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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作者:Persimmon 当前章节:4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12

粉红色的皮革日记本上已经生出许多细小的裂痕,胶水粘合纸页的地方泛着点点绿色霉斑。泛黄的扉页上写着一排英文“Xueya’s Diary”,娟秀的小楷字缀在其下,抄着一句荀雪芽喜欢的诗:世间好物不监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荀非雨被钉在原地,按在日记本上的手钻心似的疼,他强作镇定地问:“白落梅……给你的?”

“嗯,见到她之后她让我转交给你。”

“谢了。”

“谢什么,我要道歉才对。”

“……你看了吧。”

“是。”

那小姑娘每天都写日记,但又不像江逝水喜欢做的那种手帐,荀雪芽的日记每一页都画着条红线,标好了一整天的日程安排和晚间复习的英语单词。完成了的安排后面会用红笔画勾,剩下的加在明天完成,甚至还有惩罚机制——没有做完就翻一倍。工整简洁,偶尔写到心事才画了点表情。

谭嘉树感叹荀雪芽的计划性,看着那本日记,似乎能看到那小姑娘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隔两天她就会提你一次,你经常去看她吗?”

“事到如今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你有熟人在她学校周围工作吗?”

“……你什么意思。”

“42页,她说你只是顺路。”

42页,五年前的4月16日,那天是大哥的生日,荀雪芽住校没能回家庆祝,于是一家人,还叫上了程钧一块儿去外面吃了顿小龙坎。荀非雨光是回想一家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就一阵眼热,遑论去翻那本日记。他扯起一个惨淡的笑容,眼里有怨,但也知道这气不该对着谭嘉树发:“是啊,我当时经常去七中,因为能去看雪芽……也能顺路看看程钧。他当时勤工俭学,去了七中附近的补课机构,当那些孩子的课后辅导老师。”

那时候还不大流行程钧这款帅哥,叫什么浓颜系,但还是有些女生慧眼识珠,众星捧月似的拿起作业本凑上去问问题。荀非雨还记得程钧教的是化学,他自己常抱着手臂站在程钧那教室外头笑,听程钧说化学反应,眼睛都是亮的:“他读高中那个时候最喜欢化学,参加竞赛拿了国二,报志愿也想填化学,被他妈扇了几耳光,改成了变现快的财务管理。程钧考了675啊,数学差点儿就满分了,读个财大。”

谭嘉树有些憧憬地看着荀非雨,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没读过大学,你不也读过吗?什么专业?”

“通信工程。”

“啊?做电话的?”

“……编程,技术都用来黑学校系统了,免费洗了一个学期的热水澡。”

“真好。”

“……那都是过去了。”

荀雪芽想考北京师范大学的应用心理学,当时还在纠结要不要放弃浙大的自招,当然,这都是荀非雨想都不敢想的烦恼。

“她,”荀非雨揉着酸涩的眼睛,“很早熟,嘴上不说,心里都懂。看着很任性,拿了奖学金还给我买鞋。我43码的脚,她给我买一双38的,塞都塞不下去,只能拿去换。”

说起过去的时候,荀非雨的脸上总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只有这个时候谭嘉树能看出荀非雨身上的活气儿。其他时候,荀非雨给自己的感觉如出一辙——这男人掏出了自己的一切,却活得毫无指望。他对从前如数家珍,伴着店里的蓝调,絮絮叨叨的话语涌进谭嘉树的耳朵,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平凡男人,向朋友说起恼人的妹妹,半是烦躁,半是炫耀。

谭嘉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经意间却咬到一块碎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打断了荀非雨的话。那人不好意思似的看着谭嘉树,道歉说自己没有刹住车,谭嘉树连忙摆手,垂着眼帘说:“你给我道哪门子的歉啊,不过就是平日里找不到别人说,一股脑到给我听了呗。”他抬起水亮的眸子冲荀非雨笑,“但我很高兴,我本来就对你的事很好奇,你愿意说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听。”

“……我的事?”荀非雨略有些迟疑,“耽误你时间了吧,少说场面话。”

“害,你跟我出来之前你知道是找你谈工作吗?”谭嘉树双手放松地支在脑后,“瞧你平时那样儿,一见着宗先生,眼睛就黏上去了撕都撕不下来,今天说走就走,吵架了?”他眼珠子一转,飞速接住话头,“不说也没事,你要是觉得尴尬,再跟我聊聊也行,反正我也……从来没人跟我谈心哈哈哈!”

“你不像你说的那种。”

“啊?”

“……你很会聊,也很会听,不至于没人跟你聊吧。”

“那你不也觉得我爱说场面话吗?太会聊了,觉得我不够真诚呗。”

“我可没这么说。”

可你的感情不都写在脸上了吗?这句话跑到嘴边,谭嘉树却咽了下去。他勾起嘴角敲着玻璃杯,盯着水面上那细小的波纹看,倒影里的自己影影绰绰,看不清什么表情。

“我这人吧,是爱说话,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说了,说明白了,才不会被误解。”他转过脸看着荀非雨,淡淡笑着说,“很多事只是一句话的事,一句话就能概括自己的立场,我有自己的看法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呢?别人想不想听那是他们的事,但我告诉你了,这是我的态度,我愿意告诉你。让你从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里,最快捷地了解我。”

末了,谭嘉树翻开了荀雪芽的日记,低声说:“选择不去表达的人,被误解,是他们自己问题。”他耸肩笑笑,“这种行为,还没有骗子真诚。”

一时之间,荀非雨有些出神,他盯着街边走过的行人发愣,却从倒影里看到了谭嘉树翻动日记的模样。黑夜让窗户变得就像一面镜子,镜中的景象是否会映在宗鸣眼里呢?荀非雨不知道答案,却有一种格外清晰的感觉:映在镜中的谭嘉树是个人类,哪怕是个镜中的虚影,再不清晰,荀非雨都能分辨出来。他与夜色相违和,俊秀的外貌染着层咖啡厅里的柔光,胸腔里那颗心似乎也是真实地跳动着,鲜活又坦荡——和宗鸣截然不同。

“我知道。”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谭嘉树在倒影中盯着自己,荀非雨苦笑着和他在镜中对视,“至少有个欺骗的动作也好,我就是那么容易被满足,是不是很没意思?”

荀非雨低下头接着说:“我……做不到和你一样洒脱,可能是我没有洒脱的资格。压在我身上的东西,让我,喘口气都很费力了……说出这种话,我很废物吧。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支点了,是个随时都会坍塌的普通人。”

“但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不管身份地位是什么。”谭嘉树笑得无奈,“普通人是个群体,你荀非雨是个个体,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我也想过怎么扶你一把,可是非雨哥,别人真的做得到吗?你活在过去,一个别人无法参与的永夜,谁能帮你呢?”

“我……”

“但只要你抬起头向前看的话。”

谭嘉树站起来掰过荀非雨的脸:“你会看到现实,”他弯眼一笑,“也会看到我。”

“我和江妹妹,都会在前面等你。”

像是怕荀非雨尴尬,谭嘉树松开手补了这么一句话,借口咖啡喝多跑去了厕所。好一会儿荀非雨才猛咳一声,回过味儿有点惊慌地瞪了一眼厕所。他拿起冰凉的咖啡杯往脸上贴,沾了一脸的水却降不下脸上那飞速爬升的温度。谭嘉树的掌心滚烫且有汗,但荀非雨不排斥这种独属于人的气味——比起店内过重的香薰,还是“人味”更容易接受……不是吗?

可这比较让荀非雨双手颤抖,一颗心就像到道旁树上那一片孤零零的叶子,被混乱的夜风推着摇晃。心跳莫名其妙的落拍,是被谭嘉树的剖白触动,还是因为自己在宗鸣那里得不到答案,想要从别人身上攫取温暖呢?不论哪种想法,荀非雨都觉得自己低劣。他皱眉苦笑,看着谭嘉树若无其事地回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自己想表达的东西:“……你,一直都活得很耀眼啊,我很羡慕。”

“剩下的话一会儿再说,”谭嘉树抽了两张纸巾擦手,直接摊开荀雪芽的日记推到荀非雨眼前,“心理建设也做的差不多了,低头看一眼吧。”

荀非雨挑眉:“你为了鼓励我直面过去才说那些话?”

“不全是。”

“算了,看什……”

“有我的私心。”

过于直白的话让荀非雨低头的动作卡在了原处,谭嘉树却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回荡着这个男人爽朗的笑声,好像应该羞耻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荀非雨嗤了一声,对上谭嘉树的眼神又有些诡异地别过头。谭嘉树见状笑得更加灿烂,像朵盛开在月夜里的向日葵,他直勾勾地盯着荀非雨通红的耳垂,按捺住想要伸手的冲动,慢慢垂下了眼睫:“不用急着回答,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才是不能耽误你。”

按照谭嘉树的话,荀非雨翻到了44页,谭嘉树用力一拉,前后7张纸直接从线装本上掉了下来。他不顾荀非雨惊怒的表情,直接翻到了83页,两页的夹缝中间还留着几张细小的碎纸片。但奇怪的是,83页的日期是5月16日,84页的日期却是5月31日。

“她每天都写日记,我也翻过,考试的时候不写,但最长的空隙也没有十几天。”谭嘉树颇为冷静地陈述着,他拿过荀非雨手上的纸张,对着光观看粗糙的边角,“你妹妹的日记被撕掉了7张纸,一起撕下来的,而且撕得很着急,下面这两页边角很粗糙。荀非雨,这个日记本是你亲手交给白落梅当证物的吗?”

“她的日记放在学校宿舍里,”荀非雨勉强回忆着五年前的细节,“当时失踪之后,我没有去动她的东西,一直都在外面找她。她的室友帮我把这些收拾好了,我就直接送到了警局报案。16号到30号,没发生过什么啊……女孩子撕日记,很正常吧?”

谭嘉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翻到11页,那里有三页纸被胶水贴在了一起,还标注“不许拆开看”。荀雪芽的日记笔迹清晰,没有任何乱涂乱画的痕迹,不想让人看的东西都会用胶水贴起来,又或者是54页的内容,裂缝整齐,后一天的日记里也有标注为什么撕去那一张纸。

在阅读荀雪芽日记的时候,谭嘉树已经确信这个孩子已经认真到有些强迫倾向,空出这么多天,绝对是异常的。他略有些不满地看了荀非雨一眼,摸出一支铅笔递给荀非雨:“不经你的同意我没有涂,你妹妹下笔很重,我想知道她5月29日那天写了什么内容。”

荀非雨皱着眉头接过笔,手却突然被本子夹缝中的硬物蹭了一下。他看了眼谭嘉树,翻过去那一页,却看到一张被整齐剪开的照片。荀非雨当即愣住,这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上是他和荀雪芽,但本来应该是有三个人的——属于程钧的部分被完全剪掉,甚至不惜剪伤了荀雪芽的“脸”。

来不及多想,荀非雨飞快地翻回去,握紧铅笔不停扫涂,他的手一直颤,嘴角停不下抽搐,直到那页纸上浮现出字迹,他胸口上的大石才狠狠地砸了下来。谭嘉树见状坐到了荀非雨旁边,凑上去看,清晰的也只有两行字。

我要把 告诉

吸 虫 离他 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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