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梅等那一众人开车走后,自己才来到一家位于青羊区基督教福利院。作为“荀非雨”的姚远曾在这里参加过“绘画心理治愈”活动,她拿出警官证同几个老师交流后,跟院长一起坐在了教堂门外的长椅上:“我想要了解照片上这个人,他经常来吗?”
院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年女性,她自称姓黄,推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打量一番后,惊讶地说:“这男娃儿长得多凶,倒是经常过来看我们这儿的自闭儿。上回买了颜料来,还给了好几百块钱,说是代替姐姐给的。”
荀非雨没有姐姐,有姐姐的人是姚远。黄院长说起姚远陪孩子玩的景象,笑得颇为慈祥。很多大学生志愿者只是来打个过场,但他们低估了这些孩子的心理戒备,和交流照顾的困难程度。有的孩子不会自己吃饭,有的大小便失禁,一些志愿者小姑娘看到口水流到自己手背上,差点儿把喂饭的勺子一起扔了。
“可那孩子不一样,他很耐心。”黄院长握着白落梅的手笑,她感谢主带来了一个帮手,细数那个年轻人的善良行为,“他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贵,小孩子擦上了鼻涕也没有生气,反而抱着,握着那些孩子的手教他们画画,说自己小的时候也希望有一盒完整的颜料,跟姐姐们一起画画。愿主赐福于他,早日和姐姐团聚。”
姚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算聪明,因为频频露出马脚;不算邪恶,至少会对孩子展现耐心。可他对荀非雨又是那么自私,强占着荀非雨的人生不肯让出,擅自放弃荀非雨坚守的信念。白落梅只觉得矛盾,或许人本来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她临走前塞了四百给黄院长,咬着烟回到车上,翻看岳夏衍发给自己的资料:京郊孤儿院的合照,第一排蹲在地上的孩子又黄又瘦,被岳夏衍圈出来标上了姚远二字。
但白落梅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最左边推着轮椅的女孩儿,和现在的江逝水没有什么差别,仅仅是将五官放大了而已。这又跟妖监会有关吗?但白落梅恐是无暇去整理其中的曲折,她只注意到了地址:北京。怪不得姚远说话有时莫名其妙带着些儿化音,四川话发音靠前,姚远说话倒更有些京腔。
如果拿着这些去联络姚远,是否能说服姚远,帮忙让殷千泷供述出更多的线索?缉毒大队那边一无所获,向南的所有熟人摸排个遍,都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殷千泷作为他的情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当然,这需要白落梅砸出一个突破口,而姚远就是最佳人选——他的自私,他的心善,都可以牵引到姐姐殷千泷身上。
但这件事又有它的不可操作性,白落梅啧了一声,姚远和程钧现在是恋人关系,惊动姚远,可能就会惊动这条围着姚远转的蛇。她自己出面去接触姚远绝对是最差之选,因为“白落梅”这个名号,在608任何一个相关者眼里,都是一条咬住不放的恶狗。可她也是最有理由追查到这些事的人,她为了608案与前夫离婚,好几年没有见过女儿……白落梅甚至不得不去考虑接触姚远的危险性,无论凶手是程钧还是向南,这两者都相当危险,她不能再让队员去承担这种风险。
“孙梓,等我通知,”白落梅心一横,拨通电话冷声说,“之后我订好时间,你拖住程钧问话,至少一个小时。”
翌日,谭嘉树与荀非雨一同出现在西南分部,一前一后帮殷知和陆沺把行李搬上SUV后备箱。荀非雨一开始还疑惑,陆沺一个青壮年为什么要让自己来帮忙,等看到陆沺眼角的皱纹,荀非雨不由得吃了一惊。陆沺看到他俩一块儿出现也皱了皱眉,他欲言又止,扶着咳嗽不止的殷知上了后座。驶向双流机场的途中,陆沺还是没忍住,他低声问坐在副驾驶上的荀非雨:“你们……关系好吗?”
谭嘉树挤挤眼睛:“住一块儿除了性生活都挺和谐的……我操非雨哥你打我干嘛?这不是还没尝试过吗!”
“谁他妈要跟你过性生活,爬!”荀非雨敲他一个爆栗,一脸诧异看着陆沺,“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我把他掀下楼顶了,还好没摔死。”
“那还是摔死好。”陆沺翻个白眼,“批话多。”
“哈哈哈你也会说批话多。”
“你喜欢说。”
“哦对,我还忘了问,你给我发消息道别了?”
“……啊,是,毕竟算是最后一面了。”
“你也看得出来,”陆沺歪头一笑,他紧紧握着殷知颤抖的手,“我要死了。”
上车时荀非雨就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荀雪芽以前养过的多肉,因为浇水太多导致叶片从内沤烂,散出一种似酒的腐臭。一时间连嬉笑打闹的谭嘉树都沉下了脸,荀非雨按下窗户吹着冷风,车厢中只剩下殷知压抑的呜咽声。好一会儿,荀非雨才低声问谭嘉树:“妖监会,没有救他的办法?”
“要是有的话我会坐以待毙?!”殷知那哑嗓子几乎在嘶吼,她双手捂着脸痛哭,“别说了!陆沺你别笑,我让你不要笑了!不要笑了……”
“我很抱歉,荀非雨。”步入登机口前陆沺冲他挥挥手,低头鞠了一躬,“在这种时候离开,对不起。”
“……你好好养伤,别管我的事了。”
荀非雨干咳两声,深吸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殷知已经拽着陆沺离开了。那两个人的离开,就像他们出现时那样迅速,又找不到任何理由。荀非雨很难接受陆沺马上就要死去这件事,返回谭嘉树那间出租屋的时候还一直在叹气:“他才五岁……养得这么好,要是个人,估计是个神童。就真一点办法没有?”
“没有。”谭嘉树也不免叹了口气,他侧头看着荀非雨苦笑,“我算是……看着沺沺长大的吧,要有的话,我会不想救他吗?他不像你和霏霏,沺沺那种妖是没有妖丹的,也不存在传承,所以,之前妖监会也说他们丙级特遣队是一次性管制刀具。”
“这称呼真轻贱,就因为命短……”
“其实妖监会的人都活不长,岳叔算是长寿了。”
“哈?他才四十多。”
“嗯,我叔叔三十六岁就死了……岳家人其实普遍活不过三十岁。哈哈哈,都是一群短命鬼啦,二十多就半截身子埋进土里去了。”
除开谭岳左三家,妖监会其他家族都不选任能力者作为家主,因为能力者短寿,都被安排在天干部门处理灵异案件。左家与谭岳两家又有不同,左家是因为人丁衰落,现在拥有左家血脉的也就只有左贺棠一个人。谭嘉树瞥了眼荀非雨掉在裤腿上的烟灰,眯起眼一笑:“我和夏衍的家族全靠岳叔,才把权从那帮老头子手上抢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块儿和我那早死的爹妈吃顿热饭,添个弟弟妹妹,看他们长大成人。”
“你从来没说过你爸妈去世的事情?”
“又不是什么好事,干嘛拿出来破坏你心情哈哈哈!”
“节哀?”
“我不伤心,我连他俩的面都没见过。”
“我爸是天干乙级,死在讨伐黑蛟的路上。”谭嘉树笑得颇为还念,“我是遗腹子,我妈知道之后生生气死了,大出血。主家把我送到青行叔叔那儿去,没几年他也死了。我们那一代人,霏霏,江家妹妹,夏衍和我,后来加上沺沺,怕是要江妹妹一个人给我们送终。”
仝山记忆里那只黑蛟极美,荀非雨甚至记得它那墨玉似的鳞片在阳光下投射出的斑斓倒影,他不知道该对谭嘉树说些什么,他没有立场为任何一方进行辩解——或许这两者注定要彼此厮杀,不可共存。谭嘉树像是察觉到荀非雨所想,他也只是笑着说:“其实要站在那只黑蛟的立场上,我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他被古人锁在井下面,就像北新桥镇海寺下面那只龙……他们对人的恨很重,而且因为他们的寿命极长,意识不到自己的报复对象已经更新好几代。”
“前人种下的因,要无辜的后代来承受,本来就是一种错。”荀非雨叹气,他想到宗鸣对人的敌意,望着公路,也不知道会不会经过宠物医院的门口,“可我也没立场说什么,怪老天吧,操他妈傻逼。”
谭嘉树愣了几秒,他盯着荀非雨的侧脸浅笑:“确实,本来也不该什么与生俱来的仇敌,没有人生下来就有错。”见荀非雨转过头,谭嘉树耸了耸肩扔去手机,“你给江家妹妹打个电话,我前天让她帮我买了点东西,我们顺路去拿一下,接她吃个饭。”
“她在哪儿?”
“西南分部学养花啊。”
“……哦。”
“怎么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怎么会。”
算下来荀非雨也快一周没有回过宗鸣的宠物诊所,从和谭嘉树单独出门那天晚上开始算起。倒不是想和宗鸣置气,他边抽烟边苦笑,荀非雨只是没有精力分给宗鸣,没空去探究宗鸣身后的秘密。可一旦待在宗鸣的身边,自己的视线根本就不争气,他总是忍不住去看去想,哪怕眼前是天堑深渊,如果只是看的话,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那天左霏霏说的话,其实荀非雨也想过——只要旁人提起“宗鸣”那两个字,不论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会放下一切去想他的事。
“除非你不想要他的爱。”
当时荀非雨不想和左霏霏生出龃龉,他明白那丫头是好意,但喜欢一个人,对他来说本就是不求回报的——他喜欢程钧那么多年,什么时候要过程钧的回应呢?要说自己有奴性也好,他总是轻信熟人,相信既然成为熟人、朋友,就不该随意去质疑对方。宗鸣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荀非雨能够理解,所以当谭嘉树邀请自己去出租屋暂住的时候,荀非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下来。
原因无他,宗鸣并不想看到谭嘉树,宗鸣的状况也不适合与妖监会的人接触太过。那天引发的异象既然左霏霏看到了,谭嘉树和明漪应该也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自己和谭嘉树待在一起,至少可以杜绝谭嘉树对宗鸣情况的打探。荀非雨瞄了谭嘉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儿愧疚:这人好心好意说不想惹宗鸣厌烦,自己还处处设防,真就左右不是人。
“你别叹气啊,”谭嘉树对上荀非雨偷瞄的眼神,他朝着前面灿烂一笑,“不过我最近也得选选棺材盖儿,看看哪种材料方便起尸,到时候变鬼了你可别急着弄死我。”
荀非雨一口呸在窗外:“你他妈就不能说点好的,买什么了不能邮到你自己那儿?让江逝水一小姑娘给你拿快递……你不会真买个棺材吗?毛病?”
“算算三十六岁,也就剩十年。”
“……”
“开玩笑啊,前几天你不是说你要出去见你妹妹的高中同学吗?”
荀非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不懂谭嘉树为什么还能笑出来。自己跟陆沺不是很熟,对他即将到来的死只有惋惜,可是谭嘉树,荀非雨提起嘴角苦笑半晌,一直摇头说不出半句话。谭嘉树瞧着前面堵车,突然松开方向盘,凑过来摘下荀非雨的帽子,伸出手揉乱了一头银发:“你这长相太打眼了,银发蓝眼一口川普,看你是想上抖音街拍。我给你买了染发剂,自己不会用,让江妹妹教我,也算是久违和她一块儿吃个家常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