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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Persimmon 当前章节:4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12

租房子给荀非雨那老太太常说,自从这小伙子住进来,其他家里的阴气都给压住了。他二十六七,阳火烧得正旺,拳头上还带点儿人血——寻常小鬼怕是不敢近身。大清早闹钟还没响,床板里夹着那个手机就开始震动。荀非雨一把拨开脸上趴着的狗,闭着眼胡乱摸出手机关掉闹钟。

他住这地方比狗窝还乱,流着油的外卖盒摞在玄关,没过几厘米就是几双泛着酸味的臭皮靴。椅子上搭了条半干的毛巾,窄小的办公桌上还散落着前天没吃完的薯片渣。脱皮的墙板上歪歪扭扭插着几颗钉子,上头挂着自由搏击的拳套。荀非雨翻身起来把狗扔到床下,自己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拧开水龙头又冒出一股腥咸的锈红水。

那狗跟到淋浴间门口狂吠,荀非雨抹开镜子上水雾,低头冲它吼道:“别叫了!再叫老子把你阉了!”

一听到狗叫荀非雨就开始烦,昨晚的事情只能用四个字概括——鬼迷心窍。那个长得很像程钧的男人,宗鸣,看起来挺端正,没想到是个神棍。荀非雨搬了盆水坐到阳台上,一边搓洗衣服一边回想关于昨晚的事,没想到睡一觉起来居然记不清多少了:一间灯都照不亮的黑屋子,三只猫,一条狗,还有桌上的花牌。

老旧黑白电线在头顶纠缠,穿过灯罩与白炽灯紧紧相连。其下那张金属桌面对面坐了两个人,荀非雨正对内室,宗鸣正对店门。手机放在前台充电,暴雨一副不到天亮不打算停的样子,荀非雨一时嘴快说找点事情打发时间,事情就变成了宗鸣在他的眼前摊开了一副花牌。

“兽医,这是什么东西?”上红下白的小圆片,一共十二张,荀非雨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叼着烟戳了戳,抬眼看着淡笑的宗鸣,“不如拿副麻将,对吊也能打。”

“象牙雕,占卜用的花牌。”宗鸣苍白的手与荀非雨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斜倚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掸了掸烟灰,“选两个,帮你算个运势。”

“我不信命。”

“……解闷而已,不收你钱。”

“那这一张,还有最后一张。”

左数第二,牌底揭开之后是一只鸟。宗鸣以指腹慢慢摩擦那个图案,突然露出玩味的笑来:“是喜鹊啊。”

“第二张呢?”荀非雨上手一翻,竟然是一条狗。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狗,那小东西睡得正香:“还真是有缘分……所以你算出来结果是什么?”

“因为是第一次有人抽到喜鹊,所以我也不知道。”

“算了,反正我也不信。”

“第二张,我要去北京出差,你能帮我照顾一下这只狗吗?”

“……”

一只狗能有多金贵?在宗鸣那儿,照顾几天值一张名片外加八百块钱。荀非雨嘴咬衣架,蹬在阳台青砖上抖干湿衣服的水,侧头看着那条小狗满屋撒欢:“那鸟人说狗能挡煞,就你这小玩意儿,老子一脚能踹死,挡个火铲。”

三点停雨,推车四点到家,还好荀非雨租的这个房子处在成华区和天府三街正中间——靠近川大老校区的群租房。他往阳台底下一看,几个女大学生咬着面包从小卖部老板门口经过。这条巷子走到末尾就是川大后校门,莺莺燕燕笑得比麻雀还响亮,耳朵上的吊坠儿磕磕碰碰闪着光——不过这对荀非雨没什么吸引力。他看了眼文文弱弱的小卖部老板,趴在阳台上吹了声口哨。

荀非雨,今年二十六,快到二十七,性别男,取向也是男。

瞧着那小老板见鬼似的缩回去,荀非雨也收拾了开玩笑的心思。他掏出兜里的手机,果不其然,向三儿的秘书还是回复谁也不见。荀非雨暗骂一句怂包,仰头躺在床上抽烟,那狗都不知道遛到哪儿去了。没工作就是这点好,想睡就睡,合上眼就进了黑甜乡。

梦里的自己还是五年前那个大学生,约了几个好哥们儿一起去骑摩托。大路尽头沉着熊熊燃烧的落日,空气里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儿。他刚带上机车帽,后脑勺就被人用石子儿砸了一下:“傻逼!狗非雨!”

“……雪芽?”

荀家二老生二胎的时候想要个女儿,大儿子叫荀风,那小女儿就该叫荀雨。可苦熬了十个月,生下来却是个带把儿的,干脆就起了个“非雨”。又等五年才怀上,那年成都下了场雪,新雪融化香椿冒芽,最小的姑娘就取名叫“雪芽”。

一家五口,小妹最丑。荀非雨呆呆地转过头去,果然还是那张塌鼻子小眼睛的脸。他松开摩托车的油门,慌忙摘下机车帽:“你……”

“快回家吧!”

“回家!”

“快回家!”

“哈——哈,啊……”荀非雨蓦地从床上坐起来,掉在地上的烟头已经点燃了垂落在地的床单。刹那间,厕所里就传来一声炸响——金属水龙头被锈红腥臭的水冲开,外卖盒竟然飘在了水上。不通风的屋内灌满铁锈味,恶臭让荀非雨频频皱眉,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无论怎么跟楼下的老太婆说,那人都矢口否认水龙头有损坏。

正当荀非雨想涉水去修水龙头,门外却传来一声狗叫。诡异的是,那狗叫声一传过来,那些腥臭的水立即消弭于无形。外卖盒回归原处,连油污都分毫未动,拖在地上的床单并无水痕,只有其上不再燃烧的烟洞提醒着荀非雨——这一切不是他白日做梦。

闹鬼了?还是睡多了出现幻觉?

“这狗真能挡煞?”荀非雨拉开门把狗放进来,看厨房窗上的泥脚印,那狗估计就是从厨房窗户跳到门廊上去的。可当荀非雨蹲下来抱狗的时候,眼前却多了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鞋尖儿掉了漆,“哟,程钧,稀客啊,来看你爷爷死没死?”

“我看你是真的很想死。”程钧完全不遮掩脸上的嫌恶,他穿了身铅灰西装,连大门也不打算进去。这人撂下一堆盒子,用力揉捏着酸痛的眉心:“你昨天又打架了吗?片儿警去找了你爸妈……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省点心?你是个成年人了!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行吗?”

“我疼。”

“……哪里疼?我给你处理一下。”

“看你在我这里说教的样子,眼睛疼,耳朵也疼。”

“……狗非雨!”

人生气就特别喜欢骂别人是狗,尤其是在你姓荀的前提下。荀非雨看起来已经习惯了,他靠在门框上摊摊手,抬手就要去扯自己裤腰带:“要看吗?老子比苟多一横。”

“闭嘴!”

“哦哟,读了几年书脸皮都给你读薄了?”

“荀非雨……你还要颓废多久?”

“老子昨天才帮你解决了威胁你的人。”

“解决?你管打架叫解决?你是不是忘了你妹妹是怎么死……”

话还没说完,一耳光便抽在了程钧的右脸上,他整个人被打得错开脸去,连嘴角都渗了些血丝。荀非雨咧着唇角呼了口气,一脚蹬在老旧的木门上。他抬头恶狠狠地盯着程钧发红的脸,那神情只一瞬间,就变成了散漫的笑来:“荀雪芽那个批,不爱惜自己我有什么办法?还有你,”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不是你养的宠物,留着钱扶贫去吧,憨包。”

刚满二十一岁那天,荀非雨约了几个熟人市郊开摩托,荀雪芽这丫头一放学就跑来看,也不知道是看上了他哪个“哥们儿”。那丫头扎着俩麻花辫,头绳儿还是大哥荀风从美国邮回来的人造水晶——比她那脸好看太多了。

“真不要我送你?”那天荀非雨拍拍自己摩托车那后座,咬着根烟向荀雪芽招手,“你二哥牛批得很,带你体验一下起飞的感觉啊?”

“猪!我自己回去!”17岁的荀雪芽特别不喜欢荀非雨那吊儿郎当的个性,她翻了白眼,拎起书包就往巷子里窜,“大傻逼!你下学期的奖学金要给我买新裙子!”

“长那么丑穿啥子新裙子哦?”

“你去死啊!”

“早点回家,我送你去公交站啊!”

“才不要!我不坐猪的车!谁坐谁是猪!”

“……快滚快滚!”

五口人在那天变成了四口,等找到荀雪芽的时候,她只剩了一副冰凉的肉壳。监控只拍到荀雪芽上了一辆名牌车,暴雨冲毁了弃尸现场所有的证据。自己的妹妹被人活生生掐死,赤条条在冷雨里不知道躺了多少个日夜。发胀的尸体上布满淤痕,面部被人用石头砸得稀烂——但法医始终没有找到荀雪芽的舌头和右腿。

五年来荀非雨第一次梦见亲妹妹,没想到心情刚刚变得不错,程钧就上门搅黄。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不见面要想,一见面就吵架,吵架吵不出道理——上拳头,看谁打得过谁。可程钧的拳头还没挨到荀非雨的脸,那条小灰狗就嗷一口咬上了程钧的小腿。

“好儿子,咬死他!”

“荀非雨,你他妈会后悔的!”

“早点滚吧,不去当人民教师真是屈才了!”

虽然把人赶走了,但扔在门口的东西还是要捡。荀非雨干脆坐在地上拆开了那个塑料口袋,里头放了几卷绷带、两瓶镇痛喷雾和一个饭盒。他僵硬地抽了抽嘴角,对着那个Hello Kitty饭盒咽了口唾沫。隔壁小两口因为晚饭吃什么而吵架,楼下老太太拿着扫把追打不吃饭的孙子,荀非雨掰开一次性筷子,蘸着夕阳的光吃盒饭。

小灰狗嚼着荀非雨吃剩的骨头,时不时凑上来舔他的脚踝,荀非雨见状又丢了块儿鸡中翅给他,兀自叹了口气:“小畜生,你倒是简单快乐哦。”

这盒饭的味道荀非雨很熟悉,看样子是荀非雨他妈送给程钧的。自从五年前被家里扫地出门之后,荀非雨再也没尝过家的味道。他妈刘女士烧得一手好菜,那天却用烧菜的手指着荀非雨鼻子破口大骂:“老娘生你不如生条狗!”

时间能改变人类的外貌,但这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却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骨子里。荀非雨把碗底的汤汁儿都舔了个干净,站起来踢了一脚狗屁股。不仅是他家,最近楼下老飘上来一股臭味,那感觉就是当年荀非雨在程钧家冰箱后面扒拉出来的死耗子——干巴巴的臭。他关上门提着垃圾往下走,越接近一楼的垃圾堆,那臭味就越浓烈。

荀非雨扬手把外卖盒甩到垃圾堆上,只听咔的一声,堆得冒尖的“小山”就瞬间塌了个角。无数黑色塑料袋从荀非雨脚边滚过去,带出青绿色的汤汁——青的只是黄汤上发的霉。他立刻捏起鼻子要走,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隐约有什么视线在看着他。荀非雨猛一回头,垃圾堆塌陷的一角里赫然出现了一只浑浊的眼睛。

眼仁儿多,眼白少,那是条死了很久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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