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妖监会西南分部张灯结彩,明漪在屋后的小厨房颠勺炒菜,笑呵呵地招呼江逝水过来打下手。他熟练地揉着面团,发好后再切成一个个剂子,单手扶着擀面杖压出一张张平整的面皮:“逝水,帮叔叔剥点儿蒜,一会儿切碎了放饺子馅儿里,羊肉味儿重,压压。”
“羊肉萝卜馅儿?叔叔你喜欢?”江逝水蹲在垃圾桶旁扒蒜皮儿,眼见着易东流走进来隔在她和明漪中间,“死老头,不去联系宗医生,在这儿碍手碍脚干嘛呀?”
易东流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犹疑地逡巡,他只是摇头,一脸忧苦色:“没什么,易某站一会儿。明先生,宗先生说他们不便来此,副队长要留在宠物诊所,因为天狗需要她……宗先生说您明白何意。”
明漪动作一停,静静盯着案板上面皮不出声。良久这人才挑了挑眉,笑得眼角鱼尾纹更深:“原想着弄个庆功宴,主角儿不来我们就自个儿吃吧。逝水,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拿些饺子,再把冰格儿上放的那一盒嘎啦带回去。”
“嘎啦?”江逝水皱眉,“什么呀?”
“生蚝,山东那边儿的叫法。”
“山东话?宗医生喜欢羊肉馅儿的饺子?我上回点也没见他吃。”
“还有屋外纸人手里的止疼片,崭新的衣裳。”
明漪淡笑,指了指碗里剁好的羊肉馅儿:“天狗喜欢这些。”他扭头咳了一声,掩去眉间不自然的神色,“手别停,他们不来,还有人要吃呢。”
水煮饺子,芙蓉鸡片,葱烧海参……天擦黑时,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瓷盘。纸人收去桌上多出的三个碗和茶盏,又搬出一箱啤酒放在桌角。江逝水翘着凳腿儿边哼歌边等,易东流便在一旁不厌其烦地扶凳子:“江小姐,不雅。”
“你管我呢?”江逝水撇嘴给了易东流脑门儿一下,她绷不住直接笑开了,“你这唠叨劲儿,跟我嫂子有一拼!他顶喜欢计较这些,耐心又好。”
不料易东流却直接退开几步,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是易某僭越。”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
“……易某不会再提。”
“随你随你,还有谁啊,要饿死了!”
说曹操,曹操到。寒风惊起一阵蓝花雨,被月季掩住的青瓦院墙扩出几圈水纹。陆沺那双裹满绷带的手率先拨开花藤,他碧色的眼珠与叶片肖似,面容比以前成熟了些许。他直直盯着江逝水,皱眉寻找着宗鸣的身影。
不料他却被身后的人踹了一个踉跄,谭嘉树嬉皮笑脸地揽过陆沺的肩膀,大笑着冲江逝水挥手:“哟!你是……江家的妹妹吧?这么多年没见,都长成黄花闺女儿咯!不记得我啦?小时候我还陪你在岳家大院儿里捏过泥巴,捅过榆钱呢。不记得也没事儿,岳家叔叔,霏霏呢?还有天狗和那个宗先生,他们仨上哪儿去了,不见个面?我还等着跟天狗唠唠呢,他那样子简直太震撼了,就一个帅字,我也想拉风出场啊!”
“撒开,死话痨。”陆沺不耐烦地推开谭嘉树的手,自顾自上了楼。
江逝水都怕自己眉间烦出皱纹,她摸着腮帮左思右想,好一会儿才记起眼前这个人是谁。妖监会谭家谭青行的侄子,嘉字辈第三个孩子。谭嘉树身形高挑,倒三角身材,肩宽腰细,担得上一句“动如玉山将崩”。而且他的气质十分干净,一双眼如茶晶,看人自带三分情意。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话太多,跟倒豆子似的往外滚:“江家妹妹,你认识霏霏吧,你俩好像在同一家,啊……她还念着你呢,你小时候顶喜欢吃蟹,扥蟹腿儿肉的功夫可是一绝呀!今儿要不再给我表演一出?”
江逝水可真是服了这个自来熟,她神色颇不自然地往后退:“不了不了,您好好歇着,我帮叔叔端菜去。”
这人齐了才发现菜多,三人吃六人份,看着都觉得撑。到最后明漪变戏法儿似的弄出四个保温盒,没动过的菜全便宜了没出席那仨。江逝水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抱着保温盒抓起易东流就跑。谭嘉树和明漪在堂屋里坐着,一面喝啤酒一面笑:“岳家叔叔,皮子我给您带回来了,知姐儿什么时候来看?”
明漪咬开啤酒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笑道:“你可是谭家的人,谭殷两家都擅长阵法,你主动请缨来成都,来找情人还是做正事儿啊?”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妖监会都是一家人,分谁是谁家,那多没意思啊。江家妹子不也是你岳家的吗?”谭嘉树酒量不好,喝两口脸就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似的,他挠着头憨笑,“还别说,今儿个我去见这边儿刑侦支队那漂亮姐姐,别提多火爆了!她见陆沺就生气,连带着我也挨了一顿臭骂,什么证人又给妖监会弄死啦,下回甭想有好果子吃啦,我还学着一句脏的,你妈卖批!啥意思啊?”
“你妈是妓女,懂了吗?为什么断了联络?”
“蝴蝶被白雾撕碎了,我也没能开枪,回过神儿的时候天狗已经把人皮揭下来了。”
“什么都没看到?”
“天见怜的,到处都是雾,听不见也瞅不见,望远镜也碎了,报销吗?”
明漪眉梢一跳,单手敲了敲玻璃瓶身:“合理损耗,报销。殷知下周过来,你这半吊子还是歇着吧,也没指望你。有机会去瞧瞧天狗,你们同龄人,应该有很多话要讲的。新闻那边接洽好了吗?怎么引导不用我教你吧?”
“放一百个心,”谭嘉树直接干了一瓶啤酒,摇摇晃晃站起来傻笑,“我可太擅长没话找话了!”
等到荀非雨终于清醒过来,这才冲了个澡下楼去。一想到下午他和宗鸣那一抱,全身就躁得慌,没成想楼下吵吵嚷嚷的,烦得荀非雨差点儿咬碎一口牙:“江逝水,行行好,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一楼那休息区沙发上,江逝水正拿着逗猫棒跟小猫玩儿。她一见荀非雨,声音反而更大,抱起猫蹬蹬就往荀非雨身边凑:“狗哥,你看这猫猫好可爱啊!你抱一会儿嘛,超级乖嗷!”
“这不是宗鸣捡的吗?”荀非雨皱着眉接过小猫,心里那倒刺儿好像瞬间就被扶平了似的,他左右找不见宗鸣,咳了两声才问,“宗鸣呢?”
敏感如江逝水,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了荀非雨的异常。她眼中贼光一闪,嘴角差点儿咧到耳边:“你想他呀?今天我叔叔给你包了羊肉萝卜馅儿饺子,他跟易东流煮饺子去了。”
“听起来就恶心。”
“啊?你不吃吗?那还有生蚝……”
“壮阳的?我找谁泻火啊,怪得很。”
“……可他说你喜欢啊。”
“嗯?放他娘的屁。”
荀非雨自认为没有跟明漪熟到谈喜好的程度,如果明漪查了他,也该知道荀非雨小时候家里吃不起海鲜,饺子在南方更是不常上桌。他松了松颈椎,还没走到一楼屋后的小厨房,宗鸣和易东流就端着盘皮都煮化了的饺子出来了。荀非雨盯一眼这面目全非的饺子,又看一眼明显尴尬的易东流,好一会儿他才觉得不对:“宗鸣,你脸?”
那张脸说不出的奇怪,五官俱在,可一旦移开眼睛,荀非雨就不记得这脸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了。正当他还想说点儿什么,怀中那只小猫便跳起来一口咬住了饺子,这下荀非雨急了:“快吐!不怕卡死?”
宗鸣眯眼一笑,顺手扶稳易东流手里的盘子,蹲下来拍着小猫的后颈皮。他抬起眼对满目疑惑的荀非雨笑:“别担心我。羊肉萝卜?真够恶趣味。”
见猫把饺子吐出来了荀非雨才松了口气,他无奈地啧了一声:“我不挑食,能吃饱就行。”
“屎也能吃饱。”
“嚯,你吃过啊?看你确实吃得很饱哈!”
“哼,有精神吵架了?下午还流眼泪,我手上现在……”
宗鸣突然凑近荀非雨面前,晃了晃自己的右手:“现在还能感觉到你的温度呢。你的手太粗糙了,摸得我脸好痛。”
听墙角的江逝水连脚趾头都攥紧了,忍笑只能靠掐大腿。荀非雨那一副气得找不出话来讲的表情实在是太刺激,宗鸣那嘴唇差点儿就贴荀非雨耳廓上去,当事人还没感觉,她已经笑得磨牙喉头咯咯响了:“亲,快亲……”
荀非雨恨自己耳朵太好使,登时脸一阵儿爆红,别过头狠狠骂了句我操。那一顿吃得是食不知味,他本就不爱吃饺子,入口那奇怪的口感更是让荀非雨咽不下去。好死不死把菜全填进嘴了,宗鸣才吞下第二个饺子,荀非雨翻了个白眼:“小鸡啄米都比你快。”
“我不是鸡,”宗鸣眉眼一弯,食指轻敲碗沿,“但你是狗,狗改不了吃屎。”
“你怎么一天天屎尿屁?不嫌脏?”
“你一身血趴我背上,我嫌你脏了吗?”
“……操,江逝水,笑什么笑!”
“啊?我,我没笑呀?”江逝水绷出一张纯良的笑脸,捂着手机靠到易东流旁边,“狗哥,我叔叔说……”
“别提他,我烦。”荀非雨脸色一黑,好一会儿才晃了晃不太清醒的头,“今晚我给你整理点东西,白落梅用得上,明天你给她送过去,就说是宗鸣查到的。”
最开始查潘雨樱的时候,荀非雨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吴辉的仓库里会留下潘雨樱的血迹。现在按照那女人最后的遗言分析,潘雨樱第一次死亡时就正好出现在吴辉的仓库。她为了向南做伪证,可吴辉和向南又有什么关系?这个被用于分尸的仓库里究竟还有什么秘密?那里已经被警方封锁,亟待他人查证。
而潘雨樱提到的另一点——麓湖,成都甚至没有同音的地名,仅剩下他妹妹和杨雪的抛尸现场,麓湖美术馆。小心钱这一点荀非雨虽然没有想清楚,但眼前几条线索都在往向南身上收束。如果能结合李想、潘雨樱父母和两个保镖的死亡来查证,对警方破案无疑是有巨大助力的。
但江逝水的脸色却不好看,她抿抿嘴唇,攥着衣角小声说:“白队长那边……已经按照自杀结案了。以后,直接跟叔叔和谭嘉树汇报就好了。”
潘雨樱死法离奇,公布出来必会引起恐慌。贸然公布案情细节和嫌疑人有失公允,亦违反疑罪从无。妖监会利用这一点,先一步放出自杀新闻,降低警察在网民心中的公信力:明明胡杨已经发布潘雨樱的经历,警方仍是没能挽救一条生命。而深知背后详情的警方却不能声张,还得将手上的案件全部移交到岳明漪手上。
“白队长,我在帮你。”明漪边打电话边和谭嘉树下棋,拈起一枚黑子轻放在十字格上,“拜托你稍微有些政治敏感性,对你们的能力也要有个清晰的认识才好……妖监会不是任你差遣的工具,原话奉还给你。好好辅助,你一定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他不理会电话那头骂骂咧咧的女人,看向坐在一旁的陆沺:“有什么事吗?”
陆沺拿起手边的掌心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皱着眉冷声说:“有个情况我要汇报,吴辉案件当时我到大学附近,本来不是为了找冤鬼,而是找一个纠缠现任天狗的厉鬼,但当时没有遇到它。在殷组长来成都之前,你们有必要把厉鬼杀死。”
“缠着天狗?”谭嘉树叼起一枚白棋,喜形于色地说,“举手之劳,休整一下,明天通知霏霏开始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