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难道不是无辜的吗?我难道不是所谓的“证人”吗?许多问题夹着记忆的碎片冲向潘雨樱颤抖的舌头,她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宗鸣的视线就像一堵冰冷的墙,压得她呼吸残碎,双眸失神:“……为,为什么,要放弃我?”
“救你的成本和你存活下来的价值,并不对等啊。”宗鸣浅浅一笑,垂手任烟头坠落。
为什么明漪敢不顾警方的流程,直接放弃潘雨樱的生命?原因非常简单,这个女人是死是活对警方也没有那么重要。潘雨樱的医疗记录证明她患有严重的惊恐障碍,并且五年之内有多次发病记录,她在法庭上的证词并不具有任何法律效益,只能作为辅助,仅供警方查案时使用。
而对于妖监会来说,阵法的研究价值远大于保全一个普通人的生命,更何况这个“普通人”身上还沾染了其他人的鲜血。北京五神宫总部从不冒险,应对危害的唯一处理方式便是彻底根除。
潘雨樱的处境,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死局。
“我,还不够努力吗?”沉吟许久,潘雨樱才揪着领子悲切地问,到最后,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哭嚎着尖叫,“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试过活在噩梦里吗?每一天!我回国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噩梦啊!”
“对啊,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一个浅薄的女人,一个肮脏的野鸡,可是……除了陪睡之外我做错了什么吗?圈子里的人都这样!他们——他们高高在上地活着!宝马香车,镁光灯总是聚焦在那群人身上!他们酒驾吸毒嫖娼,可是,可是他们还是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我就非死不可?为什么是我!他们才该死,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明辨是非的神!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救救我!”
为什么没有人站在我这一边呢?为什么我会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难道是从怀上这个孩子开始吗?
潘雨樱耳边似乎听到了经纪人李想的声音,那个女人慌张的表情历历在目,扯着她的领子怒骂:“他们不戴套,你自己不会吃药吗?你知不知道怀孕对女艺人意味着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呢!”
谁会知道呢?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可是五个月之前,潘雨樱至少跑过八十次酒店,谁会是孩子的爸爸,谁又能够成为这个孩子的爸爸?前一天晚上,她被送去了三家酒店,喝下三台酒,睡了三张床,第二天下体流血,这才检查出有个胎儿尚在腹中。那么多的酒液都没有杀死这个孩子,那时候的自己应该在苦笑吧。
“打掉,这个孩子不能留在你肚子里,他会毁了你的一切!”
“我知道了,我马上送她过来……什么都别问,跟我走!”
那个女人总是在地下停车场等着,坐在驾驶室给自己的老公和孩子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赚了多少钱,可以给孩子买新衣服,上更好的小学。而潘雨樱呢?自己却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在不同的酒店,不同的客房,面对不同的男人张开嘴唇、叉开双腿,迎来永无止境的黑暗。
恨,浓烈到让空气辛辣发苦的怨恨焘海而来。它们纠缠在潘雨樱的疮痂之上,红光乍起,甚至在吞噬裹于潘雨樱体表的白雾。女人捂着脸跪在地上嚎哭,声声啼血:“我记不清楚,但这是我的错吗?我恨他们!我恨不得他们全都去死!”
宗鸣点点头:“你能做到,为什么不呢?”
这个问题让潘雨樱僵硬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似是想象不出宗鸣这样问的原因。突然,李想衰老的面容骤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惊惧之情直接让潘雨樱跌坐在了地上。
那个背叛她的女人被一个保镖推进了病房,手上还拿着一把刀。身穿黑衣的人低声笑着,那人坐在病床上俯视着自己的脸,边笑边对李想说:“我考虑好久,怎么让你不要说出去,干脆你来分尸吧,李想小姐……不做的话,我记得你儿子还在上小学吧?”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那闪着寒光的刀刃照出了潘雨樱的脸,被拧得脱臼的下颌闭不上,正汩汩往外涌着鲜血。而李想死死咬着下唇,她没想到自己会看到潘雨樱的尸体,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女孩儿竟然还是倒在了一滩血泊之中。挣扎许久,她最终还是低声呜咽着向潘雨樱举起了刀。
可是死的并不是自己,女人在尖叫中加速老去,保镖被婴孩的脐带绕住了脖子,猛地砸向了天花板。源源不断的生机朝自己的四肢涌来,眼见着自己就要能够动弹,头顶却被黑衣人插入了一把手术刀。
“放一百个心,我会亲自送过去的,哈哈哈哈!明知道我不好这口,好好好,我知道了……没有那个肺痨鬼还真是不方便啊!”
全身衣服都被剥去,四肢被绳索束缚,潘雨樱只知道自己被扔进了汽车的后备箱。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宗鸣,憎恶从牙缝之间挤出来,充斥在每一个字里:“对,我做得到……我不杀他们我就会死!他们害了我的一辈子,他们欠我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加害者,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都不够抚平我的愤怒!……你也跟他们一样吗?!”
她的语气骤然转冷:“……那你也必须死在这里。”
“天狗,他会死在那里。”
失神的荀非雨似乎听到了一缕幽远的声音,在他吞食妖丹时听到过的声音。他缓缓睁开双眼,这里似乎是一片血色汪洋,而不远处的身影也是“老熟人”,那匹浑身银灰瞳色金黄的狼犬,它却口吐人言,声音好似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醒过来,天狗。”
你是谁?荀非雨抓挠着自己的喉结,不能言语的痛楚又一次席卷全身。那匹狼犬舔舐着前爪,略略抬起眼,似乎扯起嘴角笑了:“向他……跑过去吧,天狗,不要做让自己会后悔的决定,帮帮他。”
破风的裂响让荀非雨瞬间睁开了眼睛,全身像是失重一样往下坠落。他竟然跃到了半空之中,全身已经完全化兽,利爪撕破白雾,在这月光之下疯狂奔跑着。顾不上其他,他的脑海里只剩下狼犬之前那句话,他会死在那里。
宗鸣难道自己一个人跑去送死了吗?
那句话击碎了荀非雨的理智,他四脚踩在云间狂奔,双目通红向着白雾的源头冲刺。喉头那数声嘶叫都像是哀嚎,他再也不能忍受失去任何东西,那种痛楚撕心裂肺,好像从内部将他劈成了两半。难道宗鸣这种人也会为自己而死吗?就因为自己一时的优柔寡断,所以害得宗鸣误以为,荀非雨想让他一个人去做吗?
雾气越来越浓郁,荀非雨毫不犹豫地扎进去,月华甚至为皮毛镀了层闪耀的银光。那身影就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条曲折的银线,咔嚓一声划破夜空,直直劈在浓雾正中,炸起一串耀目的电花。
远在高处的谭嘉树目睹了这一切,几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天狗?哈……竟然,这么漂亮吗?”
可惜荀非雨忽视了耳旁的声音,任由白雾一层又一层脱去了他兽化的外皮,待到双脚触及地面,全身已经恢复了人形。宗鸣果然正与潘雨樱对峙,那男人周遭都被鬼气缠绕,女人身上的怨气铺天盖地,潘雨樱更是趁宗鸣那一愣神,用地上的碎玻璃划破了宗鸣的脸颊。
“你……来救我吗?”宗鸣眨了眨眼睛,眼神似是无奈,“不来多好。”
没时间给荀非雨犹豫,他飞身上前一脚踢开了潘雨樱,直接将宗鸣护在了身后。一进入这个范围,他的身体就止不住地刺痛,连身体也开始疲惫。余光之中宗鸣的状态显然也不是很好,脸色苍白得吓人,或许这人不受阵法的影响根本就是骗人的:“……我不能看你去死。”
“可我不是逝水,也不是你妹妹。”
“不是说老子是你的狗吗?狗本来就护主。”
“下得了手吗小狗?你对付鬼婴吧。”
“……好。”
被踹飞的潘雨樱也在同一时间爬了起来,那女人充其量只是练过十几年舞蹈,韧性虽好,论打斗,根本就不是荀非雨的对手。她一见到荀非雨的脸,瞬间面目便更加狰狞:“你不是要来救我吗!你怎么跟他是一伙的!你骗我——!”
不等荀非雨解释,女人已经退开两米远。鬼婴的脐带从她的下体探出,却不见那孩子的踪影。饶是有许多话想要告诉潘雨樱,现在的状况也已经无济于事,荀非雨只能摆好警戒的姿态,侧头对宗鸣说:“后背交给你了。”
“荣幸之至。”宗鸣微微一笑,瞬间隐去了身形。
鬼气独有的恶臭在荀非雨过人的嗅觉下无所遁形,只要一闭上眼睛,荀非雨就能“看”到那条滴着污血的气味线。它缠绕在潘雨樱身后的垃圾堆中,就像一个手掌大的小心脏,正在微弱地颤动着。只是一秒,荀非雨猛然蹬地向那堆垃圾飞扑而去。
而在他的身后,潘雨樱仿佛四肢受制,根本就不能动弹。她愤怒地瞪视着宗鸣被浓雾包裹的脸,张口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俨然像是被缠在蛛网上的猎物。
可荀非雨的利爪在触及鬼婴之前却停住了,泛着寒光的黑爪距离婴孩的鼻尖甚至不足一厘米,但始终无法寸进。在荀非雨眼中那就是一个孩子,羸弱的,张嘴啼哭的小孩儿。潘雨樱之前的话已经足够让荀非雨动摇,到现在他甚至不能够移动自己的手臂。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让这母子俩活下去呢?
这时,鬼婴却睁开了漆黑的双眼。它大声尖叫起来,潘雨樱竟然直接挣脱了束缚。女人身上的伤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边完全愈合,荀非雨却因为阵法的作用,至少丧失了一半的力气,甚至错失了破阵的最佳时机。污泥似的鬼气从鬼婴嘴中喷射而出,当即溅入荀非雨的双眼。烧灼的痛楚直接让荀非雨痛呼着跪倒在地,他艰难地后退了几步,猛地捂住胸口,呕出一大滩混着肉渣的血沫。
潘雨樱趁势抱起孩子跑远,她愤恨地瞪视着荀非雨,声音分辨不出是哭还是笑:“你要杀了我的孩子……哈哈哈!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会救我吗?你怪我,怪我骗你进入陷阱吗?那个人说,说你进去了,我就能活……你不是我的同类吗你又不会死!我想活啊,我拼尽全力我要活下去,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强烈的恨意驱动着阵法飞速运转,像是吸收了足够的养分,鬼婴终于撕开了柔弱的假象。那条脐带中爆出好几个结节,每一个都像是红色的肿瘤,不断地爆裂再生。怨气从喷涌的污血中徒生,每一片血泊中都伸出了数条黑色手臂,七八个浑身染血的身影直接从血泊之中爬出。
每一个都是怨气缠身的鬼魂,好几个荀非雨都能叫出名字:经纪人李想,甚至还有门口那两个保镖。他们身上都缠着黑色脐带,仿佛被鬼婴驱使着向荀非雨扑过来。
可潘雨樱没有从荀非雨眼中看到丝毫的愤恨:那男人只是红着眼睛咳了两声,沉默地抹去了眼角的湿意,微微蠢动的嘴唇似是在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