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大厦的8-10层只剩下8具贴着些碎肉的白骨,谭嘉树随意翻了翻那些被扯碎的残肢,找到了一条拇指粗的金项链。他扶住虚弱的左霏霏,将金项链郑重地交到荀非雨手中:“非雨哥,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是向南的东西吧……具体的,还要等警方的DNA检查。”
沉甸甸的金链子蒙上了血还是一样刺眼,荀非雨的右手慢慢收紧,呼吸也越来越粗重,他歪着头左看右看,嘴角不停的抽搐。谭嘉树不忍再去看荀非雨的面孔,转过身将岫玉盒递给左霏霏,目光停留在她下腹那一片血迹上:“伤还好吗?……在警方来之前,我需要你开车到昭通,把这个岫玉盒原封不动地交给来接应你的陆沺,能做到吗霏霏?”
“果然只有谭家的人可以关上它。”左霏霏无力地摆了摆手,苦笑两声说,“伤不碍事,你脸色也太难看了……要留在这里等警察来吗?让荀非雨和我一起走吧。”
“还剩一些时间。”谭嘉树瞥着荀非雨的脸色,摸出车钥匙交给左霏霏,“非雨哥还要一些时间。”
那男人怔忡的表情让左霏霏感到痛苦,她垂下眼睫点点头:“你说得对,如果劝不住他,就给宗先生打个电话吧,荀非雨能听……”
“知道了。”谭嘉树眉头一皱打断左霏霏的话,“告诉叔叔我回去会做详细的案情陈述,看在回收玉盒的份上,不要对其他一些违规操作进行处分。”
跑下楼的足音渐行渐远,谭嘉树解释事情经过的声音荀非雨恍若未闻。间隔时间不长的雷电一次又一次将掌心的金链子照亮,它的金芒扎在荀非雨的双眼之中,犹如两根锋利的尖刺。向南死了,按理说,荀非雨不应该感到开心吗?谭嘉树抱着手臂站在荀非雨身边,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好,半晌只憋出一句:“你要去看看吗?右边那栋。”
“向三儿和帮他们偷渡的人,在左边备用电梯井坠楼死了。”荀非雨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他抽搐地笑着,连连后退几步,靠着墙根滑坐下来,“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电梯门一打开就被里头的风旋卷进去了……他没有,死在我手上。”
“不排除他说那些话是为了拖延时间,”谭嘉树递来一根烟,抱着双膝蹲在荀非雨对面,“因果报应,他们应该死,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
“我不想他死,至少不是这样,至少不应该,死在这种时候。”
长时间处在鬼气之中本就容易魂魄受损,高度紧张状态下荀非雨强撑着精神,当拿到这条金链子之后,他脑中那根弦“啪”的一声直接绷断,连意识都出现了恍惚。一路上踩着碎骨,他的手上现在布满了划痕,只是一揉眼睛,地上的尸骨好像都变成了向南那些受害者的样子:荀雪芽,杨雪,潘雨樱……她们躺倒在地,扭过断掉的脖子望着失魂落魄的荀非雨说:“你为什么总是来晚一步?”
差一步,就差那么一点点。抓到他,打断他的腿也好,折断手也好,但向南和向三儿不能死,他们必须站在法庭上承认自己犯下的一桩桩罪孽,才能减少荀非雨的负罪感。他如果一早就提交那些证据,他如果更早发现有利的证据,吴辉还会被威胁吗?刘心美那几个女孩子还会死吗?潘雨樱还会跳楼吗?他的妹妹也不用引发鬼潮,来换取现在的一场空。
哪怕向南死在谭嘉树的手上都会让荀非雨感到更轻松,向南却死在了鬼气里。这意味着荀非雨并没有为那几个女孩儿报仇,他甚至没有听到一句认罪,没有看到向家叔侄被送到监狱,没有看到自己的仇人身败名裂,他们就这样,在这个诡秘的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你可以去把向南挫骨扬灰,有什么事儿我给你兜着。”谭嘉树冲他眨眨眼睛。
荀非雨别过眼不看他,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四散开来,露出一整片闪烁的星空。残碎的落地窗上沾染着鲜血,锈红的血色似乎已经融入了整片天幕。荀非雨仰头长叹了一口气,阖上双眼,青蓝的烟气自口鼻中慢慢溢出,他的声音极为沙哑:“我不去了,破坏现场,会增加他们工作的难度吧。而且,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外套脱下来,借我。”
话音未落,谭嘉树立刻解开了风衣的扣子要给荀非雨披上。但荀非雨嗤笑一声,颓唐地抓过衣领,缓步走向廊桥餐厅正中那一堆尸骸。他把风衣平铺在地,双膝跪下来,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在血肉里翻找着野狗的残骸。地上的血混入了雨水,就像自己的舌头刚触及幼犬湿漉漉的皮毛时一样冰,可内脏还是热的,那停留在回忆里的眼神也是火热的。
阵法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它上面的怨恨、鬼气,足以褫夺这么多条生命,依靠它,人们到底可以获得些什么?荀非雨摸到一颗小小的心脏,离体后它还能因为条件反射而跳动,哪怕只是微弱的动静,都让荀非雨浑身颤抖。他仰头憋回眼中的泪,轻手轻脚移动着,将那颗心放在了风衣上最柔软的位置。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谭嘉树侧过脸去,朝着地面那颗人头喷了一口烟。二十年前,谭嘉树刚满六岁,他被家人带到成为一片废墟的镇海寺时,谭青行就像现在的荀非雨一样,跪在地上捡拾同伴的尸骨——那是一堆变成焦炭的桃木,上头的余烬烫的谭青行两手是血,用滚滚落下的眼泪都无法浇灭。
“你为什么要捡这些呢?”
“……因为他(它们)是为我而死的。”
“不是你的错。”
“但除了我,没有人会为他(它们)收尸。”
“它们只是一群野狗而已。”荀非雨泛着泪光的双眼似乎与谭青行那双永远湿润的狐狸眼重合,谭青行也是这样苦涩地看着谭嘉树,“你眼中的这些,不过是一堆烧焦的桃树枝而已。”
“但它们是我的族人。”
“……但这是我喜欢的人,我的亲人,我的谭昭。”
二十年前的谭嘉树不明白那滴眼泪的含义,但却记得泪水滴上火星那滋啦的爆破音。眼泪滚出荀非雨眼眶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心里噼里啪啦地炸响,倒不是水滴尽了火里,却像是一把火扔进了胸腔中的冰水,在熄灭前振聋发聩地尖叫着。不待多想,谭嘉树歪头冲上去,跪在荀非雨旁边帮他挑拣骨头。
半个多小时后,风衣被扎成一个包袱,被荀非雨背在身上。渗出的血在他后背晕出一大片骇人的血渍,荀非雨只觉得脚步格外沉重,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迈开步子,又要把这些骸骨带到什么地方。谭嘉树默默跟在荀非雨身后,时不时拿出手机确认信息,一直送到酒店门口才停:“你要找个地方把他们埋起来吗?山上会比较好。”
“嗯。”荀非雨比往常更加沉闷,“你留在这里吧,天快亮了。”
谭嘉树点了点头,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他冲着荀非雨的背影问:“非雨哥,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这么细心地收尸吗?”
启明星已然升起,谭嘉树站在门口的身影似乎有些萧索。他的背后是一片昏黑,而眼前才是光明。荀非雨无奈地哼了一声,苦笑着问:“我不希望你死在我之前,但事实上……你也不会,因为你非常强谭嘉树,我死一万次你都不会……”
“妖不会死,或者生命很漫长,人不过就几十年而已。”谭嘉树神色晦暗不明,他笑着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还有很多年去遗忘一些东西,开启新的生活阶段,这只是很小一部分而已,但……算了,你就当我是在安慰你吧。”
“谢谢。”荀非雨微微颔首,“但我的希望,很认真。”
北边信号塔下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后格外湿软,双手插进泥里还能听到黏腻的噗呲声。荀非雨机械地刨开泥土,远处警笛声逐渐响起,自黑夜中苏醒过来的人们正围在翡翠大厦旁边指指点点,围观鉴证科抬出一个又一个裹尸袋。而那件黑风衣中的尸骨被荀非雨放在坑底,他无力地倒在地上,望着雨后湛蓝的天喘着粗气。
“中间那栋楼是没有备用电梯的,”谭嘉树站在警车旁给白落梅打电话,“我在右边10层的总统套房内找到一条金项链,应该是向南的东西,中间916住的人是向三儿的打手谢玉。”
中间那栋大楼最好进入,以谢玉为幌子,出事之后立刻让两边的人逃跑,还真能说是狡兔三窟。谭嘉树在警方来之间检查过向三儿和德钦艾梭的遗体,顺走一张三角符咒,不过是些极为基础的护身符。他摸了摸下巴,轻轻啧了一声,以潘雨樱身上的阵法来看,向家叔侄应该能够打开玉盒才对,为什么这次却遭了道?更何况,这等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一个打手来保管?
彩色纸蝶停在谭嘉树的肩头,等谭嘉树挂断电话后才传出明漪的声音:“你确定你看到了红眼?”
“不只是我,霏霏和天狗都看到了。”谭嘉树回想起那盘踞在岫玉盒上黑翳,闭上眼都觉得恶心,“我都没做什么,它吃饱之后就回去了,看来是饿得够呛。我叔叔从前打开岫玉盒也发生过这种状况吗?哪儿找来这么多人喂它吃饱?”
要是张开嘴吃还好一些,谭嘉树觉得自己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进入916看到的那一幕,细密的头发上长有吸盘,贴在维持着打开玉盒那个姿势的人身上,吮得啧啧有声。那人暴露出来的眼珠滚到地上,发丝就插入了他的眼眶,搅动吸食他的脑髓。谭嘉树视若无睹,到处翻找证明这人身份的东西,却在床头柜上发现了谢玉的身份证——明晃晃的,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偷渡还要带着真实的身份证?你是否知道这个玉盒非常危险?如果不知道,向三儿为什么要交给你保管?但如果你知道,为什么又要打开它?谭嘉树目睹那具被啃的只剩下白骨的尸踢轰然倒地,几只红眼贪婪地看了自己一眼,迅速回到盒中。正当他伸手接触那个玉盒时,却好像听到了一个低哑的声音。
你有什么愿望吗?
那声音萦绕在耳边久久挥之不去,肩膀好像搭上了一双冰冷的手,贴在谭嘉树耳边呼气,用带着引诱的调子继续说:“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谭嘉树?”
直到明漪出声,谭嘉树才幡然醒来,那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搭在了玉盒的子母扣上。现在回想起那个疯狂的夜晚,谭嘉树只觉得有些后怕。他搜完右边那栋楼,发现金项链的时候倒也不是那么意外:“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显示,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了翡翠大厦。”
谭嘉树低头跟路过的警察打了声招呼,要来整栋大厦的结构图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甲骨上依附的东西,连我也会被它蛊惑,那几双红眼到底是什么东西?连曾经使用过它的向家叔侄都要杀……无差别伤害吗?不认主?”
“人类真的是阵法的主人吗?”
“……”
“我也劝你一句,不要太小看非人那一类东西。”
“哈哈,我怎么觉得还是人更可怕呢?”
他的右手停在平面图上的一处,右侧大厦八楼到十楼,并没有备用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