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逝水下午才在谭嘉树那儿遭受了一波致命打击,偷偷在外头吃完了晚饭才回去,还没进宠物医院的门,她就看到宗鸣那张臭脸。易东流穿着件白大褂,正在帮顾客带来的狗吹毛,准备下一步理发,宗鸣一直往那边看,见江逝水回来,翻白眼低声说:“别人家的狗美容都那么乖。”
啧,你家狗现在说不定在别人家里理发呢!江逝水哼了他一鼻子气,笑嘻嘻拿着打折券去跟顾客套近乎:“姐姐要给小狗狗剪个什么造型?”
那顾客年龄都能当江逝水的妈了,易东流不自然地提了提嘴角,低声提醒江逝水:“已经确定要推平了,下回还要带来泡药浴,江小姐记录一下。”
“你们要是真心做生意,再加上我这优秀的推销人才,能赚不到钱吗!”等把那个顾客送走,江逝水数着票子脸都笑开了花,“嗨呀现在给狗理发真的好赚哦!那姐姐出手真大方,还办了会员卡,瞧瞧一千呢!”
“没见过钱?”宗鸣叹了口气,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道总觉得欠缺,“易东流,这茶放陈了吗?”
江逝水赶忙抢在易东流之前争辩:“叔叔上周送你的闽北大红袍,你不是常说妖监会有钱吗?人家怎么会送陈茶呢,有些人才是,都不知道茶放久了会凉啊!”
“是温的。”易东流小声提醒。
江逝水恨不得去踩他的脚:“闭嘴,别说话。”
宗鸣脸色越来越黑,把茶盏推到一边,直到关店都没再多说什么。江逝水也知道小命要紧,反正闲着也没什么事,不如整理一下最近的脑洞,想想什么时候可以开新文。以前易东流就对电脑打字颇感兴趣,江逝水坐前台那儿敲字,他就端张板凳虚虚飘在上头当坐:“江小姐,你下本的题材可否告诉易某?主人翁原型取自……”
“那当然是取自身边啦!不能浪费那么多帅……哎呀!你怎么在这里!”江逝水被易东流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死老头你别看,你这种老古板不懂的啦!”
她那小手怎么挡得住电脑屏幕,易东流瞄了两眼,眉梢顿时一跳:“……小妈,绿帽?”
妈的,怎么就看到这两个。江逝水欲盖弥彰笑得颇为灿烂,易东流自知问不出来,立刻伸手去抓手机,要自己去查。两人正抢手机,却听到沙发上宗鸣重重咳了一声,易东流回过头一看,江逝水正好把手机抢回来,她刚松了口气,宗鸣却冷森森地冒了一句:“你读者口味真重。”
易东流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了一下:“小妈,是不是……雷雨里繁漪和周萍那种关系?绿帽,周朴园?”
“原来你能理解呀!”江逝水眼睛一亮,她才不想理宗鸣,抓着易东流的手大笑,“其实绿帽文学不是雷雨那种哦,因为周朴园他不享受戴绿帽。来来来,我给你看一个微博,叫绿帽社……那里面的人真的好惨呀,女朋友跟别人一起出去了,打电话在喘,还说自己在跑步呢!”
易东流下巴一缩,连忙摇头不想看:“还不分手?”
江逝水瞪了宗鸣一眼:“可是有的人自我欺骗嘛,觉得自己女朋友没跟自己分手,那就是自己还有魅力……懂吧?她只是玩心大,她肯定会回来的。我有车有房,身高一米八,哪点比那个男的差呀?”
她越说越开心,先把小妈文学给易东流绘声绘色地解释了一遍,又开始理绿帽文学的精髓:“有的男人就是性无能!被戴绿帽还说什么如果他能让你幸福,我就退后一步!”她探头去看猛咳的宗鸣,“你身体不好就去睡觉啦,不会睡不着吧?”
老早江逝水就看不惯宗鸣对荀非雨那态度了,她一直就想找个机会阴阳怪气一下,没想到宗鸣一直走神,刚才像是根本就没听到一样。好不容易现在有了点儿反应,江逝水想乘胜追击,易东流却皱了皱眉,把她压回电脑面前。江逝水伸出食指不断往宗鸣那儿指,易东流好笑似的叹气:“易某倒是,回想起一件事。”
诶?江逝水舔了舔嘴唇,易东流回头瞥了宗鸣一眼:“民国时期有一位军阀,是远近闻名的色鬼,最喜年纪不大的少女,收了许多房姨太太。可家母去参加那一家的沙龙,却听姨太太说不曾……开张。”
“手办收集癖?”
“……那是什么?”
“你接着说,不用管我!”
“后来正妻抓到那位姨太太与他人通奸,人证物证俱在,军阀老爷却没有处罚任何一个。”易东流促狭一笑,“易某只听说,那军阀不能行事,唯有偷窥他人翻云覆雨,才能偷得片刻欢愉。不过两年后一时气恼,提刀冲进去把奸夫砍杀,见到姨太太的胴体,自己那……竟软趴趴耷拉下来,好一段笑话。”
“哇——!偷窥狂!”
“正是。”
“那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呀!”
“话要挑对时候讲。”
两人笑完齐齐看向宗鸣,对上宗鸣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易东流不着痕迹挡住了江逝水:“宗先生,文学创作不当以道德拘束。”
好一个文学创作,江逝水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易东流这么牛逼呢?她靠在易东流后背上咯咯直笑,立刻扒着肩头耀武扬威似的抬起下巴:“生气啦?你急啦?”
“宗先生又不是偷窥狂,亦不是性无能,没必要同江小姐置气。”易东流瞧着宗鸣脸色难看,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些爽快,他转身拎起江逝水的后脖颈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我们还是需要谈谈人伦道德问题,你说呢?”
宗鸣冷哼一声,他气得直笑,失手茶盏就砸到了地上。江逝水这小丫头不懂见好就收,立刻惊叫一声:“宋朝的茶碗,生这么大气呀!”
正看向镜子的荀非雨打了个喷嚏,他冲谭嘉树笑笑,心里总觉得有点怪异。宗鸣甩手上了楼,他刚刚坐在床上,便看到了立于办公桌上的小镜子。宗鸣微微眯眼,白雾顿时缠了上去,那两人正把镜子当作对视的媒介,有说有笑,荀非雨脸上的神色是宗鸣从未见过的松快。
他几乎看完了全过程,宗鸣扯起嘴角,怒而转笑,偷窥?他用得着偷吗?咔嚓一声,一根变为冰晶的手指砸到了地上。宗鸣愣愣地看向左手,细密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了手肘,他好笑似的抬了抬嘴角,当即躺在了床上,但他似乎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眼。
那一眼瞬间将镜中荀非雨的眼睛变成了灰色,谭嘉树啧了一声,手一抖便将染发膏滴在了荀非雨脸上:“我拿一下毛巾,你先别睁开眼睛。”
“好。”荀非雨不知道,镜中那个人正用一双灰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就算谭嘉树挡在荀非雨面前,镜中那个“荀非雨”就像凝固了一般,仍能与谭嘉树在镜中对视。谭嘉树眯着眼放出热水,缓慢清洗着毛巾,他冲镜子吐了吐舌头,转身轻轻抬起荀非雨的下巴叹了口气:“改明儿给你挂个胡子,扎手。”
“我不会用剃须刀?”荀非雨听得好笑,“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喜欢当别人的妈?”
“叫声妈妈来听,好儿子。”
“操,你这人哈哈哈!”
“来呀,光说不做假把式。”
“等你擦完老子弄死你信不信!”
“我信啊,”谭嘉树回头清洗毛巾,低声对镜子上的人影说,“你信吗?”
云扉今晚本想找宗鸣谈点事情,刚到宠物医院就看到江逝水和易东流笑作一团。江逝水一见它就热络地迎上来,细数自己和易东流刚刚打趣儿的事,云扉的心情就像过山车,暗叹江逝水怎么还没被宗鸣弄死呢。等听到易东流说那个偷窥狂的事,它呛咳一声,费解地瞪了易东流一眼,嘴上还是笑:“操,怎么会有这种屁事!我有点事找宗先生,晚点说。”
上楼的时候云扉一直扶着墙憋笑,它连腰都直不起来,五官挤得直疼。可走到三楼门口,那从门缝里流淌出的白雾却让云扉觉得很不舒服。它推门进去便看到一地镜子碎片,宗鸣左侧的袖管干瘪地垂了下去,云扉蹙眉,赶紧敛了笑意:“鸣哥,你……”
它的判断有误,云扉立刻意识到自己当时劝荀非雨的话出了问题。它与宗鸣相处的时间少说也有数百年,妖监会常说宗鸣的情绪阴晴不定,但云扉很清楚,它眼前这个人并无更多的感情。只是语言本身就带着感情色彩,为宗鸣的话平添了一些本不存在的情绪。可是今天它感觉到了,白雾里搀着苦涩和怨气:“你真的在……”
“敢说出那两个字吗?”宗鸣别过头,斜着瞪了云扉一眼,“陆沺不会来,我告诉过你。”
“他只是很有可能不来,”云扉收拾起一地碎片,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脯,沉坠感总让它不舒服,“……左霏霏不会觉得重吗?好不方便。”
“你那便宜爸爸不想绝后,管你方不方便。”
“……别,我想着就恶心。”
“没事就滚。”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距离云扉进屋已经几分钟过去,宗鸣还是凝聚不起左手。那些白雾肆意飘散着,云扉用风勾住一缕,略有些担心地看着宗鸣:“我以为不喜欢他呢。”
宗鸣扫了云扉一眼,缄默不语。云扉轻笑,拉开凳子坐下:“你不是会算命吗?要是这种事也在你预期之中,何必这么生气。”它没得到回复,双手搁在膝盖上扣拢,“我劝他离开你了,我怕荀非雨受伤。你知道不是受伤那么简单……呵,鸣哥,你不怕吗?”
“不。”宗鸣啧了一声,“你有病?”
那股情绪又抬起了头,云扉想笑,但那股苦辣味却让它频频皱眉:“你能骗过别人,你骗不了我。既然不在乎为什么生气?鸣哥,谭昭和仝山死之前我都没有感觉到你的情绪,现在它很清晰……你看到了吧,左霏霏也告诉过你的,人的灵魂可能逃脱不了你的钳制,可现在荀非雨是天狗。”
“谭嘉树是人。”宗鸣冷淡地笑,“他迟早会死,不会赢。”
云扉脊背发凉,无力地苦笑:“那我这么跟你说,他死了,你就完蛋了。死人是无法撼动的,看明漪和仝山你还不明白?”它真切地望着宗鸣,或许是对荀非雨的恻隐,它总希望宗鸣会懂,“感情不争输赢,你和谭嘉树也不是在对弈,荀非雨是个人。”
“他不是。”
“……别跟我咬文嚼字。”
“谭嘉树跟他不可能。”
“谁知道呢?要是在荀非雨心里画出一笔抹不去的痕迹,你再进去不嫌脏?”
“谭嘉树不嫌啊。”
“因为他知道你他妈是个傻逼!”云扉喷出来之后终于爽快多了,它气得白眼频翻,甩头甩得耳朵发抖,“……说实话,鸣哥,你真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仗着别人喜欢你,话也不说明白,还要指望别人来抿你的意思。姿态怎么就那么高呢?”
“他不知道……”
“真相吗?但就算你说的全对,又有什么用?”
“……”
“因为你的高傲,真相也会贬值,更何况人都愿意选择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
宗鸣眨了眨眼,蹙眉不发一语。云扉转头不再看他,扯起嘴角苦笑:“那天我劝荀非雨不要喜欢你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实际上是他没有那种能力,去帮你梳理人的感情。”
当时荀非雨埋头苦笑:“我在这方面帮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