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对明漪有些成见,荀非雨坐在电脑前面对那个整理好的线索文档抽烟,迟迟不想按下发送键。其间江逝水端了杯水过来,视线却一直瞟着枕在荀非雨手腕上的猫。这丫头轻言细语地道了声莫名其妙的谢,见宗鸣进屋才回到楼下。
“怎么,不想发?”宗鸣穿了件白T,那也是荀非雨的衣服,“明漪不用邮箱。”
他的头发上还留有些水汽,靠近屏幕时荀非雨还能感觉到一丝湿意:“头发吹干再睡,小心偏头痛。刚刚江逝水给的,说是那个先遣队队长的,叫什么谭嘉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发,警方和妖监会,我似乎更无法轻易相信后者。”
“因为明漪漠视生命?”
“我能理解在其位谋其政。”
“但你不认同。因为你生活在人的社会,认为警方代表正义,甚至可以包容他们的无能。”
“……这不能怪警方。”
宗鸣拿过荀非雨手上的烟轻抿一口,趁荀非雨不注意又塞回他嘴上。这人就喜欢看荀非雨脸红尴尬,坐床边上笑了好一会儿才将猫抱过来,低头轻抚柔顺的皮毛:“这话是不是能理解为,在这个案件上你承认了警察的无能为力?”
荀非雨深皱眉头,却又找不出辩驳的话。如果向南确实和潘雨樱身上的阵法有关,那么这个案件确实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承受能力。当然,如果妖监会和警方能够倾力协作最好,双方互补,但两方明显不是这样想。
“你不得不承认,妖监会早就有取代警方的实力。”宗鸣似是看穿了荀非雨的心思,他别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漫不经心地说道,“并且,不是所有英雄都甘心寂寂无名。自诩为精英的人,又怎么甘心被一群普通人颐指气使?他们在找回自以为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名誉。再说,谁查出来不都是一样的吗?”
“一样吗?”
“速度上,以及人员牺牲上的差别。”
“……你在劝我支持妖监会?”
“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力,轻重取舍,你不是不懂。”
相信我?荀非雨侧头苦笑,等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说话的声音极轻:“宗鸣,白落梅她,是个好警察。”
“我告诉白落梅,你发给谭嘉树。”宗鸣于床榻上睁开眼睛,“不存在信息不对等,也算是公平。”
“谢谢。”
对宗鸣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荀非雨心中的压力似乎轻了不少。他抖开棉絮垫在地上,躺下的时候,望着天花板迟迟不能入眠。没人给予过荀非雨“信任”这种东西,他的想法一直以来都在被忽视,被打压,愿望和想法这种东西既然无法实现,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宗鸣似乎总是第一个相信荀非雨的人,从前相信他能找到鬼潮,这次也是没有理由的相信,自己真的值得吗?
“小狗,我难以理解很多事情,也不想理解。”宗鸣突然出声把荀非雨吓了一跳,宗鸣似是好笑地抖了抖肩膀,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小猫抬起眼皮,轻轻舔舐着宗鸣的下巴,好一会儿才听到那人低哑的声音:“但我之前认识一个非常勇敢的孩子,他说……人不过就是从心而为,后果自负。不管是否能承担这份后果,至少不会后悔。”
荀非雨能听出宗鸣的压抑,这人情绪外显的时候极为少见,但细节或许不该多问。思忖半晌,荀非雨才仰视着宗鸣转过来的侧脸:“那他后悔了吗?”
宗鸣黯然一笑,伸手理开挡在荀非雨额前的头发:“他尽力了。”
“听起来挺没说服力。”
“但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保持本心。”
“……”
“你是人类,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心。”
人类的心是什么?是自己胸口那颗雷动的心脏吗?冥冥之中,荀非雨觉得这并不是答案,甚至不是血肉骨骼,不是可以看到、可以触碰的东西。不是代表原始本能的“本我”,亦不是用手段满足本我需求的“自我”,而是某种信条和原则凝聚而成的“超我”。那是一种哪怕会损伤、压抑欲望,也要坚守的信仰,但我真的有什么信仰吗?抱着这样的疑问,荀非雨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宗鸣捡来那只小猫不见了踪影,而荀非雨也收到了谭嘉树的反馈。那人二话不说先发来一串微信号,通过之后就是一轮表情包轰炸,荀非雨发一条收到,谭嘉树就能发二十条还图文并茂。那人的头像就是自己的自拍,比起荀非雨那黑头像,确实生动不少。
“你别介,妖监会那边儿的中老年人确实蔫儿坏,年轻一辈好特别多。就说我,咱俩应该是一年的,今年26,念了大学长在正常社会里,多少还是不太待见岳家叔叔那种处理方式。既然现在我接过来了,非雨哥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尽心尽力地做,证明这中年人错了不就行?”
一长串的话再加上一个龇牙憨笑的表情包,没见着面,荀非雨都能想出这人的表情。自来熟和废话多有时候确实讨人嫌,但对荀非雨来说,倒是让他放松了些许警惕。言多必失,宗鸣和明漪都不是话多的主,现在这谭嘉树听起来倒像是个真性情的。荀非雨搁了把剪子到门口,按下语音键沉声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说,我尽量配合。”
不一会儿,谭嘉树也回了条语音,他那头的环境音风声大,人声也嘈杂,似是在一条繁华的街上:“诶,非雨哥,你刚在哪儿呢?我怎么像是在街上瞧见你了?打个招呼也不应,我寻思你看到我这百分百iPhone原相机拍出来的帅脸,也不至于没认出来啊?”
“你没见过我。”荀非雨左右环视一圈,这大清早的,宠物医院附近的餐馆还没开门,谭嘉树那头的声音环境听起来也不像是这里,“用自己照片当头像很危险。”
“害,要是帅脸不露出来给人瞧,不是衣锦夜行吗?浪费啊。”谭嘉树抱着怀中的猫走在大学路附近,他埋头挠了挠猫下巴,笑着说,“潘小姐的后事儿是我料理的,当时远远儿瞧着你一面儿,你看起来挺面善就记住了。嗷对了,沺沺说有个厉鬼缠着你啊,之后还见过没?我挺担心的。”
沺沺?怕不是陆沺。一想到陆沺只有五岁,荀非雨就翻了个白眼,他回头看向睡得一头蓬乱的江逝水,叹口气说:“江逝水有回被厉鬼推下了楼,之后就没见过了。应该是潘雨樱那个案件之前,之后,我没印象。”
“啊?江家妹子遭了这么一出?你代我问候一句吧。行了啊非雨哥,咱有机会再聊,我这儿奶茶要好了,下回见面我保准不会眼瘸了!”
谭嘉树还真是在买奶茶,那猫窜到他领口里,这人就左手提溜一袋儿甜品,右手抓了四五杯酒酿桂花奶茶。他似是漫无目的地逛街,时不时摸出袋里的鲷鱼烧咬一口,不知不觉就晃到了C大南门附近的群租房巷口。谭嘉树并不急着往巷子里走,反倒是绕去花坛边儿扎奶茶,他垂头看向怀中的猫,低声问:“这人是谁?”
谭嘉树斜后方的路灯柱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形样貌都和荀非雨有七分像,就是气质有点儿阴柔。此刻那人正站在楼下向上望,以路灯杆为中轴,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儿步子,就是不上楼去。
先前谭嘉树骑着摩托往大学路走,走到一半便瞥见了这人。他停下车一路跟,险些被这人发现才去奶茶店买了点儿吃的。原以为跟丢了,不成想又在群租房门口见了面。左霏霏趴在谭嘉树肩头往路灯杆方向望,鼻翼微扇:“不是荀非雨。”
那人并未发现谭嘉树和左霏霏,一脸犹疑地往上看,似是盯着那扇还没有修补的破木门。好一会儿,谭嘉树才听到那人拿起了手机,断断续续地说:“姐姐,我不知道在哪儿……我有自己的生活了,你不是说好,说好不打扰我吗?”
谭嘉树扯起嘴角腹诽:“磕磕巴巴,跟个小娘们儿似的。”
“气味不一样,好臭。” 左霏霏突然出声把谭嘉树吓了一跳,那是撒谎的味道,但左霏霏似乎并不想给谭嘉树解释。
不等谭嘉树再看,那人好像听到了什么不想听的东西,面色惨白掐了电话就跑。一路那是跑得大气儿直喘,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儿。谭嘉树这才从巷口走出来,他抬头看向群租房四楼那扇破门,摸了摸下巴才说:“这儿先别去,倒是没什么鬼气,有人的眼珠子怕是掉进去咯。沺沺上天府三街去了?”
“嗯,”左霏霏咬了一口谭嘉树手上的鲷鱼烧,“那边不太对劲。”
此时,陆沺站在金融大厦26层走廊里,反手捏着一片菖蒲的叶鞘。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上诡异的水纹,蹬墙借力一跳,四肢突生的根系直接将身体牢牢固定在了天花板上。他伏在其上一寸一寸地闻,像是发现了什么,他突然张口一咬,愣是咬碎了一条嵌在墙壁中的黑蛇。
按照江逝水之前的说辞,袭击一行四人的鬼魂已经被天狗咬死,鬼气应该荡然无存。陆沺翻身跳下来,皱眉抹去唇间的灰烬。普通的厉鬼也不足以留下这么深重的鬼气,看来他运气好,还真是找对了地方。没有多想,陆沺就招来了蝴蝶:“报告分部长,我认为江逝水有所隐瞒,26层必然出现过厉鬼,并且怨气深重没有被超度或击杀。”
“为什么不报告给谭嘉树呢?”明漪正在浇花,他摘去月季的黄叶轻笑着问,“陆沺,越级上报不是好习惯。”
“我不喜欢他,很烦。”陆沺一如既往的直白,“殷组长不能接触鬼气,我申请立刻追杀厉鬼。”
明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可以,本来这也是你的职责。但我需要问清楚一些事情,你原地待命,月出时再行动。”
“可是月……”
“听从命令,不要肆意妄为,你承担不起后果,殷知也不希望这样。”
“……是。”
等到傍晚猫也没回来,宗鸣不急,江逝水却一脸菜色说要出去找猫。自从听说江逝水八字轻容易撞鬼,荀非雨就忍不住多说两句:“你一天到黑就不晓得看看你自己啥子情况,往外面跑很不安全你晓得不?你等我换个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江小姐……”见荀非雨急匆匆上楼穿衣服,易东流也皱着眉上前来,“易某也觉得不安全。”
“我,不是不安全才有用吗?”没想到江逝水却一直苦笑,她的脸色极为苍白,攥着衣角看了宗鸣两眼,下定决心似的说,“宗医生,我一会儿就回来,你跟狗哥说不要担心我,很快的!”
宗鸣坐在藤椅上,冷哼一声点了点头。他抬手挡住易东流前进的步伐,只说让人上楼去取白茶。等荀非雨下楼,正好撞上拿着茶碗的易东流。两人都不知道宗鸣在发什么疯,而且一下楼,这卷帘门都被宗鸣落了锁。宗鸣点了盏茶推到一脸毛躁的荀非雨面前,托着腮帮子让他喝:“试试。”
“喝什么茶,人都跑了!”
“她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难不成你要一直把她当成温室里的花?”
“……不就是茶。”
说是白茶,荀非雨砸吧几口,就跟统一绿茶一个味儿。宗鸣看向易东流嗤笑一声:“安吉白茶可不是白茶啊,这是绿茶。”
“活了这么多年,”宗鸣顿了顿,“你还是一样不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