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白落梅刚以扫黄打黑名义清理出Secret酒吧里的一群援交妹,直到昨天她才发现向南的障眼法。那人故意在张元离开后派人弄坏监控,误导警方推测向南六点后离开,实际上这个人在下午四点四十一分时已经和谢玉出了城。
中途应该是换了车,出高速路口后就再也没能找到那个牌照。跟踪小队四人并非死于爆炸,尸检显示四人死于裸绞窒息,只有叶文是被烧死的。种种迹象都表示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逃亡,清理证人,带走财产,向南应该是白落梅当警察以来遇到过的最穷凶极恶的对手。
白板上挂着向南和向三儿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让白落梅很是头疼。她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对向南这个人的犯罪经历更是烂熟于心:行贿高官,积聚黑恶势力,贩毒,或许还要加一条走私军火。他出身于四川泸州市太伏县,十三岁就猥亵同村妇女,十五岁开始混黑道,从打手翻身成为老大,现在摇身一变当了运输公司的向老板。
明明以前有很多机会把罪恶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腐朽的体系却一次次因为公权或者贪欲放纵了向南的成长,让他变成盘踞在四川盆地上毒瘤。那些少女和警察何其无辜?对此白落梅彻夜难眠,打盹时却接到了谭嘉树的电话:“有什么线索?”
谭嘉树烧掉两个用空的纸包,捡起枯死的蓝花楹树枝低声说:“足浴城张婷,谢玉的马子被绑架,正好被我们撞破。”
为首的绑架犯叫赵小伟,在左霏霏的能力之下吐露了实情。
张婷生育后,为了保护女儿不受骚扰,谢玉减少了和张婷的接触,每月让赵小伟将他那些来路不明的钱换成现金,当面交给张婷。反常的事情发生在一周之前,谢玉找人接走了自己正在读幼儿园的女儿,通知赵小伟按时去自己家拿现金送去给张婷。昨天赵小伟赶到谢玉家拿钱,进去打开保险柜,里头的东西却把赵小伟吓了一大跳。
“里面是四把仿制92式手枪,狗血画的符和二十万块钱。”谭嘉树挨个儿检查了一遍捆在树上的人,左霏霏和荀非雨已经被他派去汇报情况和送张婷,自己留在林地里看守犯人,“他想要绑张婷逼问出谢玉剩下的财产在哪里,但运气不太好,遇上了我们。”
“嗯?”白落梅自己都不知道谢玉有个情人这种事,但她更疑惑了,“谢玉,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向三儿底下那个打手,他很擅长用刀,不怕吗?”
“他笃定谢玉回不来了,因为谢玉对他们说,这里很快就会出事,拿着枪保护嫂子,有危险就把嫂子护送到云南昭通的安全屋……但那通电话被向三儿挂断。白队长,派人过来收拾一下这里的几个混子吧,我用了致幻粉,你应该问不出什么了。”
派遣值班民警,联络云南警方协助跨省抓捕,还要准备后天案情分析会的材料,白落梅精力透支,打字打到一半就在电脑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孙梓第一个到,他推门进入办公室,默默给白落梅泡了一杯咖啡,似是不忍吵醒她。
“谢谢,你这么早来?”杯子放在办公桌上的时候白落梅就已经醒了,她皱眉看向自己肩上搭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孙梓,“你给我披的?”
孙梓眨了眨眼睛,手往沙发上一指,脚底抹油赶紧溜了。白落梅往沙发上一看,差点儿一口咖啡喷上去。宗鸣正懒散地靠坐在沙发右侧,身上穿了件水色丝绸衬衣,斜着眼冲白落梅一笑:“你鼾声真吵,像打雷。”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宗鸣。”
“怎么不说我光临寒舍,让你蓬荜生辉呢?”
“大清早找骂啊你?!上回的事老娘还没找你丫的算……”
“歉已经到道过了,我被狗教训一顿,来表示歉意。”
这高高在上的态度还说什么歉意?就差直说让白落梅给自己上杯茶。但一提到“狗”,白落梅登时精神起来。她皱着眉打量宗鸣,试探性地问:“他……”
“如你所想,”宗鸣眯眼一笑,“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该走了。”
“等等!”白落梅吼出那句之后却看到了宗鸣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人分明就坐在沙发上纹丝未动,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追问一样,“告诉我,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过去的事,你不会不能说吧。”
宗鸣挑了挑眉,点根烟轻描淡写地讲完最近三个月的事,白落梅已经听得瞠目结舌。什么叫杀死荀雪芽第二次?什么叫夺舍?那现在荀非雨身体里的人又是谁?问题太多,她甚至不知道从哪个开始问起,但心脏或许早就超过了负荷,一阵又一阵地抽痛起来:“……你不会是专门来找我说这个的吧?”
“只是他很久不回家,”宗鸣微有些落寞,一笑带了过去,“你不也想知道吗?”
“不仅是这个!”
“……”
“我早就知道荀非雨他不会放弃的,他绝对不会放任杀死雪芽的凶手逍遥法外!宗鸣,你如果是在帮荀非雨,你应该知道我们想要了解些什么,至少出一点力也好啊!”
“你为什么笃定我会有那种能力?”
“……你的话里全是暗示,一一对应,还不够可怕?”
可怕?也有人说自己是诅咒呢。宗鸣盯着白落梅手边的卷宗出神,荀非雨已经三天没有回来过,江逝水说如果再这么下去,或许宗鸣又会回到置身之外的位置。不知为什么,他这次却没有那种轻松感,反而愈加焦躁。
白落梅迅速捕捉到他那种情绪,意图趁热打铁:“你没有参与其中,我可以用我知道的线索来换你的分析吧。荀非雨昨天找到了符纸,向三儿的手下说四川会出事,要人带着自己的情人逃跑,去云南昭通。”
宗鸣脸上并无惊讶的神色,淡淡回了句知道。白落梅有些泄气,苦笑着问:“出什么事,是鬼吗?”
“四个跟踪组和一个警员,他们的魂魄在哪里?”宗鸣吐出一个烟圈,“杨雪的魂魄在哪里?为什么妖监会的人希望殷千泷死,而不是活着?四川已经发生过两次鬼潮,如果有下一次,鬼潮里或许会有你的同僚。”
“畜生!”白落梅拍案而起,快步走向宗鸣,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我的组员不能成为加害者,他们是为了救人而牺牲的,这……这太残忍了,你告诉我啊宗鸣!”
被白落梅逼到角落的宗鸣只是咳了一声,他看向白落梅的眼神中带了些悲哀,垂下头去低声笑:“你已经给了你所有的筹码,还能用什么跟我交换?我说过,没有人能负担得起代价。”
“什么代价?你说我这条命?”
“如果不仅仅是命呢?血肉骨,灵魂,未来,你能承担吗?”
“……下辈子的我,就不是现在的白落梅了。我代替你付出代价,就算是死也无所谓。”
房间内落针可闻,甚至快要听不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宗鸣眼神闪了闪,似是被白落梅眸中的炽热所撼动。哪怕是妖监会的高层都不敢说出这种话,可白落梅作为一个被极度埋没的警察,一个普通的人,竟然能做出这种牺牲。
值得吗?没有人要求你去做这些。
但宗鸣只是苦笑,他闭眼瞬间化成白雾,闪身出现在白落梅身后:“鬼潮将至,谁也无法阻止,只能减少其中的亡魂……尤其是死于枪械的。”宗鸣见白落梅了然,叹气补充了一句,“另外,我杀死厉鬼荀雪芽的时候,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程钧。你缺少的那一环,在他的手上。”
枪械,白落梅记得昨天谭嘉树就提到了枪。她迅速做出反应,通知赶赴云南的特警提防向三儿持枪。原本后天她也应该前去支援,但宗鸣抛出的第二个信息却让白落梅延缓了这个想法:缺少的那一环,说的是窃听器的收信装置吗?荀雪芽看到了程钧,程钧又先一步收走了荀非雨的东西。她问过程钧,对方交还了荀非雨所有东西,就是没有收信器。
白落梅想不到任何程钧站在警察对立面的理由,或许这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不管程钧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在荀雪芽死前的出现就已经非常可疑。白落梅迅速联络孙梓,压低嗓音说:“你在医院盯紧程钧,有什么异常举动私下给我汇报。”
待她处理完所有工作,竟然发现宗鸣还留在办公室内,拨弄着富贵竹新生的枝丫:“我总是感觉不到你存在,哪怕是以警察敏锐的直觉,下意识都会忽略你。”
第一次在派出所见面的时候白落梅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宗鸣发出声音,她几乎都忽略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宗鸣就像空气一样,存在感极为稀薄,明明外貌很是抢眼,但就是做不到过目不忘。她已经十分疲惫了,瘫倒在椅子上接了根宗鸣递来的烟:“你知道吗?荀非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眼里只有妹妹,完全没有他自己。三句不离雪芽,就像一只失去主人的狗一样可怜。他为了妹妹发了疯,拖延给我证据,但是我不敢怪他,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敢怪他,那些应该是我去做的事情,可我……”
宗鸣抬手掐断那片新绿,瞥了白落梅一眼:“你想要我安慰你吗?”
“得了吧,你不挖苦我就好。”白落梅摇头笑着说,“我这五年依靠荀非雨给我线索,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他怨我,我可以理解。别人拿着这些东西早就功成名就,可我,就算到了这个位置,我还是帮不到他,明明我已经尽了全力……”
“这一点你不如岳明漪,”宗鸣话语里有些冷漠,“但他说你是个好警察。”
“好?我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儿。”
“太高小心被削了脑袋,不过身在其位,无能也是一种罪。”
“……算了。你又是为什么?他很信任你,是你帮了他吧。”
为什么?这不是个清晰的问题,宗鸣一时间想不到答案。但他想到了那个梦,手上捧着跳动的心脏,从未感受到沉重的宗鸣有了第一次触动。他按着胸口久久不语,闭上双眼还能看到荀非雨那双湛蓝的眼睛,或者是更向前,荀非雨摸向那张喜鹊牌时伪装出来的潇洒:“他让我感觉到,我活着,而不只是存在。”
“这重要吗?”
“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死去的可能。”
“……”
“我活得太长了,白落梅。”
那一瞬间的宗鸣看起来有些微的脆弱,他的眼中竟然会有绝望,或者说是深不见底的寂寞。可这一切在他眨眼之后荡然无存,让白落梅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好一会儿白落梅才听到宗鸣问:“你想过你死之后,荀非雨怎么办吗?”
一个是光,一个是影子,他们是在不同世界中的朋友,或者说更加紧密的战友。白落梅怔愣半晌,故作平静地打趣:“我可不相信我会死。但你会照顾他的,就像你之前那样,不是吗?”
“我知道了。”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宗鸣平静地笑了起来。他伸手按住了白落梅的肩膀,浅灰双眸似乎瞬间就蛊惑了白落梅的心神:“别去云南,你要找的东西,就在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