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宗鸣独坐在空无一人的堂屋内,眼见着黑暗吞噬最后一抹日色。手上那盏茶已经凉透,易东流显形为他续上热水,转身关上了卷帘门,宗鸣不悦地扫他一眼,却看到前台下被翻出来的黑色木箱:“天晚了,拉奚琴会被投诉的。”
“有您在,旁人听不见易某的琴声。”
“……随你的便吧。”
易东流垂头低笑,他的五官在白炽灯下格外柔顺,虽是苍白,却不似其他鬼魂一样满是戾气。这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古味儿,俯身拿起乌木二胡的琴杆,抬手拨开耳际垂下来的鬓发。过分滑腻的鲛绡手套不便调整木制琴轸,易东流勉强试了两次,轻声叹息后拿起了琴弓。
这杆二胡的琴皮由蟒蛇皮所制,声音绵长而浑厚。曲子无名,听者却能从易东流哀切的神色中读出这悠扬调子里的苦痛。黑翳自他的袖口衣领漫出,连眼底涌出的泪都被染上的夜色的黑,但这又衬出他皮肤的死白色。男人坐在凳子上,完全沉浸在乐曲里,而宗鸣的眼神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宗鸣看着四周越来越浓重的鬼气,被易东流吞噬的大部分鬼魂都因为这支曲子而哀嚎:“……听你的琴,呵,就好像守着瓦罐熬中药,衫子都会染上苦味。” 他眉头轻跳,撇开水面上的浮沫低下头啜饮一口,“能力精进不少,妖监会的乙级才能与你一战了。”
“乙级并不能全身而退,单打独斗恐怕还需甲级。”
“很好。”
“易某认为不好……与您相处这三十余年,易某从未像如今一样惴惴不安。”
“……”
“宗先生,易某有问题想问。”
易东流见他没有拒绝,单手紧紧住我着琴杆开口问:“您在做正确的事吗?”他双眼炯炯有神,如同炬火一般望着宗鸣熊熊燃烧着,却又因为不安时而闪烁,“易某清楚您要回答什么,您什么都没有做,这只是旁人自己的抉择,与您无关,您只是一个旁观者——易某以前也是这样认为的。”
在易东流的记忆里,最初碰见宗鸣的时候,宗鸣就说自己碰巧经过那里。恰好解决了恶鬼身上的怨气,恰好有一副鲛绡制成的手套——在易东流知道鲛绡是多么难得之前,他已经感叹过这副手套为什么像是量身定做一般。巧合,结合宗鸣那所谓的“算命”能力,说是故意又有什么错呢?易东流并非没有怀疑过宗鸣,但他不愿去想那些事情,因为宗鸣从始至终都贯彻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尽职尽责扮演着一个“路人”的角色。
拥有极强能力的存在,不去碾压弱者,在易东流的世界观里就是善良。他了解宗鸣对人类那似有若无的敌意,但宗鸣从未主动去做些什么——至少在他的眼中,宗鸣从未主动伤害人类。易东流沉吟半晌,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地面变作一片黑沼,瞬间堂屋内就挤满了鬼魂:如果左霏霏看到应该会大吃一惊,这些新增的鬼魂几乎都来自于荀雪芽诱发的鬼潮。
比起大叶杨诱发的那一次鬼潮,荀雪芽引起的那一场无论是数量还是凶险程度都高出许多。大叶杨吸收鬼潮作为养分,算是侥幸度过,但荀雪芽那一场呢?悄无声息,就好像从未出现过。谭嘉树和左霏霏自顾不暇,荀非雨为了保护妹妹如痴如狂,只有被宗鸣吩咐随机应变的易东流,他一个人站在废楼之下,看着往来的鬼魂对街上的老幼妇孺蠢蠢欲动。
鬼手接触到婴孩之前,易东流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绷断了。起初他只是吞噬了一个便痛苦不堪,正应证了十六年前宗鸣所说吞噬鬼魂会相当痛苦那番话。可是紧接着,两个,三个……一只又一只的冥鬼被拉入黑沼之中,易东流的身体不再疼痛,他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了——他很清楚,这不是麻木,而是能力变强之后对这种共情的无视。
十六年前,易东流分明就有能力去解决那一次鬼潮。
大叶杨那一次,他也可以出手解决,至少荀非雨不会魂魄震伤,被迫变成天狗。可为什么易东流一直相信的善人,一直坚信不会碾压弱者的宗鸣,对此只字未提?他下意识在江逝水和荀非雨面前维护了宗鸣,特意选在无人的时间坐到宗鸣的面前,满目哀切地看着宗鸣:“请给易某一个理由,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真的想要我的理由,还是想从我的嘴里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宗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侧过头去点了一支烟。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却“熏”得易东流别过头去,宗鸣毫不在意似的笑了笑,轻飘飘地递了个眼神过去:“东流,如果没有我,他们连一点皮毛都抓不住。”
“重点就在这里。”
“怎么说?”
“所谓的关键信息点,几乎都是由您在发出,您知道的事情恐怕远不止您说出来那么多……”
“我没有义务告知全貌吧。”
“盲人摸象,您引领他们去摸那条腿,却不说这只大象还有尾巴,眼睛,身躯……您所做的,不过是把人推到了选择关口,并且您笃定,他们一定会得出您想要的答案。宗先生,这很卑鄙,你在利用他们的劣质性或者信息不对等,将责任完全甩在了那群人身上……因为这些人本身的无能,导致的那些牺牲,易某没有救下来的人,泉下有知该有多么不甘和怨恨!”
连珠炮一样的话砸在宗鸣身上,但那人脸上并无丝毫愧疚的神色。宗鸣颇为淡漠,整个人就像一副静止的山水画,不带任何黑白之外的颜色:“所以错的是我吗?”他哼笑一声,眼神中锋芒乍现,“但凡我生出自己的立场,我就不能再作为一个路人角色。”
“您的立场……”
“我……哈哈哈!我啊,你真把我当成什么国之公器了?还是人类的共同财富啊?我只是具象化的能力,只是你们获取信息的喉舌,一面映出人心的镜子,是吗?”
“……”
“易东流,看着我,你看到了什么?”
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宗鸣的影子,在易东流的眼中宗鸣的五官越来越柔和,竟有了些江逝水的影子。他浑身一抖,捂住嘴退到一旁,心里宛如烈火焚烧。良久,易东流才单膝跪下来,收回房间内的鬼魂,右手握拳竖起食指和中指,跪地指天向宗鸣望去:“宗先生,易某终是无法理解您的立场,也无法体谅您的失望,可您对我的恩德,易寒没齿难忘……恶鬼之力永远不会站在您的对立面,若有那一天你我观念背道而驰,烦请您夺走我的意识,让易某变成一把永远不会朝向您的刀。”
“易东流,你这是愚忠。”宗鸣甩开易东流的手,眨眨眼睛嗤了一声。他顺手抄起那把二胡,调好琴轸后塞回易东流手中:“夺去你的声音,我和妖监会又有什么区别?别把我当个弱者,就算你离开我这一边,也根本不足为惧。我想要的东西,已经突破命运的重重枷锁,一步步向我走来了。”
自他身上迸发出的晶屑折射出炫目的光华,宗鸣在烟雾之中大笑,走到镜前抚摸着镜中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他只在镜面上轻轻一压,裂纹便一圈一圈如水波般震开,连缝隙里浸入了宗鸣的血。无数双灰色的眸子映在支离破碎的镜面之中,紧紧盯着身后不知所云的易东流,而这时镜中蓝光一闪,宗鸣抠下那块碎片,镜中的荀非雨看向宾馆洗手台上的镜子,仿佛觉得周身一寒。
和左霏霏分开后荀非雨便回到了房间,谭嘉树那一边的案件研讨会还没结束,不过好在有明漪的蝴蝶,让他能远程听一听那头在谈论些什么。两天前警方扑了个空,但由于事出突然,向南一行人像是被人打乱了阵脚一般,居然出现在了监控上。被清晰拍到脸的人只有打手谢玉,统共六人挤在一辆福特越野上,其余五个看身高体型,倒也能辨出向南和向三儿。
这次会议联合了边防警察,缉毒大队和四川派来的刑警,各方发言一直拖到了晚上八点多。荀非雨中途出门买了份饭,胡乱扒了两口有些犯困,去厕所洗了把脸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是开学前一天晚上睡不着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作业。
那六个人,谢玉,向三儿,向南,另外三个应该是打手或者保镖一类的人物。荀非雨扯条毛巾搭在肩上,拿出电脑调出谭嘉树发来的监控图片,把这个监控位置放在图片里比对,正巧对准高速路口。可向南这么谨慎的人,会冒着风险上高速吗?荀非雨咬着指甲叼起根烟,放大地图继续看,那五年他来过云南几次,每一次走的都是老旧的盘山公路。
“高速上拍到他们的车了吗?”荀非雨一边敲键盘一边问蝴蝶那头的谭嘉树,“边境警察怎么说?”
“没拍到,云南警方怀疑他们没有走高速,转而走国道了。你知道的,这种穷乡僻壤的国道上怎么会有监控啊?”谭嘉树那边会议刚结束,开着车马不停蹄往回赶,他一回想起各方不断甩锅的说辞就感到厌烦,说话也带了些怨怼,“那帮人说是会加强警力,防止偷渡,可这一屋子里都没几个人抽烟,就他们抽得最欢实,味儿还不大对,乌烟瘴气!”
荀非雨翻了个白眼:“重点关注的区域在哪里?”
谭嘉树咂了口烟,连超几辆车才吐出烟气:“牵扯到毒就不能不提金三角的地方武装,向南从事毒品交易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知道地下集团到底有多大,但从西双版纳偷渡到缅甸或者老挝都很容易。国道口已经开始设卡,我不能放他走,非雨哥通知左霏霏,绝对不能让他带着玉盒离开这里!”
国道可以设卡,但如果走山间小道绕过边境该怎么防?不排除向南有中途弃车翻山的可能性,但边境警察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狭义的金三角与中国接壤的范围高山居多,仅西双版纳最南边的部分有互市,勉强能够进行接应,但对边境警察来说也是一个好处——无人机高空盘查,眼线时刻注意在边境徘徊的金三角地方武装。走这条路的成功率不算最高,向南这只老狐狸在出逃时就会想到这层风险,外加谢玉一事导致警方加快进程,站在他的角度,这个人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脑海中的阻滞感仍未散去,左霏霏已经敲开了荀非雨的房门。两人飞速下楼退房,上车往西双版纳驶去,但荀非雨的视线总是放空,最终停在后视镜上悬挂的平安玉坠上:“缅甸,翡翠,玉盒,藏品……”
向三儿玻璃展柜里被拿出来的几件东西终于被荀非雨记起来了,那是几块缅甸翡翠玉料,缅甸法律明文禁止出口的东西,要拿到就只能通过走私。所有人的重心都放在与毒枭对接偷渡的时候,如果放弃这条路转而选择动用向三儿的人脉和瑞丽翡翠互市上的走私犯交易,进入广义金三角范畴,再通过缅甸进入小金三角这个法外之地呢?
霎时间,荀非雨一巴掌拍在驾驶座上,冲开车的谭嘉树大吼:“走G213,马上去瑞丽翡翠互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