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荀非雨对宗鸣的感觉,以前嫌宗鸣不近人情,最近倒是开始理解那个人了。宗鸣的性子虽然有点恶劣,但对荀非雨,他自己也能感觉到特殊。只有荀非雨一个人看不清宗鸣的脸,只有荀非雨知道宗鸣脆弱的那一面,只有他可以靠宗鸣那么近……“只有”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荀非雨感到有一瞬的满足。
下高铁后转乘大巴,眉山市与成都接壤,但公共交通比起省城还是差了不少。老式公交破破烂烂,他和谭嘉树抓着扶手晃了一路,半个多小时后才抵达眉州监狱门口。高耸的水泥墙后有三扇极厚的大门,狱警查过探视证后将两人引向等候厅:“在这里等一下,王志还在义务劳动。”
眉州监狱内建有一个羽绒服制衣厂,犯人白天都会在那里工作,表现好的还能申请到减刑。荀非雨抱着手臂站在窗前,从铁栅栏看出去,操场上的狱警还在指挥一部分剃了光头的犯人锻炼。今天有一队来参观监狱的大学生还在四处张望,被铁网围起来的宿舍楼里没有自由,不知道这会不会对那群年轻孩子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谭嘉树放下黑箱,拿出纸笔和本子,问过狱警后点了根烟:“非雨哥,看什么呢?”
“我在想,我会不会被关进这里。”荀非雨松了松僵直的脖颈,坐到谭嘉树旁边,他刚才已经听到了脚镣碰撞地面的声音。
原本臃肿的王志进入探视房间之后,荀非雨都差点儿没认出他。这人消瘦不少,戒毒之后脸上也不再有皮疹,肺结核虽然已经治愈,但闻到烟味仍是咳嗽不止。王志看到荀非雨的瞳色像是有些惊讶,拨弄着手铐小声问:“你们……FBI啊,外国人?”
谭嘉树噗嗤一笑,荀非雨那头银发倒是用了一次性染色,但美瞳老是滑片,露出一双湛蓝眼睛,谁看都惊讶。他敲了敲桌子抿嘴一笑,递了根烟给王志,开门见山地说:“关于Secret酒吧,白队长有点事情要问你。”
“该说的,我都说了。”王志不敢跟谭嘉树对视,他局促地摸着烟,好久都没有抽过了。
荀非雨玩弄着手上的打火机,瞥王志一眼,给自己点了一根,刻意用火光在王志眼前晃了晃:“看新闻了吗?”
没等王志回神,谭嘉树就拿出一份打印的网络时事新闻放在王志面前:“向三儿和向南都跑了,现在失去踪影。”他眸色一闪,按住王志摸向烟的手,压低声音说,“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你了,你可以告诉我,向三儿为什么让你选择吴辉吗?”
“他没让我选。”
“那就是你俩确实有关系,你代替向三儿参了股。”
“……”
“我听白队长说你在申请减刑,你现在判了三年,减了之后说不定向三儿就能找人把你杀了,再给你加个两年保命?”
“不,别,别这样。”
胆小如鼠,谭嘉树都还没来得及利诱,王志就已经乱了分寸。他好几次跟两人确认向三儿和向南的去向,得知又发生命案且受害者未死,王志终于安心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确认道:“你们这次,真能抓到他吧?能抓到我就说,不然我真的,害怕……向三儿的打手真的不要命,尤其是那个荀非雨,还有张元、谢玉,他们都是亡命徒……”
“荀非雨失忆了,”谭嘉树忍笑瞄了荀非雨一眼,正色对王志说,“谢玉和向南叔侄一起失踪,张元被杀。在监狱里你很安全,要是你减刑后我们还抓不到向三儿,死得肯定是你不是我,对吧?”
王志颤抖着接过荀非雨递来的打火机,咬着烟好一会儿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呛咳好久才说:“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的一天晚上,王志到了九眼桥那边的高级会所吃饭,为的是让地头蛇向三儿指一条发财的明路。当时喝高了,向三儿就塞了张支票给他,说选好地址准备在九眼桥开一家酒吧,赚钱就靠卖点叶子。
刚开始王志乐翻了天,他本来就目光短浅,尝到点儿甜头自然是对向三儿感恩戴德。可后来向三儿就不满足于卖散叶子,让王志放几个向三儿的人进去,一是收保护费,二是搞仙人跳。王志胆子小不敢,当天晚上就被谢玉用刀威胁要砍了他三根指头喂狗。
现在想起那些事情,王志还是后怕,他连连抽了好几口烟,心里纠结得不行:“后来,我不得不配合他们,对吧?那,那毕竟是我的手指头啊。年轻的小姑娘,不是我找的,我,当时就看到,向三哥带了个很清秀的女孩子进来,指着来送烟的吴辉说了两句。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就去问了两句……”
前几个玩仙人跳的对象,不是中年白领就是小老板,那种人有点儿闲钱又好面子。可吴辉一没钱二没势,王志只记得当时那女孩儿嫩生生的,心说便宜吴辉不如给他,色从胆边生,直接就跑去问向三儿。但向三儿瞥他一眼,就说把这活儿给王志干,干不好,隔壁市新挖那水库还差点儿肉腥味。
“什么时候的事?”荀非雨听宗鸣说过,吴辉为了保护一个女大学生惹上了黑社会,“那女生是刘心美?”
“两年前,差不多是九月份,女孩子我不认识。”王志在其中参与不多,他只能说出大概体貌,不高不矮,不算漂亮,大学生里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第一次仙人跳发生在两年前九月份,吴辉并没有中招,甚至还劝那女孩儿找个好人。王志诚惶诚恐,担惊受怕,直到次年一月才听说吴辉报警指认向三儿的手下。向三儿再次找到王志,以同样的手段、同一个女孩逼迫吴辉就范,签下了欠债八十万的借条。
但奇怪的地方不止“跳两次”这一点,次年一月吴辉欠债后,向三儿并不急着催要。他只是时不时让打手骚扰一下吴辉,甚至安排自己的手下荀非雨住到了吴辉小卖部对面的群租屋。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今年九月,王志接到谢玉的通知,要找吴辉清算:“吴辉要是还不起债,就让他找值钱的东西来抵,项链,首饰,说你对象想要一条项链。”
果然,今年十月刘心美失踪,吴辉拿来了一条木雕项链。王志看不出这条项链的好坏,拿给谢玉之后,过两天项链又被送了回来,说是向三儿不要了,让王志自己处理。 于是王志就把这东西送给情人林秀华戴两天,没想到却害死了她。
“紧接着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
王志回想起林秀华死后的惨状,现在他都吃不下肉类,所以才不断消瘦。他不是没想过这东西跟向三儿有关,实在是不敢对人说出口,后来又听说吴辉死了,更是吓得整夜睡不着觉,生怕被鬼追魂索命。
谭嘉树摸着下巴发问:“那刘心美你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王志思考半晌:“两年前的十月份,大一新生刚进校一个月,她来包场开派对,我有印象。”
侍应都说那大小姐第一次来就要包场,出手非常阔绰,进口啤酒的酒单列了一长串,有的还需要老板补货。当时还没有庆生活动,还是这大小姐自己策划的,订了蛋糕又自带红酒,看在高官女儿的份上,王志还不得不卖她一个面子。但那不过是个普通顾客,很快王志就抛在脑后了。
荀非雨迅速打断王志的话:“九月份你们就对吴辉进行了第一次仙人跳,十月份才对刘心美有印象?次年一月仙人跳成功,为什么拖到今年才动手?”他目露凶光,“王志,你还有什么隐瞒?”
王志被他瞪得浑身发汗:“我真没说谎,这些都是真的!”
眼见着从王志这里已经问不出什么,荀非雨和谭嘉树怀着疑虑匆匆离开了眉州监狱。返程的高铁上荀非雨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王志所说属实,结合自己曾经写下那一行字,那整个吴辉杀人案,起点真的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的十月份,王志在会所和向三儿商谈开设Secret酒吧,当晚或者之后的某一天,向南与向三儿在隔音极好的书房之中谈论了这件事情。两年前的九月份,向三儿选中了吴辉仙人跳,刘心美进入C大读书,但同年十月份,刘心美才第一次进入Secret酒吧高调包场。
怎么想都不对,如果王志没有说谎,那向三儿的目标一定是刘心美的项链。可是哪里有先找凶手,后认识目标的道理?这只是疑点之一,疑点二,为什么仙人跳在次年一月,今年九月才开始催债,中间间隔这一年为什么不动手?荀非雨还发现了第三个疑点,如果目的是占有项链,为什么又在拿到手之后,过两天直接还给了王志?
最后一点,那个参与仙人跳的女孩到底是谁?
但无论如何,向三儿瞄准了刘心美项链这种事不会改变。那么向南选择杨雪作为第二个被害者也说得过去,每次受害者都正巧出现在连环杀人案中间,又有殷千泷这个“忠贞”的时间证人,他想要脱罪也不是不可能。
“知姐儿说,杀死你妹妹的凶手,有可能是为了制造厉鬼。”谭嘉树盯了荀非雨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头说,“如果向三儿找项链,向南杀人制造厉鬼……我们和警方破案的目的,实际上并没有冲突?我们要找的是同一个人吗?”
妖监会原以为刘心美的案件只是个巧合,因为她那条项链在十年前制作完毕,应该没有人知道这条木雕项链的事情。她行事高调本来就容易成为目标,但仅仅是因为她的金钱和地位,谭嘉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知道项链的秘密。
可如果按照王志这种说法,三年前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让项链的秘密暴露,使得刘心美暴露在向南叔侄面前?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的时间点,潘雨樱接受潜规则的时间也正好是三年前,这其中真的没有什么关联吗?
“就,为了制造厉鬼?”荀非雨不可置信地抽着嘴角,“所以你们,一直在说殷千泷没死很遗憾是吗?因为你们觉得……凶手在制造厉鬼?用那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杀人,只是为了造出厉鬼而已?”
无休止的折磨,虐待,一切都只为了增加受害者的恨意,逼迫她们变成厉鬼。荀非雨还以为妹妹变成厉鬼只是一个意外,他以为那只是荀雪芽和自己一样执念太深,但现在谭嘉树所说的话如同当头一棒——难道向南一开始就准备把荀雪芽变成厉鬼?直接斩断了荀雪芽的生机,让她死后都得不到安宁?
谭嘉树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悻悻地低下头,下高铁时轻声说了句对不起。那只是个没有被证实的猜测,贸然告诉荀非雨确实不太合适,甚至会干扰到荀非雨之后的判断。但谭嘉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苦笑:“非雨哥,没告诉你,确实有妖监会的考量,因为我们也不能确认……”
“我可以确认。”
“啊?”
荀非雨回头惨然一笑,抬手重重拍了谭嘉树一下:“我至少能确认,雪芽的死,全部都是向南的责任。”他背过身,肩膀一直在颤抖,“不用给我道歉,如果你有空,就帮我个忙吧。”
谭嘉树眼神一亮:“你说,我能做到的都帮你!”
“现在和警方暂时统一战线,帮他们找到向南的行踪。”荀非雨龇出一口尖牙,“我记得那些人的地址,一个一个打过去,我就不信,什么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