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猎猎,江逝水裹紧羽绒服缩在西南分部会客厅内,双手捧住一杯姜茶取暖。这几天成都的气温已经降到0度以下,外头虽没有下雪,也不算艳阳天,阳光舍了明黄,反像是月亮惨淡淡的白。西南分部处于阵法之中,其中的花草树木不受外界影响,明漪也只在衬衫外头穿了件蓝底金线马甲,正在挑选院里开得较好的月季。江逝水冷得脸色发青,苦着脸对明漪说:“四川没暖气真的好烦呀……诶,叔叔你干嘛把花骨朵剪了?”
“打头而已。”明漪掰下两个嫩青色的花骨朵,随手扔到地上,“底端这些骨朵本就晒不到太阳,开出来的花泛白,没什么观赏价值还浪费养分。”他盯着顶端那俩粉紫色花团,笑意格外温和,“帮我选条丝带吧,剪下来,你一会儿拿给谭嘉树。”
江逝水打了个喷嚏,挑出一条深紫色的缎带,快步跺着脚跑到明漪旁边,眼见他剪花,自己看着都心疼:“开在枝头上多好呢?嘉树哥哥喜欢鲜亮点儿的颜色吧,叔叔你怎么……光剪紫色这一捧?”
不待自己说完,江逝水已经明白了。身为《乍见之欢》的作者,她很了解自己笔下的仝山——那是明漪眼中的仝山,这个人爱好种花,最喜欢的品种叫做“空蒙”,恐怕就是明漪现在剪的这一种。它的花苞有江逝水手掌那么大,每一片花瓣带着曲折的波纹边,阴天闻起来隐隐有股茶味混合的大马士革香。
见明漪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江逝水也不好打搅他的心情,只能回去收拾好给荀非雨买的染发剂,规规矩矩边喝茶边等明漪将花准备好。可是现如今做这些事,又有谁看得见呢?她接到谭嘉树电话后,匆匆抱着花跑到街边候着,怀里这一大捧花倒是掺了几朵杂色,和浅紫比起来,越看越觉得俗:“用得着这么明显吗?搞得像谁不知道你想送给谁一样……在他活着的时候送去多好。”
虽然身份都是天狗,可荀非雨毕竟是独立的个体,明漪此举就像是把荀非雨当成个活体墓碑,江逝水看着花就觉得膈应。她越想越烦躁,都没听到远处响起的喇叭声,江逝水撇撇嘴,干脆一头撞到花束里,连头发丝儿下面都卡上了几片花瓣。坐在副驾驶上的荀非雨嗤了一声,下车跑到江逝水跟前,拎着那丫头的后颈大笑:“幺妹,别人想不开都是撞豆腐自杀,你撞花怕是死不了哦?”
她气恼地瞪了荀非雨一眼,抱紧那束花钻进后座,对上谭嘉树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往后缩了缩。谭嘉树只耸了耸肩,视线便移向了蹲在街边抽烟的荀非雨,他半眯着眼睛,透过后视镜盯着江逝水手上那束花:“之前非雨哥都在车上抽烟,见你之前让我靠边散了散味儿……这花香气太浓,闻着让人讨厌。”
江逝水皱眉,撇撇嘴轻声说:“是送你的。”她瞄了眼荀非雨,“狗哥为什么不回宠物医院?明明对宗医生那么明显……”
可是,看起来宗鸣也没有特别在乎荀非雨。那人还是老样子,喝茶晒太阳,该说是胜券在握呢?还是漫不经心?江逝水咬住下唇不再说话,谭嘉树亦是但笑不语,好一会儿,他才冲荀非雨挥挥手:“手机排号快到了,你赶紧上车吧,再不去菜都凉了。”
一路上江逝水都在留心荀非雨对这束花的反应,不过谭嘉树和他一直在聊今明两天的日程安排,除却打了好几次喷嚏之外,荀非雨倒没有特别在意那花。江逝水松了口气,正好趁着下车偷偷把花扔进了垃圾桶。谭嘉树预约好的餐厅叫陈麻婆豆腐,位置在成都富力天汇背后,三个人还没走到,便已经看到长长的队伍。
荀非雨回头揽过江逝水的肩膀,笑着解释说:“这是百年老字号了,川菜麻婆豆腐创始人开的馆子,上回谭嘉树问,没想到是你和一起来吃。”
“好吃吗?”谭嘉树拿着手机排号去找前台要菜单,回头招呼荀非雨和江逝水上二楼卡座,“非雨哥有没有推荐的菜?”
“没有,我第一次来。”荀非雨挑眉,凑过去随便画了两个勾,“点家常菜,这个三角峰*可以,再来一盘冷吃兔,江逝水能吃辣。”
百年老店似乎都喜欢用古色古香的装潢,雕花屏风分隔开的雅座倒有些像闺阁中的床榻。荀非雨时不时透过镂空雕花看着外头的情况,待菜上齐了,便把鱼换到自己这边,低头帮江逝水把大刺拆了。谭嘉树不太能吃辣,夹块冷吃兔,吃得跟慷慨赴死似的,刚吃两口就灌了一肚子茶水。江逝水和荀非雨忍不住笑,谭嘉树任由他俩嘲弄,一顿饭倒是吃得开心。
等三碗糍粑冰粉上桌,江逝水才想起自己拿到的染发膏,她递给谭嘉树的时候荀非雨摇摇头:“就这个小东西,放你那出租屋门口也没人要,还要人江逝水给你拿?我看说明书就会弄了。”
“能叫她出来吃饭不是挺高兴的吗?”谭嘉树被辣得满头大汗,苦着脸对江逝水一笑,“霏霏和夏衍哥都忙,算下来咱们四个也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江逝水其实不是很明白谭嘉树眼里那种怀缅,在她记忆里,自己和谭嘉树、岳夏衍似乎并没有很多交集。第一次见面时谭嘉树就莫名摆出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今天上午岳夏衍给明漪打来电话还不忘问一句逝水妹妹还好吗,可她完全不记得岳夏衍的样子,只好闷头扒了口饭。荀非雨看得好笑,伸手揉了把江逝水的头:“多吃点,还饿就给你加个菜。”
“我不饿!我小鸟胃!”江逝水恶狠狠瞪了荀非雨一眼,“我不吃了!”
“能吃是福啊,干嘛生气哦!”
“你讨厌啊!我不能吃!我吃很少!”
“好好好。”
谭嘉树白眼直翻,给了荀非雨一手肘:“你怎么对女孩儿说话呢非雨哥?不过我还以为你以前肯定吃过才推荐这家。不是很贵,菜也挺好,怎么不来?”
“怕吧。”
“……怕什么?孤独?”
“算是。”
掰着手指头数,荀非雨差不多有五年不曾这么开心地吃过一顿饭。他生在一个多口之家,捎带上一个来蹭饭的程钧,每到晚餐,荀非雨都很期待——不为母亲那不太好的厨艺,也不是期待桌上出现“自己喜欢的菜”,他只是喜欢餐桌上浓郁的烟火气。大哥和程钧会聊学习上遇到的问题,老爹骂同事,老妈说菜价像飞机起飞,雪芽抱怨住宿条件不好,学校食堂难吃。
热闹,有时心情不好,还会觉得这几个人很嘈杂。但当荀非雨耳边失去了那些声音,跟着向三儿去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觉得寡淡无味,耳朵里空荡荡的,风吹来还有点痒。自此以后他几乎从不踏进餐馆一步,出租屋内堆积着无数外卖盒——因为出去吃饭会觉得嫉妒,别桌的欢声笑语,别人的轻松快乐,明晃晃摆在荀非雨面前,却告诉他这不能属于我。
川菜重油重盐,香料辣子加的多,与现在的荀非雨来说算不上多好吃。变得敏感的舌头还在痛,可他心里却觉得轻松,比那天联系上李姝丹还要轻松。哪怕是找到真相,荀非雨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进入这个与自己脱节了五年的社会,但今天他却发现自己还是有这样的时候。
只要谭嘉树在场,他就不会冷落每一个人,荀非雨虽然说得少,但江逝水和谭嘉树有来有往的说笑却让荀非雨找到了一丝五年前的感觉。说是第一次也不为过,毕竟在宗鸣那个冷冰冰的医院里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热闹的影子。荀非雨若有所思地别过头,他还是想从江逝水嘴里听到关于宗鸣的消息,他连连看了江逝水好几眼,却还是低下了头——找存在感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多了倒显得矫情。
“宗先生最近还好吗?”没想到谭嘉树会主动去问江逝水,他冲呆愣的荀非雨一笑,“陆沺回去之前还想跟他道个别。”
“啊……”江逝水笑得勉强,她看着荀非雨的脸色,苍白地笑着说,“他就是头只嚼茶叶不吃细糠的猪!还有什么不一样啊,送他去养老院得了!”
“你小心被打,”荀非雨按着兜里的烟盒,抠破了那层锡箔纸,摇摇头起身说,“我开车去看看布阵点,晚上七点我回来,谭嘉树你送江逝水回去吧。”
自己在期待什么呢?难不成江逝水要说宗鸣找你找得要疯了?听着都是骗人的话,对于这种结果,荀非雨早有心理建设。什么时候自己开始觉得自己变得特殊,这真的不是错觉吗?荀非雨开着车的时候总是望着所有能作为镜面的东西,但他却记起了自己还是一条狗的时候,那时自己快要死去,宗鸣的第一反应还是让易东流杀了自己。
那一边,谭嘉树陪江逝水慢步走回宠物医院,他边走边看染发剂的说明书,低头笑着问:“这个染发剂的气味很冲吧?”
正在走神的江逝水突然回过神来:“也是啊,狗哥之前弄那个临时染头的都够呛!之前让他去理发店,也是说味道太冲了……完蛋,我不该把那个花扔掉的,至少还能,唉!”
谭嘉树也没办法,拿着那盒染发剂苦笑。江逝水却发现了一些端倪,她试探性地问:“谭……嘉树哥哥,我这么叫你可以么……你对狗哥,是不是?”
刚脱口江逝水就有点后悔,这种问题甩出去谁会回答。没想到谭嘉树却直截了当,笑着拍了拍江逝水的肩膀:“是,我喜欢他,你要给我当僚机吗?”
“我靠!”
“不当就算了,干嘛呀?”
“……真的啊。”
“骗你我有什么收益,说说?”
当时江逝水心里就跑过了一万句咒骂宗鸣的脏话,她目瞪口呆看着谭嘉树,这人就像是没羞没臊一样,由着江逝水看,时不时还挤挤眼睛。江逝水捂着脑袋蹲到地上,连裙子拖地都没发现,站起来差点儿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我就说你为什么每次都自己过来,不和霏霏这种老熟人一组,要跟狗哥一起……你们还一起住!荀非雨你可长点心吧!宗鸣傻逼傻逼!要死啊!你们,你们——!”她扭过头眨眨眼睛,“你知道……狗哥喜欢宗鸣吗?我暴露了……”
“我知道。”
“哈?!”
“我早就知道啦!惊喜吗?”
“那么明显,傻子才看不出来。”谭嘉树毫不在意江逝水夸张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笑着问,“怎么不走了?一会儿我还要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江逝水抽了口凉气,她自己刚从主仆CP爬到鸟狗,现在不会又要换人吧?但既然知道荀非雨喜欢宗鸣,那谭嘉树刚刚为什么要提到宗鸣?不是情敌吗?这种时候去给宗鸣找存在感,到底会不会谈恋爱?身为一个小说作者,她笔下从来就没出过谭嘉树这种类型的角色,江逝水想教育谭嘉树两句,但总觉得不对劲:她希望宗鸣和荀非雨在一起,帮谭嘉树个大头鬼啦!
谭嘉树嗤笑一声,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歪头笑着说:“江妹妹,炒股吗?告诉你哦,及时高价沽空,不要最后赔本啦。”
“你哪儿来的自信呀?怪得很,他们互相喜欢的!”
“哦?那我明着抢。”
“……你你你!”
“有些人真的很怪。”
“把喜欢自己的人视作自己拥有的物品,不够奇怪吗?”谭嘉树抛着手上那盒染发剂,笑得格外灿烂,“回去劝劝他,做个人吧,我先去买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