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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作者:Persimmon 当前章节:43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12

在确定关系前合理争取,谭嘉树打从心底里不认为自己的行为配得上一个“抢”字,毕竟荀非雨不是物品,那是一个会随时改变想法的人。去盒马之前他来到警局,将殷知临走前找出的资料交给白落梅,但接待他的只有孙梓:“赶时间吗?我通知白队马上回来。”

“赶,”谭嘉树眯眼笑,“要回家煮饭,这是我们分部那专家弄出来的可疑卷宗,但毕竟是疑案,我们和警方能做到的很少,拿过来也不过是想给你们美女队长提供个参考。”

“白队可不喜欢别人喊她美女。”孙梓咂舌,目送谭嘉树一溜烟跑出去,“赶着去投胎啊那么跑。”

“找好对象第二次投胎听过吗?”谭嘉树回头大笑,差点在台阶上栽个大跟头。

一盒口罩,几个柠檬,谭嘉树本来选中一盒红虾,嘴角一抽还是放了回去。如果要说他对什么不自信,那一定是厨艺,不过买的全是净菜,照着菜谱做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他推着购物车离开进口啤酒区,偷偷踹了一脚青岛啤酒所在的货柜,转头拎起一打雪花。

荀非雨在府河边上喝了一嘴冷风,他在那几个布阵点之间转了转,七点十多分开车返程。那天晚上听谭嘉树说自己出去住了,荀非雨还有点儿震惊,毕竟西南分部里头房间很多,各类条件也齐备,哪儿犯得着出去住,结果谭嘉树一句自己不喜欢层高很低的木房子,搞得荀非雨无话可说。不过也确实,比起太古里正后方的Loft,西南分部的房间实在是逼仄压抑。

选择房子很简单一件事,理由却被谭嘉树说得很好笑。他对荀非雨说,自己喜欢处在闹市里,那里的灯火和朝气比北京五神宫好太多——毕竟五神宫位于八宝山公墓,见到的也不知是人是鬼。荀非雨将车停在地下车库,转着钥匙圈儿等电梯,刚到走廊上就闻到一股诡异的糊味儿——油炸刀口辣椒还焦了,鼻子又辣又痛。

等他把门一拉开,屋里的味道差点没把荀非雨呛到背过气去:“我操,谭嘉树你他妈搞轰炸啊?纯白的墙,搞坏不赔钱吗!”

一层开放式厨房那雪白大理石灶台上全是油点子,谭嘉树面前还摆着盘加了干辣椒的西红柿炒蛋,他双眼被辣椒呛得通红,还嘴硬地说:“又不要你赔,爷我有钱……冰箱里有啤酒,你去沙发上喝,看个锤子!”

“啧啧啧,”荀非雨揶揄一笑,拍拍手直接拈了块儿西红柿扔嘴里,“我操,大小姐,谁家番茄炒蛋放辣椒酱啊哈哈……好我不说了我喝酒去。”

这油烟味根本没被油烟机抽走,可是要想开窗,进门就能看到那扇将近四米的落地窗却只能推开一个小缝——还是一个小小的,能隐藏在窗帘后面的方格。荀非雨坐到客厅里那个懒人沙发上,光脚踩到米色毛绒地毯,也不会觉得冷。

说实话,这套房子的装修确实更符合谭嘉树的风格,金属线条模拟银河系的吊灯,米色砂质墙纸,连卧室内都没有丝毫的暗色——似乎在说,没有光照不到的地方。而且这里很柔软,没有过硬的线条,也没有冰凉的金属操作台,荀非雨想起了宗鸣的房间,那个完全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家具也是胡乱摆着的房间。

盛放饭菜的器具终于不是透明的塑料盒,而是几个豆绿瓷盘,荀非雨端着碗还觉得手感不习惯,看着盘子里那些多少有些焦糊的菜,简直哭笑不得:“不能因为中午宰了你一顿,你晚上就要做饭毒死我吧?”

“真要弄死你的话,我才不会用下毒那种下作手段。”谭嘉树眨眨眼睛,从沸腾的部队锅内夹了一筷子泡面。

荀非雨挑眉:“一枪崩了我的狗头?”

“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非法持枪罪我还是很害怕的。”

“净说废话,老子那个房间床底下不是枪?”

“嗨呀,亲自做饭都堵不住你这张嘴哦!快吃!”

二楼暂时借给荀非雨那间屋子本来是谭嘉树的工作室,所谓的床铺不过是在装满枪械改件的黑盒上垫了床席梦思。靠窗的地方原本就放了个工作台,谭嘉树把客厅里台式电脑搬到那里,倒是方便了荀非雨晚上工作。对此谭嘉树老是说怕荀非雨睡得腰酸背痛,不过既然是借住又没交房租,荀非雨心里还有点愧疚,他明白这种时候道谢太生分,只好拿着啤酒跟谭嘉树碰了个杯:“……你和霏霏什么时候回北京?”

“就想赶我走啦?我走了你住哪儿?”

“说得好像老子没钱一样。”

“我还真以为你没钱呢,要不然怎么一直在宠物医院打地铺。”

“……就你嘴贱。”

“朋友之间的玩笑开不起啊?我做了饭你洗个碗呗,我先去弄一下染发剂,你别喝多了。明儿还要去见李姝丹不是?”

温热的水冲在荀非雨手上,指尖裹着洗洁精没能立即带走的油腻,那感觉真是久违。他的朋友很少,小时候一脸凶相就算了,不知不觉风评就变得很差,身边似乎就剩下了程钧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开玩笑,也看不惯玩世不恭的人,荀非雨压抑着,似乎早就忘了该怎么样和人轻松地交流。再加上混社会那几年,说话夹枪带棍,他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浴室门,不自觉叹了口气。

提起去见李姝丹,荀非雨总有些担心。他没有谭嘉树那样能言善辩的口舌功夫,但带一个陌生男人去,说不定李姝丹会更警觉。左霏霏身为女性会好些,但也不能完全交给她套话,直到被谭嘉树推进浴室,荀非雨还在叹气。他坐到浴缸边缘,谭嘉树打开浴霸顶灯后迈入浴缸,低头对着镜子帮荀非雨系上塑料布:“怎么一直叹气?”

原来那张面孔荀非雨看了二十六年,乍一看镜子中的脸,变化还是不小。或许是刚刚谭嘉树放了温水的原因,这一面方形的镜子边缘还蒙着些水雾,荀非雨莫名心虚,垂着头低声说:“五年了,我的脸有点变化,是正常的吧?”

谭嘉树闻言愣了愣,笑着拿出一个口罩给荀非雨戴上。那口罩相当湿润,掺着股清新的柠檬味,荀非雨惊讶地看了谭嘉树一眼,却听那人说:“染发剂的味道不是冲吗?我用柠檬水泡了一下口罩,你忍一会儿就好了。”

浴室狭窄又无窗,关上门似有混响。谭嘉树的声音没有丝毫哑意,清亮又明晰,他站在荀非雨背后,低头专心混合着染发剂。浴室的色调依然是米黄,橙黄的灯光投在谭嘉树的脸上,镜中连他下颌线之上的透明细绒毛都能看得清。那种绒感却不曾模糊男人的五官,每一道线条都有始有终,不会过分曲折。两人靠得极近,荀非雨耳边就是隆隆的心跳声,还有因距离而改变的温度——这是个货真价实的人。

谭嘉树察觉到荀非雨的眼神,从裤腰里抽出一把梳子,戏谑撩了下荀非雨的刘海:“看呆了?要点几个钟啊。”

“艹,你有戏瘾啊。”荀非雨笑得一抖,“我这脸,啧,没以前那么凶了吧。”

“其实我没见过你以前的脸,不知道怎么接话。”谭嘉树咬着塑料手套,啪的一声弹到手腕子上,他梳起一缕银发,将黑色的染发膏均匀涂抹上去,“我还有点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的,老子以前不好看啊。”

“因为那是纯粹的荀非雨啊。”

“……变成妖怪就不纯粹,你真严格。”

“我可没这么说,”镜中的谭嘉树对荀非雨一笑,他垂下眼睫,一片羽毛似的阴影便落到了脸颊上,“大概更早吧,五年,十年,二十年?想认识那时候的你。”

荀非雨愣住:“那么早,我小时候真的是个日龙包,小心被打。”

“我小时候长得可乖巧了,眼睛又大,你肯定舍不得打我。”

“……一般哈,我看到那种长得乖的,一耳屎上去还要骂一句娘炮。”

“草,你是什么傻逼哈哈哈!”

谭嘉树笑得直抖,荀非雨却笑不出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抬起眼睛看向镜中的人,那水蓝色的眸子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他,自己是个异类。可是变成异类也还好,因为有这种特征了,别人自动就会根据这些外在特征把他划分出去,而不是说,作为普通人的荀非雨,因为恶劣而不能被接受。

他苦笑半晌,半是调侃半是丧气:“我……一直很庆幸,认识你和霏霏,还有逝水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荀非雨了。换做是五年前那个我,我妹妹,算是他们口中的完美受害者吧,可是,我不是啊。我……”

荀非雨迟疑许久,与镜中的谭嘉树对视:“抽烟喝酒,有纹身,喜欢飙车,素质差,固执得要命。要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帮助这种人,你说我偏见也好吧……要是那时候你们认识了我,估计也不会觉得有多无辜。现在,多亏宗鸣和你们,我才变得……”

“但如果你是朽木,无论如何催化,也不可能发芽。”谭嘉树打断荀非雨的话,他笑得温和,“殷千泷为了救她的弟弟才协助向南,但她现在都不肯出庭作证,也不愿意给警方提供任何线索。这就和当时你要杀我是一样的,可是你停手了。”

“……你提前原谅我了,是你的功劳。”

“我经不住夸啊,我确实功不可没!”

“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

谭嘉树笑归笑,他按住荀非雨的肩膀正色说:“你的观念确实很有问题啊。”他见荀非雨皱眉,急忙解释说,“不是说你保护你妹妹,是你对自己价值的判断。只有好人才值得被救,被帮助吗?只有好人才能被爱吗?那……好人是什么?抽烟喝酒纹身烫头,北京大妹儿有一堆这样的,你说她们不是好女孩儿,被强奸,网络上那些人都说她们穿短裙,骚,咎由自取,可这真的合理吗?是谁错了?”

错的是凶手,要付出代价的也是凶手,而不是用刻板印象去判断受害人,以及受害者家属。

谭嘉树喜欢玩社交软件,但他很讨厌网络上营造的那些氛围,正是这种畸态的氛围摧残了荀非雨,以及无数个像荀非雨一样的人。他淡淡笑了笑,继续涂抹染膏:“如果不是白落梅的话,你应该很恨警察吧,憎恨社会和法律,问他们为什么不帮你惩奸除恶。问那所谓的正义,为什么不站在自己这一边……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想杀向南,很想吧。”

“那是以前,”荀非雨干巴巴回了一句,“就算有白落梅,我还是恨过警察和法律。”

“但法律保护了每一个人,它很公平,虽然不是绝对的。”

“……”

“它没有刻板印象,不会因为你喝酒烫头就加重量刑,也不会因为你为人师表就减轻刑罚。而有些人却不一样,他的偏袒,对于别人来说是致命的威胁。就像你,先入为主觉得妖监会是坏人,拥有能力就要杀我。”

荀非雨从没有去细想过谭嘉树说的这些话,寻常人放任自己的偏激,肆意妄为之后却抱怨一切,他越发觉得自己无知。还好口罩能挡住脸,不然现在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谭嘉树却突然摘掉了荀非雨的口罩,对着雾蒙蒙的镜面笑说:“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认识你是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法律有它照顾不到的地方,但人和人之间的帮助可以去弥补它。”

“但我不是人了,谭嘉树。”

“我的私心会觉得你是,你不也这么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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