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一通电话惊醒了躺在地板上的宗鸣。荀非雨一直没有回来,他自己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易东流忍着晨光的灼痛敲了敲门:“宗先生,江小姐去妖监会了,手机易某放在门外,您记得拨打回去。”
“……是谁?”宗鸣的声音暗哑不堪。
易东流低声答道:“现任月灯,岳夏衍。”
同时,五神宫碧桃小筑中,一袭白衣的岳夏衍坐在圆窗边,静等电话接通。左贺棠刻意避开四川警方,现在已经将玉盒带回了五神宫,他低叹两声翻阅着手边的资料,疲惫带来的头痛让岳夏衍几度皱眉,不得不吞了两片药。当打到第九通时,宗鸣才接起了电话,略有些不耐地说:“你不累吗?”
“只要接通了,就不会觉得之前劳累。”岳夏衍笑得浅淡,他浅色的瞳孔上有些斑点,像两块生出了瑕疵的琥珀,“宗先生,我不擅长社交辞令,我需要一个衔接线索的环,希望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岳家教不出不善言辞的孩子。”
“你应该也听过朽木不可雕。”
“要问什么?”
“夺舍的人,是不是姚远?”
商小远的履历过于干净,对于一个孤儿来说,甚至过于完备了。白落梅怀疑这是商冬青给这人上户口时动了手脚,可那段时间商冬青在美国做术后休养,国内的事物都交由殷千泷处理。修改一个人的户籍档案谈何容易,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说不定只有势力盘根错节的向南。而且岳夏衍无法单从“姚远”这个名字入手,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他当即将视线转移到现在的“荀非雨”身上,托人查找了近三月“荀非雨”的银行流水、出行和通话记录。
不仅是“荀非雨”,还有程钧的账户。岳夏衍拿起那些单子,数到其中两笔大额交易,眉头轻轻皱了皱。这两笔交易发生在杨雪案之后,淘宝订单,购入了一些矿石画材,国内应该称为“岩彩”。鹿角胶、朱砂、红宝石粉末……擅长绘制岩彩的人才会购入这些东西,而商小远就读的大学就是国内为数不多开设岩彩课程的二本美术院校。
购买画材的订单都是从程钧账上走的,要单查“荀非雨”还真是不容易发现。岳夏衍将这一发现告诉了白落梅,那女人却注意到了另一点:“你看机票,他在殷千泷出事之前去了北京,这可以作为不在场证明吧?”
“我没有说他是凶手的意思,至少不是伤害殷千泷的凶手,他没有理由伤害自己的姐姐。”岳夏衍不紧不慢地反驳,调出一个网页发给白落梅。心连心绘画治愈公益活动,举办地点在北京、上海、成都、广州四个地方,旨在为孤儿院的孩子带去绘画工具,用艺术治疗被遗弃的心理创伤。公众号倒数第三篇文章封面照片里就有“荀非雨”,他搂着一个手握画笔的孩子,笑得格外灿烂。
孤儿院,岳夏衍胸中泛起不详的预感,他扫视着北京与这种活动有关联的孤儿院,一个分外熟悉的名字直接跳进了他的眼眶——通州红十字福利院。那是江逝水和左霏霏曾经待过的地方,老院长的办公室里还挂着一块题写着“宁静致远”的匾额。他不擅长与女孩交往,只是受左霏霏所托去这家福利院送过钱,老院长热切地接待了岳夏衍,扶起眼镜问:“小宁和小静还好吧?”
小远。
回想起这个细节,岳夏衍登时脸色煞白,他抖着手拨通老院长的电话,却被告知院长一年前已经病逝。老院长的亲生女儿还保留着手机,为的是让一些孩子能找到回家的路,她努力配合着岳夏衍的提问回忆,想了很久说道:“我爸爸确实喜欢用匾额,或者对联里的字来给那些没有名字的孤儿取名字,你妹妹是那一批第一个进来的女孩,第二个是小静,现在的霏霏……之后是一个,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还有一个,黄疸很严重的孩子。那两个都是不健康的男孩,唐氏那孩子没长大就过世了,叫唐致,所以……”
“所以,剩下那个孩子叫姚远吗?”
“我不是很清楚,因为也是二十多年前的档案,没有留存很久就被我父亲销毁了。”
“他的去向也不知道?”
“我翻一下爸爸收集的贺卡,那些孩子都很喜欢他,如果有发现的话我寄给你。”
五张落款是“姚远”的手绘贺卡排在岳夏衍面前的木桌上,最后一张是在三年以前,正好符合商小远肝癌入院的时机。岳夏衍比对过“荀非雨”刷银行卡签字那个“雨”字和贺卡中“雨”字的写法,四点内收,外框带勾,确实是一个人的笔迹。
他将这些发现告知了白落梅,但省去了江逝水和左霏霏的部分,只是轻叹口气对宗鸣说:“我已经有答案了,只想求个心安。”
“你的证据能帮你导向正答,”宗鸣态度稍好了一些,“妖监会也不是人人都蠢得无可救药。”
“他们不蠢,他们坏。”岳夏衍低笑,“因为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重要,就不会去查证……如果将我换成左贺棠,或是岳明漪,一定不需要用三天。”
宗鸣嗤笑:“稀奇,你的反骨。”他话锋一转,“你还有什么不安?已经很接近了。”
“我的不安在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岳夏衍盯着荀非雨那张照片,忧郁地合上了双眼,“偏偏你是最接近真相的人……宗先生,这个案子让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它太像十六年前的鬼潮。但这次,你是否还会冷眼旁观?”
“你不想知道旁的吗?”
“你说笑了,我笃定你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
“毕竟我和我叔叔一样,没有任何你看得上的东西。”
末了,岳夏衍望着桃树补充了一句:“你一定知道妖监会对你的怨恨,我本想听之任之,可是天狗应该很在意你……抟转已经被带回五神宫,下一步,你我都会被卷进涡流当中,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不是血刃相向。”
“但你杀人,本来也不用见血。一步步诱导他们跳进命运的陷阱,自然有人替你动手,就像……你用霏霏换回了云扉。”
说完这一通话,岳夏衍立即掐断了电话。他趴伏在桌上抽噎,抬起泪水婆娑的眼,眷恋地盯着一个相框:坐在轮椅上左霏霏抱着一束香豌豆花,身后站着左贺棠,江逝水拉着岳明漪的手,自己和谭嘉树缩在谭青行身后。一只银灰蓝眸的小狗蹲坐在岳夏衍的脚边,咔擦一声,相片一瞬定格。
“我梦到了,你来跟我告别,”岳夏衍双眼通红,哭出来的泪似乎都掺了些许血红,他抚摸着照片上的香豌豆花,难以扼制地哽咽,“霏霏,现在是不是不再痛苦了?轻松了吗?可我……无法为你的选择感到开心,我们四个,永远都回不去了。”
良久,岳夏衍擦去脸上的泪,拨通白落梅的电话:“白队长,你要是曾经跟宗鸣换过情报的话,最近务必小心。”
“你放心,老娘命硬。”
“过刚易折。”
“行了行了,别假惺惺的,你只要不害荀非雨就行。”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我做的事情应该能体现出来,我在帮他。”
孙梓一副急匆匆的样子推开门,白落梅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那大男孩儿一脸兴奋地跑进来,抱着个盒子往白落梅桌上重重一放,里头的三角符纸掉了一桌子。他连忙弯腰捡起地上那几个,跟看稀奇似的来回把玩:“那小妹妹送来的,叫江逝水,她说这玩意儿加上试管儿里的血,拿着能隐形嘿!”
送江逝水回去的路上白落梅问过这个符纸的原理,江逝水只是眨眨眼睛笑着说:“没有你想的那么神奇。看过丧尸片吗白队?我的血能承载鬼气,所以,就像是往你身上涂丧尸血,降低你的人味儿,让你的存在感下降一些……普通人用起来的话就是这个效果啦,不神奇的。”
一张符纸最多能用半个小时,也无法作用于监控摄像头这种现代设备,只是让人没那么容易发现自己罢了。但这无异于加一重保障,白落梅想起江逝水那双割到皮肉外翻的手,就忍不住直皱眉:“放在这里,如果有高危任务才拿出来发。”
“为什么啊?平时可以事倍功半啊!”
“你妈的,人血画的,你以为是什么容易拿到的东西?!”
“操!知道了……”
“哦对,您让我找字迹比对的结果出来了,”孙梓忙不迭放下符纸,指了指白落梅电脑桌面,“确实是一个人写的字,那个远字和雨字的写法没有区别。”
就算是岳夏衍说肉眼看起来没区别,白落梅也忍不住加了层保险,她现在几乎已经能肯定荀非雨身体里的人就是姚远。于是她挥手让孙梓出去,自己拉开罩在白板上的帘幕,在荀非雨和姚远的照片之间画了一条线。
殷千泷想让向南帮忙救自己的弟弟,商小远就是姚远,姚远在荀非雨的身体里,这样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向南五年前杀死了荀雪芽,制造出能够驱动抟转的厉鬼,两年后殷千泷找上门,利用商冬青收购了玉盒,得到了另一片抟转。三年前,又正好可以对上潘雨樱被潜规则的时间,那女明星每况愈下的精神状态应该是受身上的阵法所影响。
一年之前,通过仙人跳威胁吴辉成为自己的帮凶,成功在一年后杀死佩戴木雕项链的刘心美。并且,又通过同一种手段杀死杨雪,制造出新的厉鬼,嫁祸给吴辉。如果不是潘雨樱跳楼自杀,那这些线索势必不会暴露在白落梅的眼前。之后杀死殷千泷是为了灭口,以及分散警方的注意力,殷千泷那么愿意为向南牺牲也能说得通了:她的弟弟已经换了健康的身体,而且正好是608案受害者的哥哥,绝对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
如果荀非雨在被夺舍的时候死掉了,这些东西将会彻底湮灭。
如果宗鸣当时没有提醒自己,她也不会那么快地关注到殷千泷那个重病的弟弟,向南为姚远洗去了背景,如果不是宗鸣说出“姚远”这个名字,谁会知道呢?任是谁都会觉得荀非雨从良是件好事,谁会去深究这件事情呢?
想到这里,白落梅不禁一阵后怕。她按住程钧照片上那颗钉子,一时猜想不出程钧到底在这个案件里扮演着什么角色。这时,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把白落梅吓了一跳,她一看是谭嘉树的号码,立刻没好气地接起来:“大忙人,老娘之前给你打电话都石沉大海了?”
“我和非雨哥,还有陆沺跟左霏霏出去布置抵御鬼气的阵法了,”谭嘉树坐在路虎后座,关切地看着心口不舒服的“左霏霏”,移开手机低声问,“你没事儿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云扉示意不用管,拿起荀雪芽的日记叹了口气,招手让谭嘉树把手机拿到副驾:“白队长,警方在查608的时候搜证程序受到过阻碍吗?”
“左霏霏?”白落梅耳朵听到的声音倒是熟悉,感觉上却不甚相似,她皱眉回答说,“没有,除了一开始上头不太重视之外,之后都是尽心尽力的。”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翻阅荀雪芽的日记?”
“你放屁老娘看了!”
“好。”
“没说谎,”云扉回头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荀非雨,低头对白落梅说,“找机会见个面,有重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