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粗暴、毫无美感的解释倒是取得了潘雨樱的信任。当她抓住荀非雨的手臂时,不由得又用力攥紧了好几分。言语如果有实体,她的脖颈必定生出一个碗大的喉结。无数的话被压在舌骨以下,她只是看着荀非雨有些滑片的眼睛,血丝不一会儿就占据了自己的眼白。
窗外的阵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缠绕着鬼气的水珠流入屋内,玻璃上竟映出一张若隐若现的鬼脸。宗鸣与之对视,缓缓抬手比了一个嘘声手势。荀非雨仍在与潘雨樱僵持,他斟酌词句,半晌才开口答:“对,我们是同类。”
同样诡异的愈合能力,说是同类也不为过。但妖监会,明漪那边说,妖监会再不找出第二颗妖丹,那潘雨樱这种“不死”的情况又是从何而来?
“同类。”发出这个词之前,它似乎在潘雨樱嘴里被咀嚼了上百遍,连发音都是糅烂的。潘雨樱抬起泛红的双眼,仍旧无法放下对门外那些人的戒心:“他们是不是死了,你告诉我,他们死了吗?”
双手发抖,浑身战栗,眼神惊疑不定,这是恐惧。同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荀非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在鸭舌帽给的录音里,除了无聊的场景音,并未录到任何可以提取的信息点。眼前潘雨樱的恐惧正好印证了荀非雨的猜想,与其说是“保镖”,外面那两个黑西装更像是“看守”。
他忍住胸中的不耐,回握住潘雨樱的手:“他们没死,但是绝对听不到,”荀非雨瞥了宗鸣一眼,“你可以相信他,他非常厉害。”
突然被提到的宗鸣有些飘飘然,但对上潘雨樱的眼神,他又翻了个白眼,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在他看来,荀非雨这些举动纯粹就是在浪费时间,不过与自己无关,宗鸣只是有些无聊而已。
他养的这条小狗对于人际交往显然颇为生疏,连基本的问询、取信都磕磕绊绊,但宗鸣胸中却生出了些许成就感。他漠然站在一旁,旁观荀非雨拿出一沓照片,有模有样地询问潘雨樱是否见过这些人——但纯粹是鸡同鸭讲,潘雨樱全程只在意门外那些人的状况,对荀非雨的疑问充耳不闻。
绕在宗鸣指尖的白雾似乎随着屋外的阵雨跳动,他实在无聊得过分,无聊到摆弄门外保镖的表情动作。一会儿挤出一个痴迷的笑,一会儿发疯似的满走廊跑动,眼见着就要翻出玻璃窗,却被荀非雨一声暴呵打断:“老子是真的没时间跟你耗了,有个女的失踪了现在都还没找到,凶手死了,分尸现场有你的血迹,而且只有你一个人还活着!你不能……你就不能救救她吗?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吴辉会把人带去哪里?只有这样那个人才有一线生机……至少也要找到尸骨,你,你就不能说吗?一个字都不可以?”
“和我有关系吗?”冷漠,凝结入骨髓的冷漠,潘雨樱甩开荀非雨的手还嫌脏,“不是为了我的事来找我啊……这些人我都没见过。”
出门之前荀非雨特意打印了二十张照片,十张一组,分别混有吴辉和向南的照片。此时第一组已经看完,潘雨樱对吴辉的照片并无很大的反应。但她现在对荀非雨的态度甚是抵触,荀非雨只得将向南的照片怼到潘雨樱面前:“他呢?你还是不认识?!”
“我……我是自杀的!我是自杀的!”
“……潘雨樱?”
“我是自杀的,所有人都要我死,我活不下去了,我就是这么一个放弃自己的贱人,你们说够了吗?……滚出去!马上滚出去!”
她的嘶叫里已经带着极浓哭腔,恐惧让她呼吸阻滞、四肢麻木,而这一切都被荀非雨看在眼里。叫嚣着让两人滚出去的潘雨樱却把荀非雨的双手紧抓不放,她满脸的泪如同被暴雨打湿,但这事他却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老熟人白落梅。
宗鸣略一挑眉,荀非雨只能掰开了潘雨樱的手。他将新买的手机压在了潘雨樱的床垫之下,临走前微微颔首:“抓住凶手的不是暗示和隐喻,是证据……你如果记起来了,给通讯录第一个号码发消息……我,你想活下去,我会救你。”
二院四楼那个L型的长廊每次来都让白落梅觉得不适,她擦掉文件夹上的雨水,一步步靠近紧闭的病房门。脚下的黏着感似乎比上次来时更为强烈,不仅是护士昏昏欲睡,连门口的警员和保镖都显露出挥之不去的疲惫。
“睡什么!起来!”白落梅一见他们懈怠的样子就起火,“你们这样还当什么警察!”
此时距离发现遗体已经过了14个小时,下午一点左右正好是吃完饭后犯困的时间。警员一看到白落梅,登时就精神了,他面色苍白笑了笑,声音沙哑不堪:“白队?来挺早啊。”
“早什么早啊,一点多了。”
“啊……我昏了头了都。”
“啧,看你们这个样子哦!”
“你们平时累了就换个班。”白落梅注意到警员帽子下那斑白的鬓发,心中难免有些不快。要不是九点那会儿江逝水送来了资料拖慢了脚步,她怎么会现在才来。想到这里,白落梅嗤笑一声,那份资料里有向南的照片,如果能在潘雨樱这里找到突破口,不就是一箭双雕吗?
“潘雨樱小姐,我是分局的白落梅,有几个问题想要……咳!”屋内那强烈的气味让白落梅说了几句话就呛咳不止,她见潘雨樱仍是毫无反应,叹了口气想去开窗,“请你不要再以疾病为借口,配合一下调查好吗?”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可还没等到白落梅推开窗户,潘雨樱便在她身后幽幽开口道,“不是刚走吗?”
白落梅骤然一惊,她急忙推开窗户,往外一看,楼下的人影也正好朝上看去。那是一个走路略有些佝偻的年轻男人,兜帽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而那双三白眼只在白落梅脸上停留两秒,便立刻加紧脚步往前走去。
“不可能吧……”白落梅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走出病房抓住警员的手,“刚才有谁进来过!”
在一旁的保镖神色骤然变冷,他们对视一眼,其一便立刻捂住肚子跑向厕所。疲惫的警员翻出登记簿,敲了敲李想的字迹:“她的经纪人,李想小姐刚才来过。”
警察的第六感告诉白落梅,刚才进来的人绝对不是这位“李想小姐”。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向潘雨樱核实一条关键线索,就在出发之前柳然出具了尸检报告,他摘下口罩摇摇头说:“推断死亡时间在两周之前,无法更加精确了。”
而审讯室中的向南对白落梅口中的时间毫无惊讶,他拨弄着脖子上那根指头粗的金项链,以牙齿咬起一头,含糊不清地说:“戴着一顶乌纱帽就要做实事嘛,不确定哪一天,我还要把schedule给你打印一份咯?”
那双细长的眼里闪着贼光,向南吐出项链仰靠在椅子上,坦坦荡荡地大笑:“托你们的福,我连情人都见不到,两周之前嘛,我情人刚跳楼,自然是白天看她,晚上找你们的熟人睡觉啦。”
杨雪失踪那一天,杨雪遇害那一天,向南的人证就是白落梅眼前的潘雨樱——向南口中的情人,同时也是吴辉杀人案唯一存活的证人。
“向先生是我的客人,”潘雨樱卧倒在床,伸手拨弄着输液针,语气像是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警察没来之前,他每天都会带花来看我。另一个情人是殷小姐,她也会送花给我,这些都是他们送来的。”
“殷千泷?”
“……你知道她?”
五年前向南的人证是一个娴雅的长发女人,因为姓氏少见,所以白落梅记得一清二楚。那个女人是个什么公司的法律顾问,皮肤白如羊脂,所有提问都对答如流。可白落梅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叫殷千泷的女人准备好了一切,严防死守不让警方抓出一丝一毫的漏洞。
“你带了枪吗?”正当白落梅低头思考时,潘雨樱却瞥见了她身上的配枪,“用枪杀人是什么感觉?……你能杀了我吗?”
那是一条死路,原以为找到了一击制胜的线索,却猛然撞到了通天的围墙上。
荀非雨一路沉默不语,任由宗鸣把自己推上车也没有反抗。潘雨樱的反应分明就是有问题的,荀非雨提供那几张照片中好几张都是她陪过酒的人,可这女人只对向南的脸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这里面分明另有隐情。
威逼还是利诱?为什么连警察守在病房门口都不能给潘雨樱任何安全感?他瞥了一眼宗鸣,同类这个词始终让荀非雨觉得疑惑,他一把抓住宗鸣的手:“去找妖……找明漪。”
“宽窄巷子人多得很哦,”出租车司机停在正门,正好拿过宗鸣递去的钱,“玩得开心哈!”
“这不是到了吗?”宗鸣反手握住荀非雨的手,笑着将他拉出了车门,“今天适合来明漪这里。”
“没有请柬进得去?”
“我在呀。”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荀非雨心里的烦闷突然少了些许。一直以来他都是孤军奋战,哪怕是混迹在灰色地带,因为内心的芥蒂,始终没有一个称得上“战友”的人。程钧不是,江逝水也无法给荀非雨这样的感觉,只有宗鸣,这个由谜团组成的男人,竟然让荀非雨生出一丝信赖的感觉。
该说是被宗鸣看穿了心思,还是两人想到了一处,哪怕是麻痹自己,荀非雨也愿意相信后者。他瞬间明白了妖监会的想法,似乎只要宗鸣跟自己站在一边,不去深究他到底怎样成事,一切都会变得轻松。
“你要开始依赖我吗?”宗鸣见荀非雨没有甩开手,嬉皮笑脸地握紧了些,“不能放手啊,这样我才能带你进去。”
“啧。”
“和我牵手让你觉得羞耻吗?”
“呸。”
“就牵一会儿,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嘛。”
荀非雨一脸讥讽,倒是过往的人开始对他俩窃窃私语起来,说什么情侣吵架,搞得荀非雨一阵尴尬。但宗鸣的手从一开始就很温暖,温暖且柔软,没有任何薄茧。他只看着荀非雨,那双眼睛里似是只有荀非雨一个人的倒影:“荀非雨,跟我走吧。”
宗鸣单手猛一发力,将荀非雨骤然拉至身前,撞入那条窄巷之中。没有破除阵法的道具,两人顷刻间坠入一片幽蓝色的水域。气泡从口鼻中溢出,而宗鸣双手与荀非雨十指相扣,似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说不要放开。
头顶的日光被波涛切碎,如同银箔碎裂,安静的水域中只剩下荀非雨和宗鸣二人。宗鸣踩着水步步后退,微笑示意荀非雨向前走。踩在水中的每一步都没有实感,但冰水并未夺取宗鸣身上的温度。荀非雨犹疑着踩出第一步,划开沉静的净水,却一瞬感觉被抬升,两人向着光源处上浮,宗鸣的脸孔几乎已经消融在了水中。
只剩下他的声音,宛如飘过荀非雨耳际的浮沫:“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