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这是白落梅和谭嘉树第二次见面,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样貌虽好,却始终让白落梅生不出好感。站也站不直,言行轻浮不说,就像只公孔雀随时都在开屏,展示他身上任何可圈可点的地方:“女士优先,霏霏说吧,说了还能坐下休息会儿。”
云扉原本靠在门边走神,它淡淡扫了白落梅一眼,叹口气学着左霏霏的口吻说:“我,仝雨……”
“我知道他是荀非雨。”白落梅直接出言打断,“接着说。”
明漪似笑非笑:“看来宗先生对你说了不少。”
什么意思?宗鸣说的话,妖监会的人不知道?白落梅疑惑地看了一眼埋头做记录的江逝水,直到“左霏霏”轻咳一声才收回视线。云扉拨开耳边的碎发,看着庭院中的繁花冷声说:“我们三人从云南到昭通,荀非雨在去往边境之前记起向三儿喜欢收集玉石,所以我们中途改道去了瑞丽。”
白落梅再次打断:“为什么不通知警方?”
“白队长,我们需要回收一个很关键的东西,”殷知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是你发来的图片,玉盒。”
“好了,听我说完可以吗?”云扉略有些不耐烦,它讨厌争吵,更厌烦几人身上剑拔弩张的情绪,“到瑞丽之后我们分头行动,我与荀非雨利用妖的能力发现了翡翠大厦。”
它话锋一转,眸中闪过一丝冷光:“谭嘉树正好就在翡翠大厦里头。”
被强调的“正好”,白落梅挑了挑眉,殷知与明漪对视一眼,示意说下去。
从电梯井进入大厦后三人被鬼气隔断,左霏霏和荀非雨一组,在左侧大厦遇到了向三儿和艾梭。说到这里,云扉眉头一抽,下腹似还隐隐作痛,它别过头苦笑:“在追逐向三儿的时候,鬼气突然后退,让我有机会问他那三个问题,但我当时中枪……事实证明,他在否认‘玉盒在你身上’这句话。等我和荀非雨追着后退的鬼气回到廊桥餐厅,正好见到拿着玉盒和金项链的谭嘉树。”
又是一个“正好”。
“霏霏,你不要带着个人情绪讲话。”一直充当布景板的陆沺陡然发声,殷知不解地看了陆沺一眼,陆沺却坚持瞪着靠在门边的女人。好一会儿陆沺才移开眼睛,退到殷知身后低声说:“……你中枪又不是谭嘉树开枪打的。”
好家伙,谭嘉树还有枪?白落梅嘶的一声抽了口凉气,谭嘉树满脸无辜摊了摊手,倒是露出一手茧子。他耸耸肩走到屏风后头,取出黑盒在白落梅面前大大方方地打开,里面除了两把90 TWO手枪之外还有一杆LRS2狙击步枪——在白落梅看来,这已经构成非法持枪罪。谭嘉树看她脸色越来越黑,好笑似的别过眼:“我可不会藏着掖着,当时霏霏一人先走,非雨哥也要单独行动,我背着步枪得去找制高点啊,当时最高的一栋,不对,三栋就是翡翠大厦。”
那个雨夜里谭嘉树一人撑着红伞走过街市,根据高处避开飞机的红灯找到了合适的狙击点翡翠大厦。他使用致幻粉迷晕了保安,搜索房卡未果后来到天井,这时他听到蝴蝶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谭嘉树说到这里一顿,拉出凳子坐下,双手撑住下巴冲明漪一笑:“霏霏跟鸣哥打电话才发现了翡翠大厦的异常,宗先生对风水还是颇有造诣啊,人虽然没到,说的话就像能看到全貌一样,一下就指出了奇怪的点。”
“他不厉害你们怎么会仰仗他?”白落梅瞪谭嘉树一样,“左霏霏”的神色并无改变,只是冲白落梅微微颔首。
但听到“鸣哥”二字,殷知和明漪的脸色都有些奇怪。殷知低下头沉思,明漪却对“左霏霏”笑弯了眼:“依靠宗先生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云扉也喜欢跟宗先生交流,仝山也喜欢,算是一脉相承?”
陆沺和江逝水齐齐盯了明漪一眼,但没有接这句话,气氛顿时陷入胶着。谭嘉树打了个马虎眼儿接着说下去,之后他们被鬼气隔开,自己把房卡扔给了左霏霏,回头上了中间大厦的9层,在那边发现了玉盒:“一具尸骨保持着开启玉盒的姿势,我发现之后关闭了玉盒,准备到右侧去搜查。”
等谭嘉树走到右侧才发现自己没有房卡,刷不开门。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往那边儿走,走到楼梯间却发现门从内侧被打开。几具尸骨倒在楼梯上,门后也有抓挠的血痕,看起来像是要从消防通道逃脱,却被扑面而来的鬼气蚕食了个七七八八。10楼总统套房内更是一片血腥,尸骨都被扯碎,发丝小口吮着内脏,啧啧有声。
“我看到一个闪光的东西,翻找尸骨拿到了金项链。”谭嘉树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白落梅面前,“这个东西白队也证实了,确实是向南的东西,荀非雨也说是。”
不出云扉所料,谭嘉树和明漪果然想把疑点往宗鸣身上引。但它没想到谭嘉树居然会拿“鸣哥”两个字来做文章,局外人白落梅不知道,明漪和殷知倒是清楚得很:云扉与宗鸣最亲近,从不叫宗先生,只说鸣哥。它不宜再说更多,低下头不作声,默默翻动手指,时不时勾住一缕吹来的风。
白落梅听得最为认真,虽然其中很多名词她不甚了解,但经过两人的叙述,她提出几个关键点:“你从中间大厦走到右边,右边的尸体都在门内和楼上,消防通道是唯一的出路,且没有备用电梯。警方也核查过当天的监控录像,正大门和地下停车场都没有人影,只拍到了几条从地下停车场通风管挤进去的狗。”
“狗?”明漪怔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现在所持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向南的死亡,但缺乏关键的一环,用DNA来判定这尸骨中到底有没有向南,那第二部 分由白队……”
“等等,我有东西要问。”殷知咬着指甲拍了一下桌子,她眼下皱纹里卡着的粉似乎还在往下掉,一皱眉就多出一道裂痕,“霏霏,你和荀非雨遇上向三儿前鬼气就已经后退了?”
“准确的说,是在遇见向三儿,他开始逃的时候。”云扉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我被鬼气干扰,却突然觉得身上轻松了一下。之后也不到十分钟,短短讲了几句……鬼气还在后退,甚至没有退出右侧这边的大厦,我中枪之后它们才彻底退走。”
“对不上,”没等云扉最后一个字落音,殷知便站起来死盯着谭嘉树的脸,“鬼气出现了两次后退,速度不一致,第一次缓慢,第二次迅速,你在第二次才关闭了玉盒?就在那几分钟之内搜完了右侧大厦?谭嘉树,你的龙血能够让你躲避鬼气,也不能让你瞬移啊。”
外人在场,殷知本不该直接将谭家的秘密指出来,但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眸中燃着深深的不忿。她与谭青行共事过一段时间,谭青行在鬼气中确实能够自由行走,搜索速度再快也能解释。
白落梅听得云里雾里,但意思基本是理解了:第一次后退的时间才能对上谭嘉树发现玉盒的时间点,第二次后退却更符合关上玉盒这个事实,如果这样计算的话,几分钟真的足够吗?还是说谭嘉树在其中有所隐瞒?她看向似乎有读心术的“左霏霏”,却发现那人也一脸愁色。
云扉也没能读出些什么,谭嘉树的情绪相当镇定,甚至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情绪。但不管怎样,怀疑的种子算是埋下了。陆沺听罢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还是明漪笑着拍了拍手:“这涉及到谭家的机密,不便多说,白队长,我想了解一下警方目前得到的结果。逝水,记一下第二部 分。”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八点半,明漪多次查看盘旋在庭院里的纸蝴蝶,略略有些走神。白落梅重重咳嗽一声,从公文包内拿出一个牛皮纸密封袋递给殷知说:“这是你们要的凶杀案资料,近二十年未破的悬案,死者是年轻女性,特点凌虐,一共有15起,我不太清楚你们的筛选机制,这些复印件留着你们自己看,但不可以对外公布案情细节。”
指尖触及到纸袋时,殷知眼中顿时亮起了激动的光。她那如获至宝的神色让白落梅颇为不适,里头的卷宗都是血淋淋的案件,殷知这个疯女人到底有没有把人当作人来看?白落梅忍不住烟瘾,明漪适时推来一个接了水的烟灰缸:“抽吧,不会引起火灾的。”
啪嚓一声,一簇青蓝色火苗闪烁在宗鸣的房间之中。宗鸣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巧看到荀非雨赤裸上身,敲了个响指点烟。见到宗鸣,荀非雨狠狠被烟呛了一口,慌忙从电脑边站起身找衣服。宗鸣眼珠转了转,两步走上前摘了荀非雨嘴上的烟:“不怕点着衣服?还是说就不想穿?”
“热。”荀非雨抓了衬衣往身上套,连扣子都扣错了位,“晚饭我不吃了,查点东西。”
“捣鼓了两天,弄出了什么吗?”宗鸣撑住办公桌,斜着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荀非雨,他夹起烟浅浅抿了一口,带出一团云絮似的雾,“什么资料需要你脱了衣服再查?身上热成这样,看活春宫?”
“给老子爬。”
“欲盖弥彰。”
“……你没长眼睛不知道自己看啊?”
“腹肌不错。”
荀非雨僵硬地抬起头,连连眨了好几次眼睛,他突然切了一声,扭过头勾起嘴角。宗鸣眯着眼睛趴到桌边,电脑屏幕上的网站还在跳动,按照“姚远”、“21岁”、“大学”等几个关键词条抓取数据:“这是谁?”
“我变成狗的时候,身体里那个人说他叫姚远,”荀非雨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宗鸣的脸,他抑制住想要伸手触碰的心思,默默挪远椅子叹了口气,“关于他的事,我在网上一点也找不到,就好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宗鸣歪了歪头:“哦,你在袒护你的朋友。”
“没有。”荀非雨下意识直接反驳,他惊讶地瞪了宗鸣一眼,抽抽嘴角解释,“不是,程钧……为什么是袒护?”
“第一时间不是去查证你的朋友是否拿走了窃听器,而是查偷了你身体的人是否存在疑点。你认为错在这个姚远身上,而不是程钧。”宗鸣掸了掸烟灰,一副心如明镜的样子,他伸手好玩儿似的捏了一把荀非雨通红的耳垂,被那人一巴掌打在手上才笑出声,“偏心,你的朋友不是更可疑吗?”
程钧是荀非雨看过且接触过的人,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自然比姚远两个字更可信得多。但就那短短几天的接触来看,荀非雨眼里的姚远胆小怕事,说贪生怕死也不为过,这种人会做出违法乱纪的事?可是一直被荀非雨认为是个懦夫的吴辉,也会犯下杀害三人的罪行。
“我一直都没什么看人的眼光,”荀非雨埋头苦笑,他抬起下巴无奈地看着宗鸣,“但我接触过的人里,最可疑的人,是你。”
“我?”宗鸣面上暧昧不明,他坐到桌上,那张荀非雨一敲键盘就会嘎吱响的桌子却没发出响声——好像一片羽毛掉在桌面上,当然不会发出任何响动。
荀非雨抬起右侧的眉毛,故意别过头不看宗鸣的眼睛。环绕在宗鸣周边的香味和那双灰眸的注视,总能让荀非雨有一种自己在往深渊里下坠的错觉,可是就算不看,嗅觉和听觉也在提醒宗鸣的存在。
“你,”他顿了顿,抬眸说,“我在翡翠大厦,看到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