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没有月亮,都市中光污染严重,也瞧不清这天上有星子几多。荀非雨仰头看得尴尬,经江逝水那番话,他确实觉得自己的话过了火,可宗鸣的行为自己打心底里不认可。他双手揣兜里,低头时却发现宗鸣尚未进屋,反倒是披了件薄衫向他招手:“聊聊?”
“查案不急吗还聊?”
“妖监会本就是辅助,你应该把证据交给警察。”
“……我不相信警察,宗鸣。”
话虽是这么说,荀非雨却将手上的内存卡揣回兜里。宗鸣见状粲然一笑,裹紧薄衫跟上荀非雨向前的脚步:“珍惜一下没有月亮的晚上吧。”
“你在提醒我?”荀非雨仍有些尴尬,他压不住自己的反骨,但还好宗鸣没有露出愠色,“去哪儿聊?酒吧还是大排档?”
“去少城,人民公园转转吧。”
“你这取向还真像个老头。”
“老头也是人。”
“……”
晚上的地铁2号线仍旧挤满了人,宗鸣始终维持着淡笑,饶有兴味的视线在人群的脸上走走停停。荀非雨挑眉看向车窗中的倒影,隧道中的广告牌让乘客的脸明暗交迭。多层重影使宗鸣的脸模糊不明,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抓在银灰的扶手上,微微低头从镜中看向荀非雨:“你对我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了。”
“就当我可怜你。”荀非雨瞟见个座位,斜眼示意宗鸣过去坐下,“老弱病残,赶紧坐着去。”
“我弱吗?”
“你脑残。”
“你们四川人确实nl不分。”
虽说荀非雨是本地人,但他也少有来人民公园。这儿在他的印象里就是大爷大妈练太极、喝喝茶的地儿,年轻人都喜欢现代化一点儿的地方,比如339电视塔或者春熙路太古里那边的商圈。擦九点的边儿两人才从入口走到枕流茶园,宗鸣一见那旧牌坊便笑:“海棠园还是老样子。”
从刚才开始,宗鸣说的地名就和荀非雨的记忆有出入,他背着宗鸣用手机检索,一看竟全是老地名:人民公园修建于1911年,那会儿还叫少城公园,而枕流茶园的原名就是海棠园。他抬眉看向宗鸣,那人径自穿过牌坊,绕过西山平台的茶桌,一路走到亭台中的八仙桌边才停。
六角小亭位于公园内的西假山之上,自那处可观公园全景。远处都市中霓虹闪烁,蒙上昏黑的园林独有种静谧之感,配上秋夜一两声孱弱虫鸣,荀非雨只觉得颇为孤寂。宗鸣纤细的手指擦过八仙桌上的石纹,他随意捡了张石凳坐下来,瞬间竟让荀非雨有种奇异的感觉:宗鸣和这旧物一样,像是融进了景色里。
一杯啤酒,一盏淡茶,两支细烟。宗鸣凑上前借荀非雨的火,他半趴在石桌上拨弄自己的鬓发,对上荀非雨不悦的眼神也只是笑:“用妖丹化形之后,你的样子变了。”
“这是好事。”荀非雨不咸不淡接了一句,“你活了很多年?”
“算是吧。”
“哼,你果然是个老怪物。”
“也没错。”
宗鸣起身站在栏杆边上,在这里隐约能看见天上闪烁的星子,西北方鬼宿中央隐有粉意,本不该亮起的天尸在今夜却格外清晰。夜风吹得宗鸣浑身发凉,他回身拢紧温热的茶杯,透过袅袅升起的水汽看向荀非雨蒙在烟雾之中的脸:“鬼宿为朱雀头眼,主祠祀、死丧,中间那块粉云唤天尸,本该不亮的。”
“你说出来会遭天谴的话就别说。”荀非雨打断宗鸣的话,他斟酌着言辞,最终却只剩一个苦笑。他低头啜掉扎啤杯中的浮沫,翻手将烟蒂放入酒杯中搅了搅才放到嘴边,抽出一嘴烟气混酒味:“是不是……一定要别人付出代价,你才能帮忙?”
宗鸣却答非所问:“我做的都是别人希望我做的事。”
这个别人指的是妖监会?又或者是荀非雨。不等荀非雨继续提问,宗鸣推开茶盏摇摇头:“别人的要求是尽快验证真相,简单粗暴,恨不得让我直接把成功甩到他们的面前……那我呢?小狗,我做了,我做了人类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你要用这一点来批驳我?”
纯粹的疑惑,根本不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宗鸣真的不懂吗?荀非雨多次问自己,宗鸣为什么会不明白。宗鸣给他的感觉甚至是单纯的,那双眼睛中只剩下疑问,细看竟然还有失落。宗鸣只是在提问,现在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荀非雨,似是想要从荀非雨苦涩的表情中找到那人寻觅多年的答案。
或许也是那时候,荀非雨发现了宗鸣与景色相融的原因,这人过于空洞了。他就像是一个没有生机也没有情感的草木,亦或是在景区内被放置的茶桌,经夜风侵蚀多年。鬼使神差,荀非雨伸出颤抖的手,越过八仙桌轻触到宗鸣柔软的脸颊。
正当荀非雨回神想要收手,宗鸣却用力攥住了荀非雨的手腕。他眯起双眼将冰凉的脸颊贴上去,感受着薄茧在皮肤上蹭动的热度与触觉。风吹落了束发的绸带,宗鸣那细软的半长发扫在荀非雨手腕内侧,就像被羽毛内侧的绒毛轻搔。
那不是一块坚冰,宗鸣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猫。
“咳!差不多行了!”荀非雨猛咳一声,触电似的收回手。他挠着发痒的耳后,一嗅又闻到手腕沾染上的香,登时脸颊飞红,心想是不是该把这手腕给剁了:“你,啧,爱干嘛干嘛老子不管了还不行吗?但是还是那句话,别乱来。”
宗鸣干脆用那只手托住腮帮,他闭上眼抽了口烟,青蓝的烟气绕在睫毛发丝间打转:“你关心我?”
“我关心,我关心你妈个大头鬼?”荀非雨被烟呛得连声尬笑,他甩手一巴掌轻轻按在宗鸣头上,自己颇为无奈地站起来,“宗鸣,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你如果觉得妖监会在强迫你,那也不该用这种情绪报复在其他人身上,冷漠也比突然发疯要好……冷漠啊,有些时候能做到冷漠就很不容易了。”
“茶凉了,回去吧。”
站于六角亭中的宗鸣并没有动弹,他歪着头看向荀非雨精瘦的背影,嘴角竟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来。多种表情在他的脸上交叠出现,宗鸣全身都在颤抖,他讥讽地看着穹顶,喉咙之中爆发出压抑的笑声:“做我,我想做的事情吗?”
“等我一起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荀非雨跑过去,“你想要摩托吗?”
23:13,天府新区麓湖派出所接到报案,保安在巡逻时发现一具赤裸女尸。
白落梅开车载着搭档往麓湖方向一路狂飙,她已经联系到二院医生要给潘雨樱做笔录,结果听到“麓湖”两个字,立马就冲向了停车场。遇到红灯时她猛踩一脚刹车,拳头重重砸向方向盘:“麓湖美术馆!”
“白队,或许是你想多了?”同僚咳了好几声,“不会的,怎么会选同一个抛尸地点?”
“天底下的警察都讨厌连环杀人案是吗?”白落梅回头怒视同僚,“那吴辉的案子,啊?!如果一早去找受害者的相似点,说不定早就破了!又是……又是他妈的麓湖!”
这里原是一片荒地,十年前由殷商集团开发成一个高端国际社区,让荒野生出一块浓密的绿色。颇具现代感的纯白美术馆坐落于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左岸,偶有情侣划着租赁的小木船从左岸出发,绕着美术馆的花窗打转。而从美术馆的天台往对岸看,那是一片生满小叶榕的人造林地。
时隔五年,白落梅又站在了这一片林地之中。警方的照明白灯似乎没有温度,照进小叶榕须根形成的帘幕,惨白的颜色就像是在树上挂满招魂幡,而地面上的圆白光斑如同陷进泥泞的纸钱。
她想去摸兜里的烟,理智在提醒她,丢弃的烟蒂也会破坏眼前的现场。可她几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迫切地需要烟草和酒精来抚平胸中的暴怒。连鉴证人员戴上乳胶手套的声音都让白落梅觉得烦躁,那“啪”的一声,还有咔嚓的拍照声,无数相似的环境信息又一次将她拉回五年前。
好一会儿白落梅才缓过神,她抬手撩起棕黄的气根,走入被黄线封锁的现场,入目即是美术馆那一扇自法国运回的玻璃花窗。而她只一低头,便看见了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的尸体。白落梅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身边的同僚欲言又止,只能看着她发狂似的一脚踹在树上:“操!”
好一会儿白落梅的情绪才平复下来,她随手抓住一个警员问:“身份确认了吗?”
那警员一见是白落梅,悻悻然点头:“确认了,是杨雪,吴辉一案失踪的那个女孩儿。在她的嘴里发现了被掰成两段的学生卡。”
市局里那个法医叫柳然,白落梅老远便看到这人蹲在尸体旁的背影。她连忙松开警员,三步并两步疾走到柳法医身边。两人同看到尸体时都抽了口凉气,又被腐臭味呛得咳嗽不止。良久,柳法医才掀开那张遮在尸体脸上的红布:“白队,你还记得608杀人案吗?”
任何参与过608案件的警察都无法忘记第一次发现尸体的画面,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恐怕要跟随办案警察一辈子。同是全身赤裸,同是红布遮脸,同样的画面又在白落梅眼前上演:萎缩的视神经贴在空荡的眼眶之中,因腐烂而饱满的双唇中舌头被整齐地切割下来。
大腿根部被利刃刺透的伤口外翻,下体一片血肉模糊,脖子上清晰的掐痕,甚至连胸口被撕咬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五年,她以为这五年自己已经有所长进,但没想到再次看见残破不堪的躯体,还是会生出和五年前一样的无力感。
“我记得,我怎么会忘掉?”一字一顿,白落梅说得咬牙切齿,“奸杀,窒息死,弃尸水边,挖眼割舌。还有这块红布!掰断的学生卡!”
这是跟608案一模一样的犯案手法,除了警方之外没有人知道凶徒将学生卡掰成两截塞入尸体口中这种细节,几乎不存在模仿犯罪的可能。可不知道为什么,白落梅竟看着手机笑起来,她拍了拍柳法医的肩膀:“这次没有下大雨,痕迹总有吧?不是你们的人说的吗!再发生一起就能捞到一点儿线索,那线索呢!”
同一个人犯罪,同一种模式,上次被暴雨冲毁痕迹,这一次天公没有站在警察的对立面,总该剩下些什么了。但白落梅的期待却在柳法医沉痛的表情中落了空,男人深深低下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
“纤维?”
“……”
“人证?”
“保安是昨天新来的。”
“指纹呢?!”
“白队长,你冷静点。”柳法医勉强站起身,吐意已经滚到了他的喉头,“详细的尸检报告我会尽快发到局里,而且,上面似乎不想……”
“不想按照连环杀人案来查,是这个意思吗?”白落梅声声冷笑,她不可置信地移目看向尸体,“这还不是吗!隔了五年,还不是?”她啧了一声,冷脸立刻叫来下属,“不管向南现在在干什么,找个理由必须把他叫到局子里来!”
她一边向车跑去,一边拨打一个电话号码。响了好几声之后,那头的人才接起电话:“白队长,家里人决定放下伤痛走出妹妹离世的阴影了,你不要纠缠我们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