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也就是所谓的“重生”,在妖监会的记载中被列为一级危害,目前可操作的夺舍方式有两种:其一依靠阵法“移魂”,其二依靠鲛歌勾魂,投入新死的躯体中。“移魂”阵仅在妖监会编年史上有所记载,目前已经失传,鲛人之歌更是难上加难——仅在海上出现,依据这种方式夺舍的人会被洋流冲到岸边,也出过几起惊世骇俗的案子。
但那几例案子,被夺舍的人大多为女性,仅有一例是病弱的男性。编年史上关于“移魂”的只言片语也写出了重点:天时地利为重,四柱全阴之躯最为适宜。明漪查过荀非雨的四柱,虽不是纯阳,但青壮年男性本就火旺,开初妖监会对其被夺舍一事也知之甚少。眼下陆沺提供的这一线索倒是给了在座两人一条思路:长时间厉鬼缠身削弱了荀非雨身上的阳气,导致他极易作为夺舍的受体。
殷知摇头:“那孩子好心办了坏事,也是可怜……谁能想到自己的哥哥会被人用移魂夺舍?”
明漪抻了抻眉头,抬手扶着胀痛的太阳穴,他轻轻叩击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冲殷知一笑:“你确信是移魂?”
“鲛歌不可能,”殷知皱眉,“还有别的方法?”
“请神降灵术,”明漪耸耸肩,“我知道的也不多,青行在世时有提到过,神无所不能,换个魂魄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话锋一转,“你对移魂了解吗?”
“只是看过编年史。”殷知舔着干裂出血的嘴唇,望着垂首站在一旁的陆沺走神。
“移魂是抟转的一部分,原本保存在妖监会,只是遗失了。”明漪见状只是笑,他支着腮帮子看向院子里的繁花,低声说,“虽然你的名字叫殷知,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到此为止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沺突然抬起头:“但荀非雨应该知道这件事,至少这可以让他没有那么愧对妹妹的死。”
“怎么说?”
“他妹妹也害了他。”
“……”
“如果亲近的人伤害了自己,或者伤害了别人,放弃她的时候……我会觉得稍微轻松一点。”
听到这话的殷知面色骤然惨白一片:“你怎么会这样想……她不是自愿的,至少不是蓄意……”
但明漪却摇头浅笑:“你告诉天狗吧,就当是传达到了。”
云扉不明白这么简单一件事,为什么陆沺要把它叫出来当面说。两人约在望江楼下,云扉靠着护栏,正好能看到荀非雨和谭嘉树之前布置下的阵法:将草木移位,在阵眼处埋下朱砂血符,拉起数条红线,需要避免被猫狗和人踩踏。身后江水滚滚东去,陆沺嗅着风里裹挟的泥水味,低头摆弄着手腕上戴着那只银手镯:“我要走了……明天走,所以麻烦你去说。”
云扉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大理石栅栏上,回头斜斜地看着陆沺:“荀非雨不难相处,你去宗鸣那里找他……啧,我都忘了问,他没回宗鸣那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
“他和谭嘉树住一起,”陆沺诧异地看了它一眼,“我不想见谭嘉树,才叫你出来的。”
对此谭嘉树的解释是方便出任务,免得每次都去宠物医院门口接,惹得宗鸣不高兴。这样效率也高,晚点还能跟进白落梅那边传递来的线索,不用担心打扰到什么人。云扉几乎能想象到谭嘉树那副“真诚”的口气,公事包裹着昭然若揭的私心,也就荀非雨这种线性思维又执拗的人会答应。云扉转过身,拢起手挡住江风点烟,它吹出一口即散的烟,嗓子有些沙哑:“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在开会的时候你不是帮了我吗?”
“云扉,”陆沺垂下眼睫,“对不起。”
从叫出“小云”那一刻起,陆沺心里就泛起了涟漪。那天他在楼梯间撞到了痛哭不止的江逝水,那女孩身上缠绕着足以伤害殷知的鬼气,而“左霏霏”眼神中却显露着不属于她的愤怒和怨怼。他认出了云扉,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在西南分部里云扉不能为他解惑,两人私下出来后云扉才问他:“沺沺,你记得我?”
陆沺记得一只猫,一只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小白猫,四脚几乎从不下地,除了出任务的时候。那只猫有双金色的瞳孔,却和自己不一样——那是天生的妖,有着漫长的寿命和与生俱来的能力。伴随着回忆涌上来的感情是艳羡,是嫉妒,还有深深的遗憾。
“我不记得更多,”那时陆沺说,“你想告诉我的话,你会说的。”
“你不想知道你是谁吗?”
“……陆沺只是陆沺,至少现在我是。”
“你的名字……”
“是殷组长给我起的名字。”
“那是妖监会灌输给你的!你要是想知道丙级特遣队的真相,你就去宠物医院找宗鸣……我们妖族才是同类,不要甘于被妖监会奴役,我和仝山的例子,还不够引以为鉴吗?”
之后不知道是因为谭嘉树想和荀非雨独处,还是云扉想要拉拢陆沺,两个人总是一起出任务。云扉比左霏霏固执很多,但它的悲伤总是关于妖,关于自己,而不像左霏霏,眼中的忧郁都是为了别人。它希望陆沺能够和宗鸣站在同一边,主动去了解十六年前的鬼潮始末,去了解最初丙级特遣队的真相,陆沺犹豫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做出决定:“云扉,我不会和你一起去见宗鸣。”
“你以前明明很喜欢宗鸣!”云扉瞪了他一眼,“妖监会对你做了什么?”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问你和仝山。”陆沺冷淡地回答,他闭上眼睛迎接冷风,“为什么知道自己是妖,一开始也愿意为妖监会工作呢?”
云扉愣在原地,陆沺却苦笑着接过话头:“你……我不清楚,但我记得仝山的理由。仝山说,他虽然是天狗,但是他爱着岳明漪,不是出于对月灯的向往,他爱着岳明漪这个人,所以心甘情愿支持岳明漪的信念。以前抱着你的男人,不也是你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殷知,这不是他们灌输我的,我变成人形那天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我会喜欢她的。”陆沺抚过自己已然花白的鬓角,“可是我活不长了……在你和宗鸣面前,我只是一只夏虫,去接近你口中的真相,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陆沺抠着银镯闭合的缝隙,他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也许会伤了云扉的心,也知道这样说是自私的,但他宁愿自私:“我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自己最后的时间,对不起……你怪我,我没有怨言,可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离开她一秒都是浪费。我真的,很抱歉,云扉,可是我不想知道……”
“你是第六种被月灯催生出来的植物,因为取材的菖蒲长在大河边,所以取了沺字……”
“到此为止吧。”
“陆沺……这个名字是编号!才不是什么恩赐!”
“你够了!可是……我记得殷知看我的眼神,告诉我这个名字的语气。”
那时的自己懵懵懂懂,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怖”。眼前那个满脸都是伤痕的女人,用她温暖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一双眼里写满了眷恋和温存:“你记住,你的名字是陆沺。”在妖监会任何一个人眼里,包括云扉的眼里,陆沺都没有见过这种情感,他的心在那一刻只为了殷知跳动,并发誓永远只为殷知而存在——虽然他的永远很短,可能都到不了六年。
陆沺淡淡地笑着,他抹去刚刚泛起的眼泪:“谢谢你没有用能力来控制我。”
云扉不由得苦笑,烟头烫了手才从那浓烈的悲伤中挣脱出来:“有了这种能力,我才更期待别人真诚主动地去靠近某些东西,而不是通过我的引诱……我只能尊重你的选择,至少我努力过了,靠我自己。”
“你是一个出色的说客。”
“……连你也没有说动,算什么出色?”
“如果我还能活十年,我会答应你的。”
月灯催生,实则是帝流浆灌顶,草木之中也有吸纳帝流浆成精的妖,但这是极少数——它们能存活下来是因为有这个命数。而人为进行催生,却没有命数来承受,无法形成妖丹,自然无法得到妖族的寿命,甚至比人更短。谭青行找不到办法为丙级特遣队成员延长寿命,云扉也没有办法,它只能压抑着自己的眼泪,却看到陆沺从大衣内兜里翻出一个信封:“我能帮你的很少,只有这个。”
他按住云扉想要立马打开的手,浅淡地笑着说:“我们以前的关系,应该很不错吧?没来得及跟你说再见……这次我会好好说的,再见,云扉,无论为什么我又再次出现,我,很高兴再次和你成为队友。”
“……”
“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你不说吗?”
“再……再见,沺沺。”
那天荀非雨受到一条陆沺发来的“再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眼睛看到这条消息就有点酸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情绪的来源并不是自己,而是那颗不知道存于身体何处的妖丹——仝山那还未消亡的妖魂在流泪,为了陆沺吗?
不出半分钟,他就接到了“左霏霏”的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带着鼻音,断断续续将明漪和殷知的发现讲完,听完那番话的荀非雨却哭笑不得。他闭上眼睛回忆着从前老是坏掉的马桶,还有动不动就放出锈水的水龙头,脸上虽是笑,眼里却有泪:“原来那些灵异现象,都是她的恶作剧,她是不是在告诉我……她没有离开过我?她就在我的身边,我……我怎么可能会怪她,就算是要折我的寿去养小鬼,让她留在我身边,我也愿意。”
“宗鸣说的没错,你妹妹真的会害死你。”云扉嗤了一声,它拿着信封和日记本站在市公安局门口叹气,“她但凡坏一点,你都要为她肝脑涂地……我这就把日记送去白落梅那里检测指纹,你上次说的那个李姝丹,资料怎么还没有发给我?”
“直接见面吧。”
“哈?”
“我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黑进漏洞百出的七中数据库并不是什么难事,再通过档案里的手机号码比对微博、微信用户信息,荀非雨找到了李姝丹曾经使用的微博账号。她和荀雪芽喜欢同一个idol——胡杨,那个叫“Lucas”的男团喜欢在朋友圈搞宣发,这女孩儿用过的微博里泄露了自己的微信用户名和粉圈称呼。再通过江逝水的人脉,她联络胡杨本人,让胡杨的工作室人员帮忙找一个圈内自称“蛋饼”的太太,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李姝丹现在使用的微信号。
“那偶像真是个好人,”荀非雨看着自己和李姝丹的聊天记录,心里感慨万千,“我自己去加李姝丹没通过,江逝水说那偶像就亲自去联系……听说潘雨樱的后事也是这人一手料理的,雪芽喜欢他,还真是没有喜欢错。”
“那你为什么听起来一点儿都不高兴?”
“他那么亲力亲为,还寄来了我妹五年前给他们组合设计的应援物……我却没有救下潘雨樱。”
“荀非雨……”
“后天下午四点,café of god见面,你辛苦了。”
挂断电话,荀非雨怔怔看着江逝水送过来的包裹,拆开后捧着那张手幅,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仰头憋回自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