天府三街这栋金融大厦没有可以起缓冲作用的雨棚,潘雨樱坠楼之处也没有树木和停放的车辆。荀非雨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立于这栋大楼之下,冷眼看着被砸出裂缝的地砖。他抬起头望向钢筋水泥丛林之中的天缝,坠楼地点正好处于两栋大楼夹缝间。夹道两侧的地方都没有监控,唯一一处监控设置在金融大厦一层东南角的便利店门口。
监控录像显示,便利店收银员于10:30分听到坠楼的巨响,慌忙跑出门四下寻找,半分钟后,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频左下角——那个身影就是坠楼的潘雨樱,爬行至少三十米才被收银员发现,拨打120送往二院。
“潘雨樱有误食毒品的经历,但她是个明星,生活轨迹与吴辉没有任何重合的地方。”白落梅在与宗鸣的电话中如是说,“出现在分尸现场的人从闲置的26层坠落,按照常理,她至少应该死两次了……她会成为吴辉案件的关键证人。”
此时宗鸣还在宠物医院三楼卧室,他肩夹手机挑选着衣柜里的衣服,似乎并不在意通话之中的内容:“你所说的我会转达给外勤。”
白落梅狠狠掐灭烟头,扭头啧了一声:“妖监会说你能算出一个人的生死。”
“我劝你相信眼见为实。”
“如果你看到伤情报告,你也不会相信。”
全身粉碎性骨折十余处,送达医院时已经出现了器官衰竭征兆。但这才堪堪半个月,潘雨樱身上的伤处竟已全数愈合。主治医生在接受白落梅调查的时候不断重复那惊人的恢复速度,光是想起自己在做手术时看到的画面,就让这个从医二十多年的男人感到恐惧:“你可以看看她的X光片,那是不可能的!两截手臂,在没有缝合的情况下生出了肉芽组织!骨头在我眼前,眼前!愈合了!”
宗鸣连声敷衍白落梅的疑问,听到那边白落梅压抑怒火而粗重的呼吸,表情反倒显得更加愉悦。他瞟到一件荀非雨前天才买回来的连帽衫,拿起衣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脸色忽然由晴转阴,无趣似的将衣服扔在床上。
那头白落梅还在办公室翻阅文件,似是强压着自己的不耐烦,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赶紧他妈的给我去查!那个女人说她失忆了当天的事全部记不起来!尸位素餐的狗东西,你们到底有没有良知!”
“失忆请找脑外科,脾气不好去看心理医生。”宗鸣不怒反笑,躺倒在床看向天空中的飞鸟,“良知嘛,不断出现死狗的时候,也没有见你们多有良知。”
“人和狗本来就不一样!”
没等白落梅把剩下的话说完,宗鸣已经挂断了电话。他翻身爬起,刻意将被褥弄乱,这才挂着笑容走出卧室:“易东流,荀非雨去哪里了?”
暴露在阳光下的易东流没有表露出分毫的不适,他亦步亦趋跟在宗鸣身后:“荀先生去坠楼事件的现场了,江小姐也出门了……说是有朋友在成都拍戏,想找个机会进入潘雨樱的病房,让她无戒备地给您看看。”
“多此一举。”宗鸣走到一楼随意拨弄着盆栽枯黄的叶片,突然发力将其碾碎在指尖,“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等尝到恶果才开始向神祈祷。看不到和看到,易东流,你说哪一个更可悲?”
“宗先生,对于人来说,看到却不行动才最为可悲。”易东流勉强笑着,身形却因为宗鸣冷淡的视线而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像个冒死进谏的大臣,“抱歉宗先生,但易某仍有一言……狗见人死,亦会食其尸身。”
话还没说完,易东流周身的压迫感顿时一轻。他长长松了口气,却看到江逝水抱着一束花冲进了医院:“狗哥呢!狗哥呢!”
“我在二院住院部楼下,带上东西过来。”荀非雨挂断电话,拉下口罩接过狗仔递的烟,“煊赫门?你们混得有够差的。”
他摸出一包软中华扔给戴鸭舌帽的狗仔,岔着腿坐在花坛上斜眼看这栋住院大楼。白色墙壁上挂满或红或绿的爬山虎,墙皮因潮湿的缘故偶有脱落,其中两块正好落在他的脚边。荀非雨本意是想进大楼看看,但刚到这栋楼下,他就发现了和自己打扮无比相似的一群人——狗仔。
套近乎这种事情荀非雨倒是熟稔,两根烟的功夫这几个人便信了他是一个微信公众号的“取材人”。荀非雨挑了挑眉,接过另一个男人扔来的火,跳下花坛蹲在下水井盖边,头碰头地抽烟:“哥几个有料吗?”
“大家都是干这活儿的,”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搓了搓两根手指,“懂吧。”
要钱?荀非雨哼笑一声,也不掏兜,只是用大拇指对向大门:“进去拍,走吗?”
“找,找死啊。”其中一个瘦小的狗仔说话结巴,“你,你新来的吧……那个女的,是,咳,婊子啊……大的工作室都收了,收了封口钱,就我们这些小报的,蹲出院呢。”
“你有路子?四层保镖和警察都蹲着,”鸭舌帽瞟了荀非雨一眼,“前天有一个竖着进去,昨天横着躺在天府三街,腰椎被一群地痞流氓打断,送到医院前就死求了。”
他见荀非雨面无惧色,似是轻蔑地笑了笑。鸭舌帽拽起荀非雨走到墙后,扔来一张纸条,他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说:“五千,打这个电话。”
“五千连张裸照都买不到。”
“你很懂行啊?音频,进去那个是我徒弟,在里头弄了个耳朵。”
“不值。”
“情史一起打包,加一千给陪酒照片。”
荀非雨瞟到宗鸣的身影不免有些讶异,他歪头故作思考,笑着拍拍鸭舌帽的肩膀说:“你电话我留着,晚上联系……钱不是问题。”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抱着花束的江逝水缩在宗鸣的身后,探出个头看向跑过来的荀非雨。一到正经医院附近,江逝水周身都觉得不舒服,她攥着宗鸣的衣角往楼门看了眼,这才拿出手机冲荀非雨晃了晃:“走吧,跟我进去。”
荀非雨鬼使神差伸手揉了揉江逝水的发顶:“找你导演哥哥去了?”
“我哥跟这种女人不熟,”江逝水用词颇为嫌恶,她咬着嘴皮小声说,“《乍见之欢》那部电视剧的反派,嗯,演反派那个角儿叫胡杨,以前和她很熟。”
早上江逝水再三确认后才联络上在成都拍戏的胡杨,那人跟潘雨樱共同参演《荒野的呼吸》,却因为炒作CP一事下车。
等江逝水说明来意,胡杨才叫停化妆师,独自走到片场角落,让助理把江逝水叫进来:“这样儿吧,我先给雨樱的经纪人知会一声,然后给你写个小卡你给插到花束上面儿去。你就说你是我助理,过来替胡杨探视她的情况,能不能进去我也不知道。看在肖老师的面子上我才帮你乱来啊水姐儿,偶像嘛,看一眼就行,你可别干什么过激行为。”
“狗仔说守得很严,你这样进不去。”荀非雨冲花坛那边努努嘴,他瞟了眼宗鸣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古怪,“这不是老子买的衣服吗?”
宗鸣略一眯眼,右手突然凑近荀非雨脸庞,直接摘下了他的口罩:“借我用一下。”
荀非雨闻到宗鸣手上那股清淡的香味便皱眉:“衣服口罩一共七千,我拿去买个消息。”
江逝水满脸通红抿着嘴直跺脚,对上荀非雨疑惑的眼神却突然正色,拍拍平坦的胸脯仰起头:“包在我身上!肯定能进去!毕竟潘雨樱喜欢咱们小胡杨,嘿嘿!”
对于明星的八卦荀非雨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只是对宗鸣不经允许就穿了那件衣服很火大。那帮狗仔见荀非雨跟另两个人一通走进住院部,不禁窃窃私语起来。荀非雨竖起耳朵听,除了“情妇”就只听到“不怕死”。
这栋楼是七十年代初修建的,墙面扶手以下贴的还是绿色马赛克瓷砖,连墙上的漆也是淡淡的绿色。三部电梯位于护士台右侧,电梯门上隐约有些锈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呈L形的走廊看不到尽头右侧的病房门,等电梯的时候荀非雨一直往那一侧看去,或许是医院本就阴气重,他只觉得那一侧昏暗不堪。
狭窄的不仅是走廊,连普通电梯的轿厢都格外逼仄。顶灯时不时闪烁一下,宗鸣靠在电梯门边拨弄江逝水怀里的百合花束,第二次灯熄时突然回头冲荀非雨弯了弯眼睛。可等那灯重新凉起,宗鸣却背向荀非雨,似是正闭目养神。
“四楼到了。”
向两侧分开的电梯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声,荀非雨最后一个踏出去,竟觉得轿厢晃了晃。他回头四下打量这条长廊,两面的病房门扉紧闭,采光不好的室内走廊就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而开门处正好就在隧道的正中。荀非雨不自觉地走到江逝水身后,示意女孩儿走在他和宗鸣之间:“我感觉非常不好,她的病房在哪里?”
“尽头右边,”江逝水被荀非雨吓得一抖,推着宗鸣的后背向前走,“412,双人病房但是只住了她一个。”
每一步踏在四楼的地砖上都让荀非雨有一种黏连感,鞋底像是沾上了什么东西,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步沉重。除却消毒水,这层楼还有股朽烂的霉味。路过护士站时,荀非雨发现这边的人都昏昏欲睡,病房之中也少有欢笑声,呼吸机的嗡鸣在他耳际被放大百十倍,只觉得吵闹异常。
转过走廊荀非雨便看到了两个警察坐在保镖对面,江逝水咬牙上前去跟保镖解释身份,宗鸣亦向警察递去白落梅给的临时证件。江逝水故意把“胡杨”两个字说得很大声,话音刚落,荀非雨便听到了屋内水杯落地的声音,一个轻细的女声似是非常惊讶,断断续续地传到荀非雨耳边:“胡杨……来了吗?来了就让他进来,好吗?”
还记得胡杨是好事,但胡杨本人并没有来。这时保镖看向了江逝水身后戴着口罩的宗鸣,宗鸣只是对他眨了眨眼睛。宗鸣的身影在荀非雨的视野里再次模糊起来,如注的白雾从宗鸣的裤管中溢出,萦绕在瓷砖之上,如千万细手攀附于保镖的腿上。
那两个保镖动如机械,空洞对视一眼后直接打开了门。可正当荀非雨和江逝水想说点什么,这才发现两个人连话都没有办法张口说。只见宗鸣直接进入了412 病房,从门口只能看到铅灰色的金属床尾。荀非雨顾不上疑惑加紧脚步追了进去,入目便是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女人。
掐住江逝水喉咙的手似乎松开了,她震惊地瞪了一眼宗鸣,忙不迭地将花放到病房的床头柜上:“小潘姐姐,我是胡杨哥的助理……”
“把口罩摘下来。”潘雨樱眼眶深陷,语气里不免带了一丝冰冷,“你是谁?”
“听我说,姐姐,你现在,喂!”江逝水本想在潘雨樱赶人之前说明来意,但她刚一抬头,就发现窗户倒影中的宗鸣已经摘下了口罩。那张脸跟胡杨哪里有半点相似,可在荀非雨的眼里,宗鸣周身都裹着令视野模糊的雾气。
“胡杨……真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