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江逝水那丫头这么受欢迎了?跑什么跑?”被留在原地的宗鸣好像看傻了,他悻悻收回刚伸出去的手,回头一看,易东流也不见鬼影,“嗯?易东流?”
那两人一鬼就好像凭空消失一般,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宗鸣一个人。他回头看了一眼留着一条缝的消防通道大门,轻轻啧了一声,缓步上前查看刚刚被荀非雨砸出一块凹痕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漆黑的墙壁上还残留着被浓烟熏过的焦痕。
忽然,正前方走廊尽头传来泠泠流水声,淅淅沥沥如同夏夜急雨。空气之中的湿度骤然增加,脸上似乎都能滴下水来,暗红色的血雾触及玻璃窗,在内侧凝结成数点喷溅状的血珠。它们纠缠在一处,宛如攀上天花板的血管,随着单脚蹦跳的踩水声,玻璃窗从尽头一扇又一扇地染成赤红,向宗鸣飞扑而来。
宗鸣轻轻抛掷着手上的砖块,他眯缝着双眼,凝望着那个方向露出浅淡的笑容:“你跟着他来了吗?……你说什么?!”
“江小姐——!江逝水!”
易东流跑到一半才发现不对,荀非雨和江逝水的身影已经不见,宗鸣更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皱眉打量周围的环境,明明只是转了一个弯,自己却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似的——周围上下尽是一片漆黑,每踏出一步都能激起水纹。
水纹之下并没有映出自己的身影,易东流如履薄冰,不敢轻举妄动。自苏醒以来,他并未离开过宗鸣,在任何地方都能听见宗鸣的声音,可现在耳旁的安静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易东流感到惊慌不已。
正当这时,四只惨白的手破水而出,划开水面直直抓住易东流的脚踝。他无法分散开身形,甚至不能潜进水中,这种四肢受制的无力感在变为恶鬼后,他从未感受过。四面八方好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很耳熟。
“阵……人……三……?”
“……孩……!”
“……万……配……计……!”
“药……汤,今晚……别怪我,东流。”
“艮门开,放犬鬼入阵!”
两行赤红的血泪夺目而出,四面八方冲出的犬鬼正疯狂得噬咬着易东流的双手:“啊——”
远处传来那惨烈的尖叫声让荀非雨更加混乱,他的喘息变得愈加粗重。他死死抵住身后那扇门,哪怕是快要站不住身体,意识不再清明,嘴里也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哥会保护你,雪芽。”
铁棍击地的声音即是危险的讯号,难以名状的恐惧犹如跗骨之蛆,自尾椎攀升到颈椎。低温和战栗让身体机能急剧下降,视野一片模糊,连前方十米的物件都看得不甚分明。被干扰的思绪将荀非雨带入混乱的顶峰,他似乎以为门内的人是自己的妹妹,而自己正带着妹妹躲避着追杀而来的真凶。
高扬而起的铁棍搅动了那“东西”身边的风,未等风至,荀非雨右前方的玻璃窗已经应声而碎。四溅的玻璃碎片中映出那人的脸:死人一般的灰白,黑气四散如长蛇,在他的身后四散扭动。锯齿状碎裂的玻璃边缘已经沾染上暗红的水雾,而那人半透明的身形并未映照在倒影之中,他歪头诡异地笑着,甩动倒钩铁棍向荀非雨砸去。
出乎意料的是,荀非雨并没有躲,他单手抓住铁棍,尖刺已经深深贯穿了整个手掌。血液铁锈味的腥臭弥漫在身侧,脱力感越来越强烈。他似乎无法反抗来自暗处的攻击,只能以自己的身体堵在门前:“……雪芽。”
追击者见状猛地抽回铁棍,他桀然一笑,身后长蛇猛然暴起,似是要强行突破这道以人肉筑起的墙。
察觉到这一变化,荀非雨双目赤红,他低低嚎叫一声,四肢青筋乍起,愣是两脚将长蛇生生踩断。喉咙传来的腥甜让荀非雨呕出一大口血,他的身上尽是被铁棍殴打的淤青,可一旦对面那人发出想要前进的讯号,荀非雨便竭尽全力摆出防御的姿势。面对这样的人,追击者竟然一时间讨不到任何好处——恐惧没有占到上风,攻势虽然未被化解,但这个银发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只顾着将门堵住。
“你不是人,”荀非雨按住手掌往外冒血的伤口,他注意到这个男人扩散到边缘的瞳孔,就像找到了值得兴奋的东西,眼里顿时燃起反击的烈火,“哦,是鬼啊。”
话音刚落,荀非雨立刻转守为攻。猫腰长拳虚晃,实则绕后一脚踹在了男人膝盖内侧脆弱的韧带连结处。那一脚用了荀非雨十成的力,清脆的骨头断裂声让他更加兴奋。先前挨的那几下让他摸清楚了这个人——不,这只鬼的攻击方式,笨拙并且毫无技巧性。不是人的话,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他,还要防守做什么!
鬼魂因剧痛发出令人身后发毛的嘶叫声,荀非雨立刻单手擒住他的后颈,重拳砸断了那只鬼的脊柱。似是还不解气,他一把将这鬼推翻在地,骑在身上双手疯狂地砸向死灰的脸颊。每一击都用尽全力,每一次都在宣泄他压抑了五年的愤怒。
但那鬼竟然笑了,散在他脑后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沁入了一片血泊。而荀非雨抬起头的时候,浑身猛地一僵:鲜红的血液从办公室的门缝中汩汩流出,似乎还能看到荀雪芽被人挖去眼睛后空荡荡的眼眶。
你保护不了她。倒地的鬼露出这样的唇形,他笑得尖利又嘶哑,浑浊的双眼中溢满了嘲笑。趁荀非雨失神之际,他登时发力,握住双肩将荀非雨狠狠砸了出去。“哐当”一声,荀非雨后背撞到了消防装置,顿时白粉四散将他包围。
呛口的粉末让荀非雨连声咳嗽,鲜血从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涌出,滴滴答答流了一地。鬼魂的嘲弄压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铁锈味助长狂躁,他一时倒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针扎似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鬼魂捡起地上的钢棍,他咯咯笑了两声,瞥一眼血泊之中的男人便将视线移向办公室那扇薄薄的门。可不待他下一步动作,余光之中荀非雨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秒,他的后颈处猛然一凉。
尖牙刺透了这只鬼脆弱的脖颈,荀非雨弓背攀附在他的身后,仰头发出一声低啸:幽蓝双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完全变红,坚硬的银色长毛根根如刺,穿透皮肤生长在两条手臂上。两指节长的獠牙划破嘴唇,此刻深深刺入那只鬼的颈动脉,而手上乌黑发亮的兽爪已经悉数捣毁了鬼魂的眼球,一时间竟不知谁才是怪物。
外面的黑雾随着鬼魂的衰弱散去,阵雨骤停,乌云不再遮掩天边那一轮圆月。在那惨白如练的月光下,走廊里发生着让人心惊胆战的暴行。宗鸣赶到之时,荀非雨正四肢触地,好似野兽一般撕咬着鬼魂的残躯,污黑的血从尖牙上滴落,血肉的残渣涂满了荀非雨的脸,正顺着毛发往下滑。
宗鸣皱眉一声暴呵:“易东流!鬼都死了你在哪儿!”
“宗先生……”顿时挣脱恐惧的易东流突然出现在宗鸣身后,就算不能呼吸,他依然维持着大口喘气的本能。好一会儿,这人才从被犬鬼撕咬的恐惧中平复过来,垂头丧气低声道:“对不起,易某无能。”
宗鸣长眉一挑,冷眼看向荀非雨那里的惨状:“你去找江逝水,快。”
如果宗鸣没有猜错,刚才另外三个人应该是陷入了鬼魂带来的强烈情绪之中。就像上次遭遇冤鬼,陆沺和江逝水陷入那些名为“悲伤”的情绪洪流,难道这一次是“恐惧”吗?但这些对于宗鸣来说都无效。他不清楚荀非雨到底看见了什么,但很显然,看到的东西,还有那天顶的月亮导致了天狗的兽化。
兽性已经占据了身体,此时荀非雨敌我不分,他甩开鬼魂的残躯,一脚蹬碎那只鬼的头颅,顺便抖了抖靴子上沾染的尘灰。只要宗鸣和易东流靠近荀非雨身后的门,那人就一副马上要扑过来的样子——但他身上的伤口汩汩冒血,似是已经抵达强弩之末。
“小狗,让开。”宗鸣叹了一口气,眯眼看向荀非雨,“门后的不是你妹妹。”
这句话让兽化的荀非雨更加抵触,他的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压低身躯,变成一条窄缝的瞳孔紧紧盯着宗鸣的脖子,俨然一幅接近就要把人咬死的模样。正当这时,浑身被汗湿透的江逝水从内侧打开了门,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一个踉跄跌在了荀非雨的背上。
蓦地,荀非雨一个转身接住了跌倒的江逝水,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对手”面前。他畏惧自己的兽爪刮伤女孩儿,只能用血肉模糊的胸口接住江逝水的眼泪。嘴里不再发出低吼,面向江逝水永远是安抚的呜咽声:“……嘶……哥哥,会保护你的,雪芽,不要怕。”
坚硬的毛发扎得江逝水脸颊生痛,荀非雨的身形好像比往常大了半倍,直接挡住了她的视线。温热的血液沾满了江逝水的脸颊,她一时无法动弹,颤抖地伸出手撑住荀非雨的胸口,低声问:“……你,怎么会兽化得这么快?外面,出事了吗?”
与荀非雨和易东流不同,江逝水几乎是毫发无损。她表现得手忙脚乱,一瞬间表情竟有些夸张:“狗哥?狗哥!你醒醒?我是江逝水,我……”她话还没说完,荀非雨就晕了过去,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江逝水瘦弱的臂膀之上。
荀非雨拖着江逝水跪倒在地,易东流连忙上前接过她身上的重担。兽化随着荀非雨的昏厥如潮水般消退,露出他浑身是血的躯壳。但宗鸣仍站在原地不动,神情似乎比之前还要严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直纠缠着荀非雨的厉鬼孑然立于这条走廊的尽头,空洞的眼眶直视虚弱不堪的江逝水,竟是满眼的愤恨。
“易东流,警戒!”
不等宗鸣说完,女鬼已然行动。她的怨气与日俱增,如今已变得难以控制。裹挟着怨气的水鞭从地上那滩鲜血里跃出,绕过了躺倒的荀非雨,却疯狂地甩向江逝水。易东流闪身如电,单手抓住水鞭,那东西边立刻融入易东流身形当中。
正当他以为自己护住了江逝水,被捏断的水鞭却陡然一转,变作一条黑蛇咬住荀非雨的领口就往暗处拖。江逝水眼疾手快,飞扑过去抓住的蛇的尾巴,那蛇立马松口,扭头咬住了她的手腕:“啊!”
撕裂一般的痛楚立刻灌满了江逝水的全身,让她全然僵直。易东流只能二选一,毫不犹疑地抱住江逝水,转身奔向宗鸣的身后。没有那人的命令,易东流不能随意分身,可宗鸣迟迟没有下令命他行动,而是冷静地点了根烟,默默与厉鬼对视:“他背后有伤。”
这边按兵不动,女鬼也堪堪收住了攻势。她挥手散去拖拽中的长蛇,眉骨上腐烂的肌肉轻轻抽动着。窗户破洞处吹来的风扬起了女鬼满是血污的裙子,下面赫然是一只白骨森然的脚。那只脚艰难地向前跳动,踩到血水一滑,女鬼便重重地跌倒在地——可就算是这样,她仍抓挠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向双目紧闭的荀非雨爬过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声。
在易东流和江逝水震惊的眼神中,女鬼爬到了荀非雨身边。她抬手似是想要触碰躺在地上的男人,尖利的指甲却阻挡了行动。只见她攥起五指狠狠掼在地上,十指上的甲片应声崩断,横飞血沫溅了荀非雨一脸。那双沾满血的双手终于让女鬼露出笑来,她忍着剧痛抓住了荀非雨的领口,轻轻将腐烂的脸颊贴上了男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