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赶赴云南的支队昨天一大早出发,今儿一大早明漪才收到北京五神宫总部的文件,派遣三人驱车前往云南支援。那三人一走,西南分部就剩下陆沺一个丙级干员,江逝水自告奋勇拎包前去补了谭嘉树那个警方对接的缺。上午那会儿明漪同殷知在冷库里交流完最近的发现,出门就看到江逝水在院子里刨土:“帮叔叔犁地呢?翻出什么东西没有?”
看到明漪之后江逝水耸肩笑了笑,继续拨弄那朵淡紫色的月季花:“这土里还能有什么?空的。”她掐下一片花瓣,叹了口气笑说,“我还记得叔叔你以前跟我聊乍见之欢的时候,追捕那只黑蛟,月灯一亮,所有阴邪之气无所遁形,追根溯源极快。偏偏这种时候五神宫把夏衍哥哥叫回去,要是有月灯还愁找不到向南么?”
江逝水并未亲眼目睹过月灯的运转,也没有见过月灯的实物。听明漪说,月灯看起来像个破旧的纸糊灯笼,虽其貌不扬,但材料很是考究:鲛绡为皮,龙筋为骨,灯芯是人的魂,灯油则是收集起来的帝流浆。她抬头看着天,不知道天作何想法,是不是因为这种东西被制造出来,才会让天狗成群出世,次次与岳家人不死不休:“宗医生最近很虚弱,原因狗哥没说,他一直在家休养。”
“宗鸣虚弱?”明漪扶着拐杖蹲到江逝水身边,“我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宗鸣,从来没见到他虚弱过。他最近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几乎没有参与。狗哥好像为了保护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仝山也是这种人。”
“……他们不是一个人,叔叔。你送去的东西他都不喜欢吃,也不喜欢花。”
砂糖橘,羊肉萝卜馅儿的饺子,虞美人,名为“空蒙”的月季花,这些东西都是仝山喜欢的。在江逝水的印象里,仝山是个愿望很质朴的男人,他希望退休后买一个乡间小院,垦一小片土种植自己最喜欢的花,逗一逗养的小狗。院子里最好还单独辟开一间小厨房,闲着没事做做手擀面和饺子。仝山烟酒不沾,性子活泼,脾气极好;荀非雨则完全不同,烟不离手,经常喝酒,不是沉着脸就是脾气躁。两人没什么相似的地方,可又多少有些既视感。
江逝水站起身望着明漪身边的拐杖,那根拐杖还是仝山央求谭昭好久,求来的一根桃树枝,自己亲手刨木又雕了个龙头,说是等明漪老了就能用。不想人还没老,龙头上的银漆就因为使用太频繁掉了一层。江逝水咬着下唇,低声说:“我只听到一个有用的信息,十六年前的鬼潮,易东流说是因为谭昭,所以没有办法帮谭青行叔叔。既然不是宗医生见死不救,那……”
“只说了因为谭昭?”
“嗯,别的只说了不能帮。叔叔,为什么你要让我去……”
“是你要找你嫂子的魂,与我无关,你忘了吗逝水?”
“……”
“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因为夏衍是月灯,在有天狗的情况下,他不能留在成都。”
仿佛被操纵的仇恨与欲望,导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莫名其妙相互吸引,又注定在某个满月夜相互厮杀。在写书的时候江逝水感觉神非常偏心,他给了妖族漫长的寿命,给了他们传承记忆和出众的能力。或许是因为太依靠这些东西,他们在其他方面都有欠缺的地方,比如过分纯善的心思和不擅长团结的性格。人类总是更擅长思考的,以前运用阵法,现在更有科技手段,才造成了现今单方面对妖的监管。
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人在羡慕妖族的存在。因为妖族个人能力极强,而人类作为群体虽然强悍,但个体却显得有些羸弱。
江逝水想得入神,连午饭都食不知味,得亏明漪提醒才注意到手机响了。那时已经中午一点,她匆匆看了眼手机屏幕,居然是白落梅打来的电话:“白队长,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白落梅正握着鼠标翻动网页,她找了许久也没发现这玉盒子的相关信息。商冬青说这做工粗糙的盒子花了近三十万,因为图片太模糊所以不能分辨具体年代。她左思右想找不见门道,宗鸣却发来一条信息说问江逝水:“宗鸣说你在妖监会负责登记文物,帮我看个东西。”
“嗯嗯,是什么东西?有实物的话我可以到警局来看哒!”
“没有,图片我已经发到你们妖监会的工作邮箱,有结果尽快发来,是向南要买的东西。”
“知道了。哦对了白队长,最近宗医生在休息,要是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了。”
“啊?我今天上午才见到他……要开会了,先挂了。”
宗鸣出门了?江逝水眼皮一跳,按下脸上浮起的惊疑,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邮箱。明漪驱使纸人叫来一脸菜色的殷知,两人走到江逝水背后等她打开网页。这天殷知并没有化妆,脸上的红色纹路暴露无遗,缝隙之间皮肤更显蜡黄,一副衰弱的样子。陆沺从后院走来勉强扶住她,不经意扫了一眼屏幕:“这什么东西?玉盒?”
放入PS处理后的图片清晰度稍微高了些,江逝水托着下巴看向那玉盒子:“这是岫岩玉老料的籽玉,代表就是这淡黄偏白的颜色。制造玉盒需要掏膛配盖,盒子上这对子母扣是隋唐时期才出现的工艺,加上装饰性的刻文,应该是唐中后的产物。我对比一下五神宫的数据库,找一找……”可江逝水却从电脑的反光里看到了明漪和殷知震惊的神色,“我说错了吗?这东西有什么问题?”
明漪青筋直跳,攥住拐杖的手骨节苍白,殷知则低声与陆沺交代几句,那人脸色当时一变。江逝水又回头看了一眼图片,四四方方的玉盒并无任何古怪,只是它通透的玉质似乎有着一片阴影,大概是这玉盒中还放着什么东西。明漪靠过来放大了这张图,示意江逝水将这封邮件发给五神宫,再抄送一份给一个叫左贺棠的男人,他皮笑肉不笑地解释说:“这东西在妖监会有三个,专门用来放置甲骨残片。”
殷知脸色不善地接过明漪的话:“谭青行的手札里对这种盒子有记载,里头的残片接缝处能契合,应该是从一块完整的龟腹甲上崩落下来的。仅有这三片甲骨才有另配的储存玉盒,它们应该来自于同一个阵法,但除了名字‘抟转’之外就再无其他信息。”
“谭嘉树!”明漪抬手召下停在蓝花楹树枝上的黑色纸鸟,皱眉厉声说,“抢先手抓到向家叔侄,不惜一切代价,允许你用各种手段,一定要问出他们购入的岫岩玉盒现在在哪儿!”
从谭嘉树怀中扑出的黑色纸蝶清晰地传达了明漪的命令,车里的人除了荀非雨之外面色登时紧张起来。谭嘉树立刻让左霏霏靠边停车,自己坐到驾驶位让左霏霏专心追踪,一脚油门踩到底:“我靠,怎么会是那个东西!”
“岫玉盒,”左霏霏看了眼怔愣的荀非雨,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解释说,“里面放的东西是甲骨残片,记载的阵法叫抟转,是妖监会目前知道的大阵之一。因为碎片不全,不知道这东西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但是其中一片甲骨上记载的东西非常恐怖。”
左霏霏的养父左贺棠,现任妖监会甲级部门负责人,主要的工作就是看守存放这三个玉盒的地点。其中之一被谭青行破解,以其为基底对阵法进行改良,才得出削气补气阵这个东西。但传承记忆中左霏霏却通过云扉的视角得知了更多,抟转分为两个部分,一个名为活祭,另一个叫做转嫁。
碍于谭嘉树在场,左霏霏无法解释更多。谭嘉树见她没有说下去,挑眉嘶了一声才说:“谭家对这个东西还算有点研究,但一直没有公布。妖监会拿到的是活祭和转嫁的一部分,活祭那一片上记载,杀人数十,取其厉鬼。”
其一去血肉,其二献白骨,其三奉亡魂。
详细的操作应当记载在其他残片之中,而妖监会一直没有找到其他残片的下落。谭青行死后这东西的研究就处于停滞状态,因为岫玉盒之中的甲骨残片上怨气横生,只能依靠这种材质进行隔绝。开盒之人除了谭青行之外竟然都触之即死,凶险程度可见一斑。谭青行一直对此讳莫如深,谭家人也从不向外提及抟转。因此,这次出事信息匮乏,让众人一开始都无法联想到与玉盒有关。
三人马不停蹄才在傍晚时分赶到位于昭通的落脚点,谭嘉树先一步前去与当地警方接洽,荀非雨找到时机和左霏霏单独碰面。左霏霏见他走进房门,故意弄翻水杯浇湿了蝴蝶,起身和荀非雨一起走出昭通接待所,走到后巷才停下来讨了支烟:“你以前见过那个玉盒没有?向三儿买的,听人说过吗?”
“他本来就爱买那些东西,收集古玩。”荀非雨靠在左霏霏对面的墙边,抓耳挠腮回忆半天,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较为奇怪的一点是,向三儿对于自己的爱物都会定制一个玻璃柜,展示在客厅之中,但荀非雨并没有看见向三儿将这个东西摆出来。
如果说这东西异常危险,那藏起来也说得过去,但既然要得知岫玉盒里面的信息就必须开盒,那向三儿和向南为什么没有死?他们应该都是普通人,但现在荀非雨也不清楚自己关于“普通人”的定义了,因为谭家可以避开岫玉盒上那类似于“诅咒”的东西。
像是知道了荀非雨的想法,左霏霏翻了个白眼:“你好好看江逝水的书就知道了,谭家以擅长阵法著称,但根本原因是因为他们能够接触写有阵法的甲骨,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先祖参与了设计。”
她冷冷地看着街边的行人,回头盯着荀非雨的脸:“谭家的血脉不纯,他们一族用一些方法,在后期混入了龙血,后代全靠卷龙纹克制龙血的躁动。因为龙魂的庇护,谭家人受到鬼、煞、怨气的影响很小,但弱点就是眼睛,他们的眼睛会在成年之后逐步变为兽瞳,最后双眼破裂变成瞎子,丧失五感……谭青行就是那么死的。”
荀非雨大概明白了其中的经纬:“照向南那只老狐狸的性格,他随身携带这个玉盒的可能性很大。”
他们现在对向南的去处一无所知,谭嘉树刚发回消息说已经找到向三儿之前的落脚点,但早就人去楼空。云南警方已经通知边防增加边境线的巡逻人数,他们三个稍作休整之后也得继续查探。
荀非雨略一思索, 决定先回房间确定下一步要走的路线。左霏霏点点头,看时间谭嘉树应该要回来了,但她止步不前只是问:“白天你跟宗鸣打电话,我有个问题……我不想去窥探伙伴的心,你能回答我吗?”
荀非雨一脚踩灭烟头,随意嗯了一声:“能说就说。”
“在你眼中,宗鸣是谁的样子?”
“他的五官都是混乱的,好像有无数张脸拼凑在一起,不断地变。”
“以前也是这样?”
“不,以前我能看清,慢慢就变了。”
“你知道拿镜子去照镜子会看到什么吗?” 夕阳中的左霏霏笑得释然,“你能看到无穷无尽,由镜子组成的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