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没有月亮啊。”谭嘉树跨上摩托,扔给左霏霏一件过大的黑色外套。他检查了一遍后座固定好的武器箱,又拿出温度刻表看了一眼,不禁皱眉说:“只有5度?菖蒲在10度以下就要停止生长了,你没有通知沺沺吧?他已经到达巅峰了,之后只剩下衰败……恢复不了的话,知姐儿多半是要伤心的。对了,天狗来吗?”
左霏霏拢紧外套抽了抽鼻子,她已经全身兽化,外套恰好遮住蓬松的长尾。一双白金猫耳掩藏在苍白的发间,红线自眼角蔓延开来,在双颊汇成翅形纹路。
四周的情绪如同潮水不断向她的鼻翼拍打而来,甜蜜、酸苦、辛辣、腐臭,呛得她呕咳不止:“咳——!他们一定会来的,阻止,不了……往天府三街去,这里人,太多了。真的没有办法超度吗?我爸说,之前还是有办法的。”
左家也是妖监会九家之一,但文革时被打上“旁门左道”的标签,人丁衰落到只剩下几人。左霏霏的养父左贺棠时任妖监会甲级负责人,十余年前也是明漪的同僚,处理过上百起灵异事件。小时候左霏霏就常听那个男人说起曾经,曾经的谭青行、谭昭、岳明漪和仝山,这一支队伍不但能用月灯超度鬼魂,甚至可以借助阵法超度厉鬼和堕入魔道的妖物。
同为谭家人的谭嘉树突然有些惭愧,他驾车往天府三街狂奔,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霏霏啊,你真要觉得我挺有能耐,还会学枪这种玩意儿吗?你瞧岳叔,人都是纸人儿啊拐棍儿啊,天狗用爪子,你也能变成妖兽,陆沺更别说了。我能干什么,我除了箱子里那几杆改造过的枪支子弹,旁的也不会什么,顶多用用符箓……谭家如日中天,我这可是被下放啊!”
“是吗?”左霏霏紧贴在谭嘉树身上,深吸一口气指向十字口右边,“你看到了吗?街上……有鬼。”
灯火辉煌的街市之中人潮熙熙攘攘,步伐沉重的鬼魂掺杂其中,统统低着向某个方向走去。人群从它们的身体里穿过,似是觉得冷,突然打了个喷嚏。妈妈怀中的孩子大声哭闹,遛狗的人也差点儿抓不住缰绳。大路正对的天空被霓虹灯污染,天尸似乎粉意更深。左霏霏定定地望着那一团积云,咽了口唾沫颤抖地说:“鬼潮……又来了……荀非雨的妹妹,救不了了吧。”
提到妹妹,谭嘉树忽然灵光一闪。妖监会九大家之中有个没落的家族,曾为超度一只肢体残缺的鬼魂,献上了鬼魂双亲的血肉,用以补全那只鬼的身体。至于成功与否,谭嘉树不得而知,他咬牙对左霏霏说:“我,有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法子,就看天狗乐不乐意。”
远在金融大厦26层的陆沺扎根于水泥地里休养,他缓慢睁开眼睛,似乎捕捉到了天空中闪过的一丝白影。空气中浮动着他熟悉的鬼气,越来越浓郁的怨恨向着成都春熙路的方向汇聚,陆沺暗叫一声不好,立刻拨通谭嘉树的电话:“改变方向!”
“我们到了,霏霏已经发现了。”谭嘉树踩了一脚刹车,他面向春熙路背后的那条河,对面大桥后的废楼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鬼影,“我故意没告诉你,沺沺。一会儿天狗到了,让天狗先做决定,知姐儿那边儿,还没这么快呢。”
“……不论如何都要杀。”
“但那是天狗的妹妹,在他心里就跟,知姐儿对你一样重要,你理解一下嘛。”
“如果没用呢?”
“那我帮你,不死你弄死我,行不行啊?”
“一言为定。”
用项上人头来担保,谭嘉树暗叹自己真是下了血本儿。左霏霏已经潜入大楼,他也扛上沉重的盒子缓步迈进这十一层的废楼:“霏霏啊,不要受伤,咱们都得活着回北京啊。”
那头宗鸣也接到了左霏霏传来的消息,荀非雨虽是遭到了极大的打击,这会儿也勉强振作,发了疯似的往约定地点赶去。他无暇顾及宗鸣为什么能追上自己的脚步,只觉得心肺都在燃烧,祈祷这时间再慢一点,多给他一秒找到救下妹妹的办法。
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要遭到多大的谴责,荀非雨也要救下她。她还算是活着吗?还有意识吗?还能认得出哥哥吗?就算没有肉体,变成厉鬼的魂魄不也是妹妹吗?
那是他的全部,他的意义,价值,破灭之后又重新燃起的希望。
哪怕要用自己的生命来维系这一点火光,荀非雨也在所不惜。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其他人的死活跟荀非雨又有什么关系?他为别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吴辉案的受害者和荀雪芽同龄,潘雨樱又和荀雪芽同为受害者。打手不需要感情,他本来就是工具,为了家人而存在的工具。
你打死过人吗?宗鸣问过荀非雨不止一次,但荀非雨从来没有说过实话。
想要取信于向三儿,手上没有人命说得过去吗?押着向三儿的情妇去堕胎,一脚踢断对手的脊椎,把打晕的欠债者扔到马路边,他不知道毁了多少人的人生。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去获得线索,不知不觉已经沉浸在泥地里,把良知都抛弃了。
变成狗之后那短暂的安逸生活麻痹了荀非雨的神经,极为短暂地让他以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社会里。让他以为自己可以不用放弃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底线就能达到目标。他站在高处,手握能力,竟然也产生了怜悯和同理心。
“我不需要想法,我……什么都不要。”执迷不悟的病态重新回到荀非雨脸上,四散的血红戾气包裹着男人青筋崩裂的双手。面前那栋废楼弥漫着浓郁的鬼气,天尸星云半掩在楼梯的阴影中,荀非雨眸中的狠厉几乎要将其全部撕裂:“雪芽……等我。”
几滴鲜血突然从天顶飞落下来,“嘭”的一声,半只毛发金黄的兽爪砸到了荀非雨面前的地上。他眉头一跳,面部肌肉不住地抽动着,闷头冲进了大楼。而远处的宗鸣清晰地看到天台发生那一幕:谭嘉树射偏的子弹跳弹,直接打穿了左霏霏的左手掌心,这才让厉鬼抓到机会一举砍下了她的手臂。
废楼的天台不算宽,四周并没有任何护栏。方形的平台中间有个孤零零的高水箱。左霏霏和谭嘉树的方位靠近楼门,荀雪芽站在屋顶的水箱之上,凝结的鬼气化作了她另一只脚,咧开的嘴角里不断滚出污黑的血水。地面几乎爬满了长蛇,先遣队两人进退维谷,根本不是荀雪芽的对手。
向这里聚拢的鬼魂全数被荀雪芽的怨恨所影响,冥鬼狂化,不断阻隔着荀非雨的道路。他杀红了眼,兽爪直接撕开了眼前挡路的鬼,顶着一身撕裂般的伤痛,一脚踹开了天台的大门:“雪芽!”
厉鬼闻声猛地一震,空洞的黑眼眶中竟爬出了数条肉蛆。趁这一瞬迟疑,谭嘉树迅速上膛想要瞄准厉鬼的头,枪杆却被荀非雨一脚拍断。他震惊地看向眼前的猛兽,荀非雨身上哪里还有人类的影子,这分明是一只凶狠的狼犬,闪着寒光的尖牙下一秒就要咬上谭嘉树的喉咙:“非雨哥?你在做什么!”
“雪芽,你什么都不要做,别动。”狼犬双目赤红,声音冷静到不可置信,“哥哥来了。”
只见狼犬飞身一跃,咬住左霏霏的外套领子,直接将人甩开。谭嘉树拼命抓住左霏霏仅剩那只手,没想到自己也被撂翻,双双摔倒在天台边缘。身后失重的恐惧感让谭嘉树瞬感无力,他双眼中尽是惊疑:“不是吧……荀非雨,你要杀了我们?!”
“你们死了,就没有人能伤害我妹妹。”
“你疯了!妖监会有的是人,我们死了,后继者也会追杀你们到死!拜托你理智一点,霏霏还在流血,你妹妹砍断了她的手啊!”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那跟荀非雨有什么关系!”
“听着,她的冤屈一辈子也得不到伸张……”
“哈?你……威胁我?哈哈哈!”荀非雨恢复人类的模样,他指腹上围了一圈毛发,捡起地上的枪瞄准了谭嘉树的额头,“你们要把我妹妹打到魂飞魄散!这种时候真相还有什么用!我的雪芽受了那么多苦,她难道不配下一世过上好生活吗?既然你们觉得没有时间,我就带她逃到你们有时间为止,既然国内没有办法,我就带她逃到国外!你们妖监会不是很喜欢给人选择吗?好啊,你自己跳下去还是我打?选啊!”
谭嘉树抱着失血过多的左霏霏不住发抖,他太轻敌,身上竟然没有备上其他枪械。但事情发展已经远超他的预料,原本僵在原地的厉鬼此刻突然发动,数条长蛇直接扑向荀非雨的肩膀,生生撕掉了荀非雨手臂上的血肉。厉鬼捂着脸颊嘶嚎起来,她疯狂地攻击着荀非雨,直到发现男人根本不反抗才堪堪停手:“啊——!”
“她根本就认不出你!”谭嘉树趁热打铁,他余光瞥见宗鸣站于楼下的身影,和左霏霏两厢对视, “听着,妖监会的癸级最擅长追杀叛徒,而且这只厉鬼并不会帮你,你腹背受敌一定会死。还有,你还会连累当时想要救你的宗鸣,他窝藏恶鬼,妖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杀死妖监会成员,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放弃,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能理解你,我明白的。”
荀非雨吐掉嘴里的血,悲切地望着荀雪芽,扭头怒骂:“你懂个屁!你他妈懂什么!宗鸣,哈哈!我确实对不起宗鸣……但是他能保护自己,我妹妹不可以,我妹妹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眼见着荀非雨就要扣下扳机,谭嘉树放弃一切似的大吼道:“我有超度你妹妹的办法!”
厉鬼和荀非雨的动作双双停住,视线锁死在谭嘉树脸上。他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又觉得自己不够紧张,努力一咳大声说:“这厉鬼,肢体残缺,本来就没办法投胎的……妖监会之前有一个案例,只要用血亲的肉,补全她缺的部分。警察不是找到了右腿吗!还缺眼睛和舌头……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做吗?你试试啊!”
“使用月灯超度鬼魂要人命,”谭嘉树苦笑,“你别那么自……”
私字还没说出口,荀非雨已经笑了。他像是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心里也不再煎熬,满脸尽是释然。厉鬼尖啸着朝荀非雨扑过来,但不及他手上动作快,只一瞬间,他的右手指甲已经嵌进了右眼眶,一颗鲜血淋漓的眼球滚落在地。
荀非雨甚至没有因疼痛而喘息,他只是颤抖地捡起那颗眼球,如获至宝似的捧到飞身前来的厉鬼面前,惨笑着低声说:“就像以前一样,哥哥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雪芽,你全部拿走吧。”
那颗眼球滚到荀雪芽的掌心,她一脸血泪,止不住地摇头。男人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脏乱的头发,满是怀念地低声说:“我爱你,雪芽……对不起,哥哥太慢了,可是我还想看你一眼,还想跟你说说话。你以后,要当个快乐的孩子,去别人家,你一定是被独宠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