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荀非雨睡得格外不安稳,地板的冰冷隔着被褥都能传到身上,表皮以下的内容却像是被烈火烧灼。梦境中他又置身于一片血海汪洋之中,低头往下看去,血红的池面却映照出几十张全然陌生的脸。男女老少皆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他们紧紧注视着荀非雨,想要冲出水面,却好像被这层血液所阻隔。
荀非雨倒抽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这是哪里?”
水面下的人异口同声:“天狗的妖丹。”
那声音在血海中震出一圈又一圈的余波,直到一只血手破水而出,又飞速被弹起的血线镇压。荀非雨在这梦境中坐立不安,他盲目地向前跑动,溅起漫天血沫。一匹狼蜷在不远处的裂隙上,见荀非雨向自己跑来,睁开眼睛露出冰蓝的瞳仁。正当荀非雨想要张口,停滞在空中的血点却瞬间连结,如同箭雨拉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直直将狼犬切割开来,拖入水面之下。
而天顶上惨白的月亮在水面下赫然变成了一只独眼,冰冷地盯着狼犬逐渐下沉的身躯。
“哈——!”荀非雨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粗重的喘息竟然没有惊醒床上的宗鸣。他惊魂甫定,伸手拍了拍脸,握住宗鸣恢复如初的手塞回被子里,起身下楼找早起的江逝水索要昨天妖监会承诺送来的手机。
那边的人办事效率确实高,送来的iPhone 11还是黑色。荀非雨和江逝水一起草草解决了早餐,看了一眼手机上谭嘉树发来的信息,叹口气准备出门。临行前他弯下腰捏了把江逝水的脸,指着楼上低声说:“你和易东流守好宗鸣,他很虚弱。”
“你呢?”江逝水看荀非雨一副脸色很差的样子,不免有点儿担心,“狗哥,又出了什么事吗?是不是昨晚我听到那声巨响……”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明漪叫我执行任务,也该还他给我妖丹的情了。”荀非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听到一声口哨,回头果然看到停在对街的摩托车。他匆忙拍了拍江逝水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谭嘉树那里。三楼的窗帘轻颤了一下,随着机车的轰鸣消失,整条街似乎又恢复了宁静。
江逝水望着机车留下的尾气发愣,良久才回头对易东流一笑,低头摘下身上全部辟邪的首饰:“你昨晚教我的东西,今天能继续学吗?”
“好。”
8:32,妖监会西南分部大厅,能出外勤的干员除宗鸣以外都汇聚在八仙桌旁。桌上摆那盆菖蒲是陆沺,小白猫在一旁拨弄草叶咬着玩儿。荀非雨第一次见殷知,那女人脸上浓重的化妆品味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并没有向荀非雨做任何的自我介绍,而是非常不满地盯着明漪:“我不同意。”
刚在路上谭嘉树就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左霏霏昨天越权接受了警方的援助请求,这一举动让殷知非常不满。现在西南分部能出外勤的干员也就四个,本就人手不足,再借调给警方,恐怕又要延误阵法的破解。
明漪揉着酸痛的额角,轻描淡写瞥了殷知一眼:“你也越权?”
小白猫闻言跳进荀非雨怀里,谭嘉树却啧了两声:“岳叔你也不能一言堂啊,”他转向殷知耸耸肩,“知姐儿你也是,警方资料库不对外开,他们现在忙不过来,帮了他们肯定会更快。况且这玩意儿也不急着这么一时吧,我叔叔解了一辈子,你慌两三天?”
“我没兴趣听你们谝,谭嘉树说的有道理。”荀非雨抓着小白猫的后颈皮扔回桌上,与略有些惊讶的明漪对视一眼,“叫你一声分部长?你说你要维护人类的安全,现在最紧急的不安定因素就是向南。”
明漪摸着下巴点头,盯着桌上那几个剥好的橘子出神。好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的说了句什么,但迅速就以笑带过:“天狗积极很好,所以我有个事情需要交给你。殷知,你来说吧。”
殷知正满眼眷恋地抚摸着菖蒲的叶片,她被提到之后站了起来,冷冷看向坐在荀非雨旁边的谭嘉树:“天狗,我需要你在出外勤期间监视谭嘉树的一举一动。”
窝里斗?问题是这种话,当着谭嘉树的面说真的合适?
等谭嘉树领了任务把荀非雨拽出了幻阵,他才一边儿叹气一边儿碎碎念给荀非雨解释。前些日子殷知一直苦心研究那张人皮,今天凌晨终于啃出了点儿结果,但又似乎不太如人意:人皮腿部绕着那一条螺旋纹拆解出来,竟有几分像谭家的家纹。
谭嘉树见荀非雨半信半疑,干脆扒开左臂的袖子,露出半截青蓝纹身:那是两股绕在一起的青蓝色螺旋线,自手腕盘绕而上,绕颈一圈,像个上吊的锁扣。他撇嘴啧了一声,拍拍荀非雨的肩膀说:“她知道不是我干的,但是怀疑谭家……毕竟我叔的阵纹里也能拆出一条龙。证实这个猜测之前,我提议的,找个人监视一下我,免得有人说我跟谭家那帮老不死的接触。”
“龙?还以为你要上吊呢。”荀非雨挑了挑眉,“为什么是我来监视你?陆沺是她养大的,左霏霏又是左家人。”
“这叫卷龙纹!虽然没文化,但你确实挺合适的。”谭嘉树扔来一个机车帽,腾出地方拿皮绳捆扎一个黑色的箱子,他一边笑一边解释,“第一,你以前的职业,更了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第二,你不是妖监会九家的人,和谭家没有利益关联。至于第三嘛,我信你。”
“盲目相信别人会害死你。”
“哇,非雨哥?别吧,咱俩谁跟谁啊哈哈哈!”
“别贫了,出发吧。”
和妖监会其他几个人不同,谭嘉树行事非常坦荡,做决断的时候也算是明大义的。妖监会内诡谲的利益争端,荀非雨并不想去了解。他一路上翻看手机里储存的资料,那是鉴证科在昨晚爆炸案现场拍摄的照片。
他为那几个殉职的警察叹息,但又不太明白自己和谭嘉树去往爆炸现场的必要。向南阴狠毒辣,侄子向三儿多年开设讨债公司和经营毒品生意,搞到雷管或者自制炸药也并非不可能。荀非雨和谭嘉树应该都不是什么炸药专家,尸体也应该由法医查验,难道是想让自己这条狗闻一闻,找出向南的行踪吗?
“还不是因为宗鸣啊。”谭嘉树长叹一口气,“他说什么,白落梅的部下会遭遇厉鬼和不幸,死得线索都不留。这到底是算命还是诅咒?”
算命和诅咒有什么区别?算命的套路,尤其是江湖骗子那一类,含含糊糊说两句前半生不幸,猜两句未来想听的。如果算出来的“未来”是人不想听的,说成是诅咒也不为过,更何况还清楚地应验了。但让宗鸣算这些的不就是人吗?问了也答了,听完倒打一耙,还真是。
荀非雨抽了抽嘴角:“他多半还睡死着呢。”
躺在床上的宗鸣打了个喷嚏,而这时易东流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他对满头大汗的江逝水微微鞠了一躬,闪身自宗鸣床下的阴影里爬了出来。宗鸣脖子未动,头却转向了易东流那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易东流那双微微发抖的手:“你在干什么?”
“易某正在……”
“给江逝水递一把刀?”
“……”
“宗先生,江小姐身上的东西本就不合常理。”
四柱全阴却不能视鬼,能用符箓,但画出来的符却没有任何效果。在宗鸣和荀非雨外出的时候,江逝水和易东流在客厅里闲聊,她记得自己被江家带回去之前,还因为见到不干净的东西被吓出一场大病。
他不想为自己的行为多做辩解,只是叙述了一遍江逝水的想法:“江小姐她,不愿意只做诱饵。哪怕是会燃烧掉短暂的生命,也想要学会一些与鬼魂交流的方式……易某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所以才,放出几只没有凶性的冥鬼。”
自冤鬼一案后,江逝水偶尔也能看到鬼,尤其是在鬼气极重的地方摘下护身符。易东流作为恶鬼,本身就像是布满鬼气的沼泽。或许是被自己吞噬那个厉鬼所干扰,他的确想要保护江逝水,但易东流无法忘记江逝水离开宠物诊所之前那句话:我不是在危险的时候才有用吗?
“宗先生,您说得对,她毕竟不是豢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易东流深感无奈,“易某只是想,成全她的愿望。当一个无用之人,一个累赘,我好像记得那种感受……过于绝望,哪怕是有个自我牺牲的机会,也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不明白。”宗鸣扶正自己的头颅,坐起身撩开窗帘,“算了,你随意吧。去槐树那边,那里更合适。”
“谢谢宗先生,”易东流推门出去,眨了眨眼回头说,“其实您是明白的,您帮助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好一会儿,宗鸣才从荀非雨的衣柜里选出今天想穿的衣服。三楼走廊上的窗户对向后院,那里易东流正放出犬鬼,陪着江逝水玩扔球的游戏。宗鸣拉起衣领深吸一口其上残留的味道,提着一瓶酒推开了隔壁房间沉重的木门。
黄柏木地板上散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鬼气,与宗鸣身上的白雾缠绕在一处,最终竟是被白雾侵吞。而宗鸣盯着空空的三面墙,用力踩向唯一一块正方形的地板。只听咔嗒一声,窗沿下那块地板直接弹开一条缝,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空无一物,灰尘上还留有几个指印。宗鸣讥讽一笑,挥出白雾将暗格四方的木块同时向外推,原本作为底部的水泥竟然像是水波一般散开,露出一个岫岩玉盒。它被白雾托起,送到宗鸣手边,其上雕刻的兽面纹让宗鸣忍不住皱眉。他关闭暗格坐了下来,按下兽面纹凸起的两个眼睛,弹开的盒子内放置着两个龙纹青铜酒樽,还有一片残碎的龟腹甲。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青铜酒樽,一杯摆在墙边,一杯宗鸣握在手上。那酒入了樽已经染上铜绿,再好的酒器,放置这么久,也不能继续使用了。可宗鸣还是低头啜了一口,单手把玩着龟甲,与另一个酒杯遥遥一碰:“祭祀用的鬯酒,你的品味还真古怪。”
黑黍加上郁金香草酿造而成,说香不香,倒是有股清淡的药味。宗鸣泼掉樽中酒,收起酒樽,垂眸看向手中的腹甲。这块腹甲长约10cm,宽约8cm,显然自一块极大而完整的龟腹甲上崩落。正面数道刻痕像是契文,而下方的凿空和背后的烧灼又像是曾用于祭祀或占卜。
宗鸣抛起残片,站起身来漠然望着酒樽,明知不会有回应,仍然说了下去:“祭祀,不是为了让人类有能力自保吗?你的作品如今被人滥用,名为抟转,现在改个名字好了,叫掠夺,或者偷窃怎么样?”宗鸣指腹摩挲着腹甲尖利的边缘,咧嘴笑出了声,“让我来保管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个错误。”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墙壁地板上徒生出无数白色巨手,手掌心的嘴里布满尖牙,疯狂咬噬玉盒和青铜酒樽。而那片龟腹甲在宗鸣漠然的眼神之中被捏成碎片,直接扔进了最近的一张嘴里。
被割破的指尖落下点点鲜血,顺着黄柏木纹渗透,逐渐浮现出锈红色的纹路。以正中的方木为核心,三面墙上赫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云雷纹。流动的光华在薄雾中不断反射,映照在灰眸之中竟然只剩下锈红。宗鸣抓着袖口低头无声地笑,笑到最后满眼落寞。
“阵法就是个笑话,和你的期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