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的人都要刻卷龙纹,再痛你也不可以吭声,知道吗?”
被鬼气扑脸那一瞬间,谭嘉树似乎又听到了谭青行说话的声音。那还是他十一岁的时候,枯瘦如柴的谭青行整日坐在一棵枯死的桃树前沉思,抚摸着手上那一颗兽牙。谭嘉树和岳夏衍抱着膝盖坐在谭青行身边,听这个过分敏感的男人述说着谭岳两家的渊源:“看见你们,就像是看见了我和从前的岳明漪……关系真好啊。”
不过很快,谭青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转变为金绿色的兽瞳,现今就像是两颗磨砂琉璃珠,再也找不到丝毫的神采。十三岁的谭嘉树只能握住谭青行的手,回头看着呜咽的岳夏衍说:“谭三叔叔,我一定会保护好夏衍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做到的!”
“不仅是夏衍,还有逝水,霏霏,还有……人类。”瞎了眼睛的谭青行缓缓抬起手,轻轻揽住谭嘉树的肩膀,“你要记得,我们谭家人追求的不是凌驾于所有的威权,我们是人,不是龙的代理行权者,也不是什么月亮的替代品……不要臣服于力量带来的权威,谭家的孩子,都是正义、自由的人,不是刽子手!”
“唉……我好久都没有梦见过您了。”谭嘉树睁开眼睛,抬手扯开缠绕在脖子上的发丝,抬手开枪直接将其轰出一片裸露的墙体,“谢谢啊,出任务这么久,我都还没怎么做过梦呢!”
什么是正义呢?正义真的存在吗?无视一小部分普通人承受的伤害,去造福另外一大部分人,这也是正义吗?十三岁的谭嘉树一直思考到现在,这时的他拿枪对准一个说着缅甸语求饶的私兵,似有不解地看着那个人:“如果被困的是我,你有枪,你会果断地杀了我吧?”
血花在他眼前炸开,男人被啃食到只剩下腿骨的脚被谭嘉树踢到一边,这也算是正义吗?正当防卫不是吗?设身处地为自己想一想,舍生取义这种东西,他确实学不来。可他喜欢谭青行那副做派,从不像岳明漪一样虚与委蛇,有骨气有底线,活得像一个有脊梁骨的男人。谭嘉树一脚踩在另一个还没咽气的男人脸上,弯下腰点了一根烟,拿出一只彩色蝴蝶:“岳叔叔,玉盒被人打开了,你说的不惜一切代价还算数吗?”
“当然。”蝴蝶里传来岳明漪冰冷的声音,“别死太多人,虽然是边境,新闻也不好处理。”
“说得也是,”谭嘉树捡起地上那把带血的枪,砍下尸体的手,握住它冰凉的拇指向其余几个未死的人开枪,“帮派成员见财起意,与缅甸走私犯地方势力开枪械斗,这标题不错。”
“你还真没学到谭青行半点好的。”
“偶像和自己的距离我还是清楚得很,不过天狗还是一如既往……”
“……”
“别太依仗宗先生了叔叔,他又不是人,我们的正义,只能靠自己书写。”
黑色皮靴碾着地上的血泊碎肉一路前进,谭嘉树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天花板上的发丝却如蔓草一般分开,根本没有丝毫接近谭嘉树的趋势。一路畅通无阻,他轻松得就像一个在溪流里踩水玩儿的孩子,哪怕脚下的“水”是浓郁的鬼气所汇聚。铺满红毯的走廊尽头就是鬼气涌出的地方,916的门开了一条缝,四周的黑翳影影绰绰,絮语声绕在谭嘉树耳边,他却不为所动。几只猩红的眼睛自门缝内探出来,正好对上谭嘉树的枪口,他耸肩低笑:“哟,这就吃好啦?”
“这是什么东西!”
“救命——啊——!”
“开枪!开枪!”
向三儿住在翡翠大厦左侧大楼10层,和他住在一起的还有接洽偷渡的缅甸老板德钦艾梭。为避免警方追捕,德钦艾梭带来了二十多人,并让他们几个分开住在三支香上层,万一出事还能从左侧大厦的备用电梯逃走。今晚的雷雨让深陷恐慌的向三儿久久难以入睡,他这人色厉内荏,仗着叔叔的势力当惯了地头蛇,哪里经历过这种逃亡的苦日子。保镖谢玉住在了中间大厦的9层,少了这些打手他总觉得不安生。
一到半夜,他陡然惊醒,便听到了德钦艾梭用着不标准的中文怒骂下属,说什么大祸临头。向三儿慌忙裹上衣服,甚至都不敢去看镜子里那张被毒品掏空的胖脸,但他经过之后,镜中的倒影却根本没有移动。倒影里那双眼睛泛着雾蒙蒙的灰,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来。
接下来向三儿看到的东西,就已经远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德钦艾梭和七个下属拿枪击退自消防通道里爬出的黑雾,一边念着佛偈一边后退。德钦艾梭扭头咒骂向三儿:“都是你们把不干净的东西带来了!”
“等等,我有符纸!”向三儿跑回屋内翻出压在行李箱底的符纸,又拿出好几个随身携带的水晶、琥珀手串戴上,出门扔给德钦艾梭,“快走!走电梯!电梯钥匙给我,快啊!”
可是就在扔出符纸那一瞬,德钦艾梭雇来那几个私兵也不想死,纷纷收枪扑过来抢那几张折成三角的狗血符。少了枪弹火光的压制,外加楼下那刷卡开门的声音,汹涌的黑色浪潮瞬间卷住其中两人的后退,从胯部直接撕裂开来,不断吸食他们的内脏血肉,只剩下森森白骨。
吃完两个人之后,一只猩红的眼睛在黑雾中睁开,渴望地看着向三儿身上那些又白又肥的肉。德钦艾梭是个高壮黑瘦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一块佛牌,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将另外几个人往鬼气上一推,擦掉佛牌上的血渍就往备用电梯的方向跑。电光火石之间,荀非雨两爪直接扑开了消防通道大门,他变回人形只看到走廊转弯处那一闪而逝的人影,回头低声对左霏霏说:“包抄,你走另一边!”
只吃肉,不吃骨头,难道这一片甲骨记载的是血肉阵?来不及多想,左霏霏弯腰变成小白猫,接着风势一路狂奔。她走的那一条路墙体都被鬼气蒙住,滴滴答答流淌下来的黑水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他们闭着眼睛,嘴上却念念有词。絮语里夹杂的情绪让左霏霏浑身刺痛,仿佛尝试了一遍如何被扒皮割肉。但她却只能忍住自己的叫声,一心朝着向三儿那恐惧惊慌的情绪源头飞奔。
荀非雨用尖牙撕开裹挟周身的鬼气,这长廊似乎永远跑不到头。转弯处离自己明明很近,可是无论如何向前跑,他都只能停在1036的门口,与走廊尽头那扇镜子中的狼犬对视。那匹狼犬身后有一只红眼,周围不乏嘲讽的笑声,但一个完整的鬼影也无。忽然,镜中的狼犬停止了动作,而荀非雨尚在跑动。他定睛一看,自己竟然已经到达了转角处,而向三儿和一个黑瘦男人正被电梯周围的鬼气死死困住:“操你妈,向三儿!”
前有荀非雨,对面的左霏霏也已经到达,唯一能逃脱的电梯现在无法启动。德钦艾梭身上那块佛牌闪着微弱的光,向三儿紧紧攥着符咒,震惊地望向变回人形的两只野兽。就算荀非雨的发色改换,瞳孔也变成了蓝色,他也第一时间将荀非雨认了出来:“……荀非雨?怎么会有两个荀非雨?!你是谁?”
三个多月荀非雨都没有见过向三儿,这人好像瘦了些,面目还是那般可憎,只知道躲在别人后面作威作福。无法冷静思考,荀非雨都不知道那五年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他现在看着向三儿就想撕开这个男人的喉咙,甚至都无法发出完整的句子:“你这个……畜生……”
“救,救救我……”
“什么?”
“荀非雨,你救救我!”
哪儿来的脸向仇人求救,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能屈能伸?荀非雨气得浑身颤抖,利爪刺破掌心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煞气:“向南在哪儿?是不是你们杀了我的雪芽!你们不是能耐吗!不是觉得自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吗?……不如死在这里好了,我就看着你,看着你被鬼气剥皮吃肉,看着你流血而死,就像你们一样,亲手掐死一个17岁的小女孩儿一样!”
“那你怎么不举报我呢?”
“……”
“我说给你听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到吗?”
“你……什么意思?”
“我活着你才可能抓到凶手,你相信我。”
向三儿那张圆胖的脸上闪过狡黠的笑意,他余光已经瞄到电梯正在启动,虽有紧张,但他面对荀非雨却没有面对鬼气时那么慌乱:“你一定会救我的,荀非雨,我太了解你了。你那一声向三哥,拼了命打人要取得我信任的时候多好啊,你不是笃定我知道些什么东西吗?你救了我,你都会知道的……但是具体的,只能老子保住命再说!”
“你不敢杀我,荀非雨。”向三儿笑得肩膀直颤,“你应该有很多机会来杀我的!”
“老子……”
“荀非雨!”
左霏霏剧烈地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荀非雨自己来。周遭的鬼气像是已经被抑制住,往后退散了去,左霏霏扯出一个笑来,看着向三儿的眼睛问:“岫玉盒在你这里吗?向南是不是在右侧的大厦里?是不是他杀了荀雪芽、杨雪和殷千泷?”
德钦艾梭见向三儿突然怔忡,偷摸举起枪,两枪直接打在了左霏霏的腹部。“呜哇”一声,左霏霏呕出一大口鲜血。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两人看也没看就往里走,荀非雨都来不及阻止,电梯井内滚动的气旋就将向三儿和德钦艾梭拉了进去。只听两声尖叫,重物坠地的声音猛烈地撞击着荀非雨的耳膜。
“不要……”荀非雨剧烈地喘息着,连滚带爬地扑向电梯门,“不要……”
但电梯井底的两个人已经没了声息,只能看到被鬼气切断的牵引绳。荀非雨扭头跑向血流不止的左霏霏,那女人却摇头示意荀非雨直接划开伤口拿出弹片:“妖……是不会死的,帮我取出……弹片,去右边那栋。三个问题,我没有分辨太清,但他有否定的,的情绪!荀非雨,不要被干扰,留我在这里,我不会死的。”
荀非雨双眼通红,伸出一根尖爪插入左霏霏的伤口搅动,挖出那两枚弹头之后,紧紧握了把左霏霏的手。他转身直接把左霏霏扛在背上,追着节节后退的鬼气奔跑:“我不会扔下你的,你不会死,但是会痛……这里的情绪太密集了,你会发疯的。”
你会发疯的,云扉,我不能留你在这里。
“仝山也说过一样的话。”左霏霏半眯着眼,伸手环住了荀非雨的脖子,“对不起,我没有帮上你的忙……谭嘉树应该找到了岫玉盒,谭家人能把那个盒子关上,所以鬼气会回到那个盒子里,对不起,非雨,我没有问到更多,明明只差一点!”
“……不是你的错。”
鬼气所过之处,尸体只剩下森森白骨。跑到廊桥餐厅正中时,荀非雨正好遇上从右侧回来的谭嘉树。他那身纯黑的衣服上染满了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手上正握着一个蛇纹岫玉盒:“任务完成,非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