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麓山医院住院部5楼513号病房,一夜没睡的白落梅从爆炸现场赶往这里,而挂着吊瓶的商冬青正坐在病房外等她。老李已经问了些简单的问题,医生劝阻商冬青未果,这人仍强撑着身体回忆殷千泷失踪前的点滴:“因为千泷的父母死得早,我比较照顾她,其实她是个好孩子……你是?那天撞到我的白队长?”
白落梅没来得及洗脸换衣服,青黑色的眼周暴露着她的疲惫。她身上烟味重到呛人,外套上还沾着些污黑的尘土。女人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手,礼节性地回握了一下商冬青递来的手:“你让局长叫我过来,希望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对不起,白队长。”
“……”
“我很抱歉。”
商冬青脸色也没多好,这人几年前诊断出股骨头坏死,去美国换完钛合金髋骨后仍然只能跛行。因长期去川西高原考察选址建设希望小学,累病好几次,半年前终于在华西确诊为多发性癌症。他今年只有四十三岁,毛发已经因为化疗掉光,疲态在他脸上更为明晰。
见白落梅只是愤恨地盯着病床上的殷千泷,商冬青低下头一阵苦笑,趁老李不注意,直接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扑通一声跪在白落梅面前。他颤抖着撑住地面,脸色苍白却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我替……千泷向您和牺牲的队员,道歉,白队长。”
“商总!”老李也是满眼充血,他着急去扶商冬青,又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白落梅,“白队……”
白落梅只是冷冷地说:“你凭什么代替她道歉?”
商冬青红着眼睛,攥紧衣领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我没有把她引向正确的方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我愿意用自己的财力……弥补所有家属,对不起。”
“弥补?哈哈!”
白落梅一拳砸在医院的墙上,她因为局长一通电话被迫放下工作来到这里,才不是为了听什么辩白和道歉。人死之后弥补有什么用!道歉又有什么用!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深知她的品性不会做出这种事,这种话白落梅听得太多了。
殷千泷体内残留的精液已经检查出向南的DNA,和齿痕中的唾液DNA一致。作为情人,她两次为向南脱罪,另一个情人潘雨樱身死,那时殷千泷居然还愿意继续替向南作证。白落梅记得这女人那深信不疑的样子,记得她以自己聪慧的头脑让办案警方哑口不言那高傲的姿态,现在自己变成了受害者,亲属或者朋友跪下来为她乞求原谅?就为了一句“对不起”,耽误宝贵的时间?
老李和医生都想要把商冬青从地上拉起来,但那男人就一直望着白落梅,仿佛白落梅不说一句没关系,他就不起来。这个男人白落梅也有所耳闻,大慈善家,地震之后建立了账项全透明的援助基金会,这样的人给自己下跪。
白落梅一声冷笑,打断了老李那句没关系:“我凭什么代表他们接受你的道歉?我凭什么代表所有受害人和他们的家属原谅殷千泷!显得警方很大度?大度!我他妈绝对不做慷他人之概的蠢事,殷千泷……她是帮凶!如果没有她,又怎么会发生现在这种事!”
跟踪小队四人加上叶文,608的荀雪芽,被毁一生的荀非雨,还有杨雪和潘雨樱,还有她们的家人,死亡,还有亲眷的伤痛,怎么能由白落梅一个人来原谅?她鄙夷地看着商冬青,人都习惯护短,但那也要分清楚时间:“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告诉我对破案有价值的线索,不然我就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
临近中午荀非雨和谭嘉树才抵达龙泉驿区,向三儿的别墅和爆炸那一栋都被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不少记者站在安全距离外,似乎想要钻个空子进去做第一手报道。第一阶段的搜证已经结束,白落梅赶赴医院与受害者家属会面,第二阶段开始之前留了30分钟给妖监会。
接应的人是孙梓,这大男孩儿连十字背带都没扣好,一脸颓丧地为两个人带路:“向三儿别墅地下室的地面上有殷千泷的血迹,冰箱里放置着殷千泷的左眼球,找到一副被割开的塑料手铐,基本能判定这是案发第一现场。”
被殷千泷绞杀的人是向三儿的打手张元,他于昨日下午6点驾车离开,但此后片区内的监控录像就已经损坏。跟踪小队和叶文的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暂时无法得知那四人的死亡时间和原因。孙梓望着地上被震碎的玻璃渣,胡乱擦去脸上的眼泪,拉开警戒线让荀非雨和谭嘉树过去:“你们一人去一边会更快,我没有白队那种权限,30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节省时间更重要。”荀非雨当机立断,瞥了孙梓一眼,低声对谭嘉树说,“我去向三儿那一栋,必须回收一个东西。”
谭嘉树心领神会,抓住孙梓说:“妖监会对我有些不信任,你和我一起看这一栋,我也能交差。”
孙梓甩开谭嘉树的手,面色不善地说:“没关系,反正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好感。”
矗立在荀非雨面前这幢铅灰色现代风别墅,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他从领口上取下一枚自江逝水头上摘下来的发夹,轻车熟路捅开后院铁门的锁,直奔二楼书房。屋内的陈设和三年前荀非雨第一次来一模一样,到处是储存瓷器和名画的玻璃展柜,但展柜里最名贵的几件已经被取走。
荀非雨咬着手套戴上,推门进入二楼书房,迅速拉上了窗帘。这间书房三面都贴着隔音墙纸,书柜靠在两侧墙边,书桌背向窗户,进门右侧就是一个马毛单人沙发。玻璃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大理石烟灰缸,空气中甚至还有残余未消的雪茄烟味。
他呛咳两声,将右侧的书柜往窗户那边推。柜子顶部的灰尘落到荀非雨头上,他眯着眼睛探手往夹缝中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隐藏的插座。荀非雨眼神一凛,拔下插在上面的小黑盒扔进裤兜,迅速将书柜复原回本来的位置。
向三儿这人非常迷信,厅堂卧室都会放置财神像。荀非雨下楼前看了一眼被黄线阻隔的卧室,整个二层并没有任何鬼气。他攥紧小黑盒走下楼梯,地下室的入口在这转折的楼梯下,门缝内夹着一片指甲盖儿大小的黄表纸,荀非雨在宗鸣写符箓的时候见过这种材料。
他啧了一声,望着幽暗的楼梯长久不语。血腥味似乎这十九级阶梯之下,贴在荀非雨耳侧轻声呼唤他走下去。荀非雨眉头一皱,打了个响指,噗呲一声几朵青蓝色的火焰便滋滋地烧了起来。不为照明,而是防身。
走下阶梯,荀非雨来到一道铁门之前。相似的雪茄味似乎证实向南曾在此处停留,又或者说这里才是向南的住处。只有客厅一半大的暗室里没有窗户,荀非雨找到孙梓所说那个冰箱,忙不迭扑了过去,拉开门的力气险些把它扯断。但这空荡荡的冰柜里只有一滩血,荀非雨怔怔地看着被火点亮的冰箱,嘲笑自己居然期待在这种地方找到妹妹的残肢。
而另一边,谭嘉树刚进屋踩了一脚水。这栋别墅本来是一间待售空屋,屋主常年旅居国外,被警方临时征用。原本就没有放置任何家具,此刻焦黑的墙壁更让它显得荒凉。昨夜的爆炸和救火所用的高压水柱已经将现场破坏,痕迹类线索只剩下烧焦的破碎尸骨,恐怕是这个原因白落梅才想要依靠妖监会,提供更多的视角。
疑似引爆装置只找了一块损毁的手机主板,而炸弹则是老式雷管。屋内残留着一股汽油味,可能是昨夜大火熊熊的原因。但遗憾的是,这都不在妖监会擅长的范畴内。谭嘉树背着黑箱四下打量,笑着拨通荀非雨的电话:“我这边没有发现鬼气。”
荀非雨皱着眉环视着地下室,地上那滩血殷红异常:“只是有血腥味,没别的,我过来跟你汇合,等着。”
不到5分钟,荀非雨已经跑到爆炸现场与谭嘉树汇合。他敲了两下自己的裤兜,谭嘉树咧了咧嘴:“辛苦了,我这边也看完了。”
“行,”荀非雨冲孙梓点点头,“向三儿这个人爱财,带走了最值钱的四个藏品,关公像镇着,屋里相当干净。地下室里虽然有血,但是我也没有闻到鬼气的味道。”
谭嘉树揉了揉眉心小声嘀咕:“殷千泷没死,真是……”
孙梓两步上前按住荀非雨的肩膀,泛黄的眼白上全是血丝:“没有进展?!”
“暂时没有,或者说,找不到与厉鬼紧密相关的线索。”
鬼气的味道比一般的腐烂更为恶臭,左霏霏解释过,那是混杂着情绪的缘故。这种东西对所有妖物的刺激性都很大,但朏朏一族可以对其分类,更加敏锐。天狗的鼻子也能对其追踪,但是对活人的情绪残留无效,倘使真的判定为人祸,那荀非雨和谭嘉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作用。
荀非雨攥着手中的小黑盒,内心略微有些复杂。那是他在做线人时安装在向三儿书房中的耳朵,花了一年多才搞到整栋别墅的电源线路图,发现那个被遗忘的插座。每隔五天,窃听器会自动清空一次内存,以便录入新的内容,而接受讯号的盒子就放在荀非雨床底的暗格之中。
“向三儿和向南都涉黑,既然死掉的他的打手,就从那边入手呢?”半晌,荀非雨皱着眉对孙梓说,“你们队长有个线人,我在他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他经常翻到床下去,一待就是一晚上。多的我也不知道,你如果想起什么不同寻常的点,随时联系我。”
两人离开之后孙梓迅速向白落梅汇报了这一情况,白落梅瞥了一眼正和老李核实时间线的商冬青,压低声音说:“谁告诉你线……仝雨?他还说了什么?我知道了。”白落梅电话一掐,瞪了商冬青一眼向老李交代道,“等殷千泷醒了再通知我!”
她边播电话边跑,与刚走出消防通道的程钧擦身而过。程钧四下寻找着商冬青,看到白落梅的背影,又死死攥紧了自己的手机。等他收拾好表情才急匆匆拦住一个医生问商冬青所在的位置:“商总在哪儿?”
“513病房门口。”
“谢谢。”
住院部是一个凹字形回廊,从消防通道口去往513需要转一个弯。程钧快步赶过去,手机却在那时候响起来,商冬青已经看到了自己,他只能抱歉一笑,先接通了电话:“非雨,怎么了?什么?……我在忙,之后我开车到双流接你。”
他很快挂断了电话,担心地看向商冬青头上的青紫的痕迹。程钧侧头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殷千泷,垂下头对商冬青说:“商总,抱歉,我的朋友有急事,可能要请个假。”
“啊,是那个孩子?小雨吗?他从北京回来了?”商冬青温和地笑了笑,视线却没从殷千泷身上移开,“什么时候?帮我这边安排一个接送的司机就过去吧。”
“明天,”程钧稍微心安了一些,他勉强一笑,“今天我先送您回去吧,殷小姐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护工。”
“不过现在的人都很喜欢用雨字来起名字啊。”商冬青招呼程钧过来坐,又给他递了包纸巾。
程钧感激地接过纸巾擦了头上的汗,却听商冬青怔怔地说:“瞧你一头汗,我还以为刚才白队长说下雨了,想提醒你拿把伞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