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程钧常做一个梦,梦里养鸡场倒闭,父亲下岗,更早下岗的母亲不得不去挨家挨户打扫卫生,回家还要收拾一地的酒瓶。在那个年代,啤酒还要靠人去小卖部用瓶子装,父亲要喝温热的,可是热过的更贵,母亲给的钱是用来买酱油的——两头买不到都会挨打,所以程钧总是躲在筒子楼的底层悄悄哭。
三楼住的一家人姓荀,二儿子和自己同岁,叫荀非雨。那一家也是吵吵闹闹的,尤其是当家主妇,相当聒噪,常拉着母亲说自己的大儿子有多优秀,两个儿子有多么难养活。瘦巴巴的程钧看到了荀非雨兜里掉出来的毛票,不经意间咽了咽唾沫。
那是一个闷热的雷雨夜,荀雪芽出生了。那年程钧六岁,荀非雨五岁半,两个被家里忽视的孩子一同坐在楼道里相视一笑:“你吃晚饭了吗?”
饿,估计现在好多孩子都没有体会过“饥饿”。肚子瘪了下去,程钧打开水龙头张嘴狠命地喝,脑子里能幻想的也不是什么珍馐美馔,只是偶尔闻到的,荀非雨家麦乳精的香味。他恨不得撕开棉被吞下里头的棉絮,又或者死死盯着下水道里任何一个反光点,万一那是硬币呢?多一块钱,自己也许就能少挨一顿打了。
梦境一转,自己已经吃上了荀非雨端来的冷饭。那冷饭里还有咸菜,微微有些发酸。荀非雨已经十岁了,母亲多次勒令自己不要和荀非雨这种脾气古怪又不学好的孩子一起玩儿,但荀非雨是唯一一个记得自己没有吃饭的人。
不能偷,不能抢,不能摇尾乞怜,也不能明目张胆接受别人的施舍,这就是程钧母亲所教授孩子的东西。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咽下那口饭,可是肚子抓心挠肺的饿啊,饿得眼泪直流。但荀非雨不一样,程钧只是用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不用多说一个字,那个人都会拿来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我吃不完,帮我吃点嘛。”
程钧那过分强烈的自尊心,向来都是荀非雨在维护。
“为什么……你不能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呢?”
“……程钧?”
他醒转过来,满脸的眼泪吓到了躺在身旁的姚远。冬日里难得艳阳高照,透过剪出星星孔洞的窗帘撒到程钧脸上。不等姚远反应,他翻身紧紧将姚远搂紧怀里,将脸埋到姚远的颈弯处贪婪地呼吸着。那只属于荀非雨的手带着后茧,小心翼翼帮程钧按揉着后颈,姚远揽着程钧的肩膀轻言细语地问:“你做了什么噩梦吗?”
“我……不会再做什么噩梦了,”程钧的手臂坚实有力,越收越紧,“除非我的生活里不再有你。”
“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你。”
“现在的我,也是……你不记得以前的我了。”
“以前的你,一定也是个好孩子吧,学习成绩很好,经常帮我的那种类型。”
“……”
“那么喜欢我的话,为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呢?还好没有错过你。”
没有错过吗?在你心里的程钧到底是什么样子?程钧默默推开姚远,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想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泪痕遍布,一脸患得患失,血丝在眼白上攻城略池。他不敢再看,只能重新抱住姚远,索求以前触手但不可即的温度:“如果可以,我真想早一些知道,你也……喜欢我吗?”
“我听逝水聊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儿,你介意她把你写进新小说吗?”返程的车上,谭嘉树不放心宗鸣开车还是自己上了,他歪头冲荀非雨笑道,“非雨哥,好歹休息会儿,聊聊天放松一下,之后还有的忙。”
“真苦了你带两个没驾照的人。”荀非雨垂头摆弄着手机,手放在通话键上迟迟按不下去,他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小憩的宗鸣,越说越小声,“江逝水写得不是两个男的耍朋友吗?上本书的四个主角死了三个,哪里去找那么多基佬来死哦?”
“她那本是事后写的嘛,现在不是事在人为吗?”
“配角可以,名字给我改了。”
“我以为你会很抵触,哈哈哈!”
“……抵触什么?”
“啊?”
这话倒是把谭嘉树给问住了,他咳了两声,眨眨眼睛不知道该不该说。荀非雨甩他一个白眼,删掉那串电话号码,反手把手机插回兜里。西南分部那边明漪已经向北京五神宫申请了支援,白落梅也向谭嘉树承诺说会更加警惕,双方的同盟关系因为共同的强敌终于建立起来。按理说事情告一段落,荀非雨应该如谭嘉树所说,回去休息一下养精蓄锐,但他的心始终悬而未落,只能用话语遮盖过去:“……喜欢同性,有什么好抵触的?”
“成都接受度高果然名不虚传哦?”
“不是。”
“……啊?”
“我有过喜欢的人,男的。”
性向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这句话还是15岁的荀雪芽告诉荀非雨的。回忆起那小丫头的音容笑貌,映着窗外丛林的湛蓝眼睛也浮现出些许笑意:“初中那个时候,她追星,还要我去网吧给她下载什么……同人文,我扫了一眼,两个男的!吓得老子要死。结果回去之后,她就拉着我问,说……”
“二哥哥,你是不是喜欢程钧哥哥啊?”那模样就好像窃笑着的江逝水,双眼滴溜溜地转,一股子机灵劲儿用错了地方,“准备什么时候在一起啊?要告白吗?我可以写你们两个在一起的同人文吗?要不要我去帮你试试水?”
“你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谁这么说!老子锤死他狗日……唔!”
“好的不学你学老子说脏话!”
“放……开……妈!荀非雨打我!妈——!”
摊开的右手上好像还残留着荀雪芽递来纸条的温度,那张小小的纸条上写着“性向不是值得羞耻的事”,被黑墨涂掉的话应该是“我永远为你骄傲”。荀非雨出神地盯着塞满泥垢的指缝,不知不觉间两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他抽了抽鼻子,生生憋回了眼泪:“还好左霏霏不在,不然又要说老子干扰到她了……不过,江逝水跟左霏霏是认识的吗?她们见面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左霏霏还当着她从猫变成人。”
谭嘉树想起这出,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你可别在江家妹妹面前提起这事儿,她特喜欢在别人面前粉饰太平,说哥哥啊,爸爸妈妈都很爱她之类的话。”见荀非雨一副不知情的呆愣样儿,谭嘉树摇头叹口气说,“她和她那大哥江行云,就那名导演,不是一个妈生的……江家妹妹的亲妈,是个不太出名的女演员,生下孩子就死了,她那家里啊,也就只有后来的嫂子稍微照顾她一些。”
“二胎?”
“二奶。”
“……她爸怕不是个活几把?等等,这和左霏霏又有什么关系?”
不会是三奶吧?这六个大字差点就写在荀非雨脸上了。谭嘉树忍不住笑得直抖肩,他正视着大路,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她俩被遗弃到了同一家孤儿院,后来……江家那死老头子算命说女儿旺他,年纪一大把了再生一个不现实,到处托人找。”
“有些人托到了我,”宗鸣睁开眼睛,冷冷插了一句,“找到一个活的,还有一个半死的。”
活蹦乱跳大声哭喊的是江逝水,半死不活倒在床上的孩子是左霏霏。那会儿两个小姑娘还没有名字,只知道活泛些的叫小宁,亲妈扔孩子的时候落款写了个水;衰弱些的什么都没写,被孤儿院院长起名叫小静。志愿者总会给虚弱的孩子多带些东西,左霏霏常让给江逝水,所以那些人来接江逝水的时候,这丫头死活不走:“你们把他们一起带走吧!找个人给他们看病吧!我妹妹要死了,弟弟也有病,没有几个健康的孩子,你们把他们也一起带走吧……我待在孤儿院也可以的……”
“只能带走一个。”
“……不能都带走吗?不能吗?”
“一个。”
“……”
“一个都不带?”
“小静……带小静走吧,求你们了!给她找个医生看病吧!”
托你的福被左家收养,挺好的。
当陆沺把一身是血的左霏霏背到西南分部的时候,江逝水直接吓得跌坐在地上。纸人接过左霏霏要扶她上楼休息,陆沺也只是皱了皱眉,拿出岫玉盒上交后直接站到了殷知身旁,想要用叶片阻隔鬼气。明漪更是不管不问,他和殷知的目光都死死停在这来之不易的岫玉盒上,只有江逝水连滚带爬地扑上楼去,颤抖地握住左霏霏无力垂下来的手:“……这就是,你说的,挺好的吗?”
江逝水无心去听底下那不能让她知道的机密,小跑着端来一盆水,拿着热毛巾一点一点拭去左霏霏身上的血。下腹的枪伤愈合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疤痕,但左霏霏身上又何止这一个伤痕?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胸口的烧伤,关节处密密麻麻的生长纹,甚至还有左臂上那一条手钏似的伤痕——那是被荀雪芽砍断手臂留下来的痕迹。江逝水看得心惊胆战,汹涌的热泪不断掉在左霏霏麦色的皮肤上,最终忍不住跪倒在床前痛哭不止:“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过得很好……至少,比我好。”
被同父异母的哥哥冷眼以待,被生父用嫌恶的眼光看着,更别说那个女主人,恨不得江逝水马上去死。还会有比这个更苦的人生吗?那时江逝水忍不住羡慕起被另一个叔叔带走的左霏霏,那个叔叔的名字叫左贺棠,鹰钩鼻薄嘴唇,说话却是一等一的温和:“你愿意当叔叔的女儿吗?叫霏霏,好不好?”
她一定过得很好吧,左叔叔应该很爱她吧?病也应该痊愈了吧?可是为什么一直都不和我联络呢?你难道忘了是我,你才能被救出来吗?后来听岳叔叔说,左霏霏融合了前代朏朏留下来的妖丹,今后都不会再受疾病困扰了,江逝水那一瞬间竟然是嫉妒的。她安慰自己说,左霏霏一定是变得很好了,才不愿意继续和孤儿院出来的朋友保持联系吧。
相隔这么多年在双流机场见面,曾经瘦骨嶙峋的小静已经高出江逝水一个头还有余,根本找不出从前样貌的影子。正当江逝水那一句问候跑到嘴边,左霏霏的眼神却冷冰冰的,甚至还有些抱怨。江逝水不敢说一句话,但她现在终于明白这层抱怨的意思。
“你一定……很讨厌我吧,”江逝水攥紧手上已经变得冰凉的毛巾,涣散的眼睛里全是闪烁的泪花,“我太软弱了,只知道沉浸在写作幻想出来的世界里,以为没有你的消息,那一定都是好消息……你不要我了,那太正常了,谁都不想要我,我很没用。可是,你知道吗?我真的,我只是想救你啊,我以为,你再也不用受苦了……”
但北京五神宫培养的丙级干员,哪一个没有经受过严苛的训练,自己真的觉得左霏霏不会受苦了吗?还是说因为抱怨,刻意忽视了那些东西。成为妖之后,就像得到了神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江逝水从未亲眼看过这些东西,从来没有人将这些现实血淋淋地展现在她的面前,字面意义上,不是完美解决了吗?谁又知道完美解决这四个字下到底有多少伤口,多少亡魂?
“别哭了。”左霏霏眼皮抖了抖,眯缝着眼替江逝水擦掉了眼角的泪,“她……不会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