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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Aquinnah 当前章节:155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8

《(HP同人)摆渡人》作者:Aquinnah

文案:

涉及北欧神话及民间传说,探讨存在主义,神性与人性。一个灵魂的三世生命。

Quarantine文学,全长约三万字,一发完。

推荐BGM:Hans Zimmer - Chevaliers de Sangreal.

摆渡人

Passeur

在世人中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皿里痛饮。

在世人中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污水也可洗身。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你将要读到的这个故事,是我人生中一次与医疗相关的经历,以及此后一年中所发生的种种事件。

在书写这样回忆录的过程中,事实变得液体化。所有一切详尽的,在本事件之前发生的前因,如果一一叙述,需要比以下寥寥纸页丰厚得多的载体。因此,所有事物经过蒸馏萃取。时间顺序经过极微小的调整,某些事件因故隐去。除此之外,这是我在今时今日,这样的状态下,所能讲述的最真实的故事。

一九年的时候,我二十三岁,经历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场手术。

这个事情的前提,起源于我出生的时候。有种病症,叫做增生性心肌病变,一般来自于遗传。我生来就有。早期症状大多轻微,大部分是因为心脏衰竭而引发的疲乏,呼吸困难,或者心律不齐。在我七岁之前,家人朋友都始终认为,大约是因为生来体质不好的缘故。七岁的夏天,某一场地区儿童球赛,我在比赛进行中突如其地昏倒,醒来已经到了本地大学医院。

那时候我们住在罗斯基勒,距哥本哈根不远的古城。有教堂有城堡,有老街和烟雨迷蒙的海港。十二到十四世纪的时候,曾经是维京人统治下丹麦的王城。大概五岁的时候,我与父亲从日德兰半岛搬到此处,后来一直在此住到我成年离家。其实这国家真的很小,不管怎么搬家,最多也就是五六个小时的车程。而我们并不是丹麦人。我父母双方,都生在英格兰北部的约克郡,因父亲的工作性质,常年在欧洲各地辗转。

我出生在哥本哈根,一座曾是一战时临时医疗处所的医院。

那时候是那年三月,多病的春天,我母亲因难产亡故。我对她的全部记忆,来自于家宅陈列架上的一张照片。我父亲名字叫莱昂,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大约因为出身与职业关系,与我的交流方式大多简短干脆,命令的口吻居多。我从小这样长大,早就习惯。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由而向来是这种临危不乱,不会因任何事动摇的样子。七岁那年的夏天,我在罗斯基勒大学医院急救科的病床上醒来,八月傍晚的最后一丝夕阳斜照进白色的病房。父亲坐在我床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肿。想要起身,才注意到浑身挂着奇奇怪怪的管子。后来我知道它们是基础生命维持系统。

心肌病变,可能造成心血管死亡,或者渐进性心脏衰竭。

那之后十四年,我靠镇静剂与抗凝药物活着,与一切体育运动就此绝缘。如非必要,大对数时候都静坐在家,生活方式单调到几近无聊,概因所身负的心肌病变来自基因,无法真正通过药物治疗,最终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即是心脏置换手术。而这种手术,需要等到十八甚至二十岁之后,身体完全长成,从而能够将术后风险降到最小。符合手术资格,还要等待合适的器官捐献者。心脏并非寻常器官,不能由活体捐献者割舍,我知道等待期漫漫无限,可能数年内不能得到解决。

十八岁开始,我在哥本哈根大学念哲学系。生活与寻常这个年纪的大学生,甚至大部分二十到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都无甚相似之处。如非必要,我几乎不会踏出租住的公寓门。不喝酒,不派对,也没有参与什么社团,每天见到的人都是固定的,只手可数。浮华都市之中生活,却好像自己一个人活成一座孤岛。

威廉·海纳森最后一本小说,名字叫世界尽头的灯塔。

他写当世界还不是球体的时候,有开端也有尽头,世界终极有座闪耀的高塔。白昼时刻,日光照耀下,无穷无尽的云如此从虚空之中漂浮而过。夜间灯塔中映射出来的光,可与天上星辰和北极光做对比。海纳森生在法罗群岛首府,世界尽头的灯塔,写的是半自传体的童年回忆。灯塔,其实就是世界尽头的,云雾缭绕的他那能望见海港的家宅。书写得很意识流,我看网上评价不高,大概是因为叫人看不懂。可是我很喜欢,觉得行文很美。孩童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总是带着想象出来的浪漫色彩,无法全盘看见世界的本质。我想我也是这样的。困囿在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屋脊的高塔之上。看这世界,也不过是借助书籍报刊网络与学校章程,勉强窥见那扭曲的一角。

我所居住的公寓,在哥本哈根港区的阿马林堡附近,与冬宫只隔一个街区。都城传统的老楼,布莱德街街面上一扇大门,最往里走院子深处的二层小楼。因为院子形式,我没有同一栋楼的邻居。每一天从窗户里看出去,其实也不太能够见到什么人来往。独居已久,渐渐也觉得失去表述欲望。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专业关系,我对彼时街面上流行什么音乐电影全无了解,只关心尼采笛卡尔与虚无主义。

所以世人喜欢象牙塔,因为象牙塔安全简单,与俗世近乎脱节,于是一切痛苦都不是切肤之痛。

一九年十一月,在心脏移植等待名单上等了三年之后,接到通知,找到了合适的遗体捐献者。

先是接到医院的电话,告知我做好准备,大约小半个月后进行手术,一个星期后可以收拾东西去住院。再接下来就是邮件与信件书面通知。总觉得自己在这一时间点之前的一生,全数都是在等待这一刻。真正发生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起伏。又或者我深居简出已久,对什么事情都无甚波澜。

手术过程我不记得,当然,除却术前的麻醉针,和术后的恢复室。我听说在麻醉状态下,人常会失去绝对控制,有可能口不择言。我下决心不让自己出洋相,一定要保持体面,大约也是一种虚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事前给自己下了足够的心理暗示,总之在清醒过来之后,没有一句不体面的话, 还能很平和地与麻醉科护士问答寒暄。后来独身一人在病房,浑身插满管子,挂着袋装止痛药,很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心脏位置,可是左手是输液针,右手心电监护,只能默默感觉自己胸腔里怪异的感觉,怔怔想,这是另一个人的心脏,健康的心脏,我应该感觉陌生,应该有某种程度的排异反应,可是缝合处的隐痛与创伤的怪异感淹没了一切其他感官。病床上躺了两个星期,换纱布,拔管,拆线,最后留下心口上冗长一道粉红色的新鲜伤疤。时间再长一些,颜色会淡化褪去,最终只留下一道弯曲的细线。

我被告知可以出院,最开始一个星期需回一次病区,出了观察期,需三个月复查一次,如有排异反应,可能要抽取术后积液。为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或者是在身体抵抗力微弱时产生的交叉感染,如非必要情况,否则一段时间内,最好不要出门。父亲建议我雇佣一名护工,不需有任何接触,只要替我送信以及运送食材即可。刚开始对这一建议多有抵触,再后来自己挣扎着去了一趟超市。彼时哥本哈根已经临近圣诞,旧城石板街上落满白霜。早晨八点,冬天的那个时候,天色往往没有亮。水汽顺着公寓窗玻璃淌下来,给城市本身睡意惺忪的灰色加上一重幽蓝滤镜。从我的公寓楼门口走到主街上,需经过整座碎石板铺就的院子。我整个人裹在厚重毛衣与围巾中,看不清脚下的路,滑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上。

第一反应,觉得心脏缺氧,再余下的几天都觉得走路不便,一瘸一拐。

那个男人,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以为是父亲不放心我独居养病,执意雇佣的兼职学生。但我们父子向来少沟通,我不曾与他确认。

那个人出现的那一天,下了那年冬天第一场雪。

我在客厅窗前看书,窗外屋脊上有粉霜一样的积雪。灰蓝色屋脊上的烟囱里缓缓漫出白烟,映在幽暗天空下,像一匹一匹柔皱了的锦缎。我的院子多数是工作室,真正的住家少有。若非工作时间,往来的人向来都少。一听到有脚步声,即刻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院子里有人。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黑色长靴踏在霜冻的石砖地上。那人看上去很高,一身墨蓝色的呢大衣,衣领敞开,行走时自有种难以描摹的潇洒,像书中的巫师袍。衬衣,针织衫,格纹围巾,大约是因为天冷,戴着暗色花呢的报童帽。帽舌挡住了面容,只能叫我窥见结成一束的黑色卷发。手上提着什么包裹的样子。

这个年代,原来还有人穿成这样的装束。像安徒生笔下的人物,说是从书中走出来我也相信。

天上下起雪霰,纷纷扬扬,那陌生的男人就在此刻抬头,恰巧与我对视。我悚然一惊,闪身回窗内。

那个人的眼睛,是与港区雪夜一样,浓重得化不开的银灰色。

有人敲门。

是那个穿着老式的年轻人。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这个人绝不会比我大很多的样子,满头蜷曲的黑色长发,有散乱在外的丝丝缕缕被雪霰打湿,如此一来更显得像大学兄弟会里的男生。高鼻深目,雕塑一样的五官。

我不认识这个人。

灯下看美人,我的公寓里,因为个人偏好,始终用的是昏黄的暖光灯, 映在他脸上,眉骨投下浓重阴影,叫我无法辨识眼中神色。大约是因为看我没有动作,那人艰难地从怀抱的布袋上抽出一只手,对我说,你好,我叫西里斯,是你的护工。我竟然没有想到过问缘由,来历出身等等。我与他相识的第一天,那个雪夜的晚上,接触仅仅局限于站在公寓门口的寒暄。他没有显示出要进门的意图,大约是因为知道我的情况,生理上的,心灵上的,一是不方便与人接触,二是对陌生人自有一种抵触心。很简短的交流,我知道他确乎与我一样,同是哥本哈根大学的学生,念的是音乐理论。所谓的护工工作,也就是勤工俭学,只是替我送一送信件快递,采买食材。他替我送来的多是方便储存的罐头食物与冷冻蔬菜,塑封包装的水果与肉类,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流理台上,信箱中积攒的信件多数是账单,置于一旁。忽然间愣了一愣,布袋最底下,压着一卷很薄的纸质书。

加缪,反叛者。

若要尽述生命之荒唐,人必须首先要活着。

左手随意翻动,从书页中掉落下来几页打印纸。是西里斯兼职的社工机构的介绍与个人简介。白色纸页上那对深邃眼睛就这样看着我,灯光映照之下,如梦似幻,好像有生命一样。我靠在厨房桌前,沉默看窗外雪景,街对面别人家窗口投过来的夜灯,如日月晕,如日月光。

长出一口气,我这才意识到,他没有给我留自己的电话。

我遇见他的时候,我二十三,而他自称二十八岁。在接下来的那一年里,或者更久,他是我生命中最具影响力的人。法语中有个词,叫passeur,通译是摆渡人。可是词源本身也有向导的意思。

西里斯·布莱克,我的passeur。

那天晚上我在睡前看书,姜峰楠的短篇故事集,基普·索恩黑洞理论,侯世达的哥德埃舍尔巴赫。我读书囫囵吞枣,多且杂。看到精神困顿的时候,随手翻阅那本薄薄的礼物。窗外很安静,好像整个世界已经陷入沉睡。又或者,只要我不去查看,在我卧室边界以外的世界,就是不存在的。除却看书,其实我没有什么业余生活。一周两次与父亲通话报平安,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规律的与人的接触。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有了此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的床头常年堆满书籍,其中夹杂着零散纸张与钢笔。读加缪,读他每个字都令人叹服,敏锐老辣,是论人类精神文明的如椽大笔。

我在便签纸上写。

—加缪一生两次婚姻,可是无数个婚外情人,数不清的甚至不为人知的私生子女。海明威是这样,毕加索是这样,甚至弗兰克·洛伊德·莱特也是这样。勋伯格的妻子马蒂尔达与年轻画家理查德·戈斯特不伦之恋,后又将对方抛弃,致其纵火自戕。如果说艺术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的感情,那么文学美术音乐,可以说是爱的产物。我常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在人类文明进程中,谱写那么多绚烂篇章的天才,为何在感情上总是这样不堪。又或者其实参透了人类本质,才知道爱确乎就只是一种假说。

第二天将便笺放在布袋中,署名给西里斯,放在了公寓门外。

我醒得很早,一天没有听到脚步声,可是再开门去看的时候,字条与布袋都已经不见了。

大约第二天,我收到门口的包裹。冬季时蔬甚少,超市中蔬果品种单一,大部分时候只有塑料袋包装的菠菜叶或者西兰花梗。不知道是不是在大棚中催熟,总之叶大而无味,需要用复杂的调味料烹煮。我在那天西里斯留下的包裹中发现了南瓜。已经去皮切成大块,盛在牛皮纸折成的硬纸盒中。还有同样包装的是另一只盒子,压在购物袋最底下,是巧克力。那天晚上我用陶锅做了南瓜炖饭,坐在厨房木桌旁,看窗外天色从阴沉一点点变成清冷夜空,城中灯火黯淡,一团朦朦月色。我在烹饪的蒸腾热气中,展开西里斯给我的回函。厚厚几页纸,不是我那一纸便笺那么随便。

我想不到为什么他会对我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人如此温柔。

他的字迹应是用钢笔写成,近似圆体,但是简化很多,称得上是老派。

他写:有些人,对于爱和感情的表达胜于常人,这并不代表这些人对于感情的处理能力与其艺术造诣成正比。同样的,那些发声的人,以某种艺术形式被你听到的人,也不应该被用来以偏概全地衡量大部分人类。说艺术是因爱而产生,不如说是因为感知力而生。感知力强大的人,也许对爱也会比常人敏感。但爱就是自找苦吃,是自行束缚。幸福,于其说是一种能力,不如说是一种以我欺骗。你能骗过自己,就能叫自己以为这一切都是幸福。追根揭底的人,一生追寻生命的意义,往往过不好这一生。

又写:这世上许多的爱,许多的情,其实本来就是人取其所需。是什么样的人,缺少什么样的东西,就会因此爱上什么样的人。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

我坐在那里将回信又读了一遍,心里觉得西里斯·布莱克其实应该是个很锋利的人。

后几页纸,竟然是叙事。匆匆扫过一眼,看上去是个民谣一样的故事。

夜雪纷纷扬扬如琼屑,天地一片清寂。我躺在床垫上,分明又能听见雪霰落在窗沿屋脊上的声音。西里斯的字迹写,这世上,天堂与人世之间,总有更多肉眼不可见的东西。他写从前十八世纪的挪威深山中,有个偏远村落,在东挪威居布兰德山谷中,名字叫法望,居民多以畜牧业为生。村中大约一千人,分布于四十座农庄与耕田间。村庄围绕着一座大湖,狭长如峡湾的内陆湖,被浓密森林与巨石包围。山谷中的居民在他们厚重的石墙之中度过一生,常年与四季纠葛,被山脉天堑隔绝于世外。时间在此并无干系,一代又一代人执行着前一辈人遗留下的事业,从农田到建筑,百年如此。

公元十世纪,当基督教第一次渡海而来,踏上挪威的土地,法望人在村中高地,以湖岸边生长的松树心木,雕刻出献给众神的殿堂。樽板教会,这种中世纪时期一度曾经遍布北欧大地的木构建筑,现今整个挪威也只剩下一百多座。与那个时代挪威其余地区的习俗一样,法望的樽板教堂雕刻有繁杂的与异教相关的图腾。看上去更像是某个维京统领的礼堂,只不过带上了一点基督教的元素。世世代代的木工花费长夏,在松木门板上雕凿出巨蛇与吼狮。房梁上北欧诸神的面容俯视祭坛,睁着令人惊惧的,瞳仁缺失的双眼。

时间大概是一七六〇年前后,挪威尚属丹麦管辖,弗雷德里克五世坐在哥本哈根的王座上。法望村中迎来了新上任的年轻牧师。彼时神职人员需受过统一教育,由地区主教分配到各个职位。法望村的新牧师,是当年被任命的一百四十八人之一。其中庸碌无能的,一般被发配到荒凉之地,最终酗酒度日。善心勤勉的分配到劳务繁忙的岗位,一生被淹没在故纸堆中。有特别才能的或者相貌出众者,一般能被分配到主教区的大城市中,成为牧师助手。 还有最不常见的,身具大能,但尚是需要经过雕琢的璞玉,这些人被从其余新神职人员中区分出来,即刻成为大村落中的牧师。经过历练,将来有希望成为地区主教。

法望村中的新牧师即是如此。

年轻的牧师长着棕色短发,与深邃如湖水的蓝绿色眼睛。五官很柔和,是让人心生亲近的长相。那年的冬天,湖面结冰的时候,他只身带着两只皮箱,从邮政马车中跳下来,住进了老教堂后的牧师寓所。

居布兰德山中严冬坎坷,冰霜冻住地面,无法耕种,死去的人也无法下葬,只能置于棺木之中,停在教堂后,等待春天雪化后下葬。黑暗的长冬,佃户躲在农舍石墙包裹中,以柴火温暖冻僵的骨骼。从日升到日落,年轻的新牧师始终笔耕不辍,村民经过他的窗户,无论何时都能看见点亮的烛火。主持弥撒,主持洗礼,婚礼与坚振礼。在教区登记中事无巨细地写下村中一切事件,墨瓶中承载生老病死。但是法望村中村民少有人能离开这片山谷,更少有人受过足够的教育。他始终没能找到有人能与自己进行真正的交流。村中人在路上与他擦肩而过,总是低下头,不与牧师四目相对。冬季昼短夜长,每天被困囿在狭小的牧师居所之内,看不到日升日落,只有每天四小时,天色会从墨蓝色变成灰白。渐渐他觉得不能忍受。

村中的樽板教堂有座精雕细刻的门廊,门廊有拱顶,四周密密麻麻雕刻满奇诡形象。其中最主要的,是环绕门框一圈的巨蛇。大小如树干,浑身覆满鳞片,头颅盘旋于屋脊之上,口中叼着自己的尾巴。四周挨挨挤挤,堆叠满蜥蜴,巨狼与鸟雀,藤蔓一样缠绕在门柱上。从他的卧室窗户,年轻的牧师能看见巨蛇的头颅,映照月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忽然叫他觉得,那蛇的眼睛,像是活的一样。

中庭巨蛇。

北欧神话中,居住于中庭海洋中的大蛇,世界上最早的衔尾蛇形象。传说中它放开自己尾巴的那一天,诸神黄昏也将来临。屋脊上有冻霜,反射着湖面的浮冰。这样清醒与幻梦交织的边界之中,他听见了巨蛇对他说话。是响在他脑中的声音,低沉的挪威语。他原本以为自己疯了,陷入了某种因孤独引发的幽闭烦燥症。可是那之后天天如此。无论他在村中往何处去,总是能听见蛇的声音。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如果说蛇有类人格存在,那么它是充满幽默感的话痨。牧师想就算是因他思觉幻知而生,总算有个什么东西,能来与他说话。牧师出生在十七世纪上半叶的克里斯山尼亚,今天的人类,称这座城为奥斯陆。生而失去母亲,仅由父亲抚养长大。父亲寡言且疏远,离家之后,舟车遥远,几乎没有再往来。成为神职人员,概因不需要学费。人没有家庭做靠山,大约就会更有危机感,某些情境下,当然也会更脆弱。

站在圣坛之上的时候,牧师听见蛇嘀嘀咕咕地说。从前有个神父和一个牧师,站在路边举着个牌子,牌子上写,万物的结局近了,即刻改变方向。有辆马车从旁边驶过,车夫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人都是闲的!说着驭马向前去,结果掉进了湖里。神父对牧师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把牌子改成,桥断了……

如是一年。

那个时代的挪威,正在缓慢地经历改变。樽板教堂与北欧诸神一起,都被认为是旧世界的遗留产物,应该要被新式的,简约的基督教堂所取代。大约是翌年冬天,灵厄比镇镇长,即是管辖此地的官员,向牧师通知,村中的老教堂年久失修,规模也不足以承载愈发庞大的村落,故此将被拆毁,原地建造更适合的新式建筑。老教堂一切部件,将被售往挪威更北部的小城。牧师的一切质疑,全数无用。

那天晚上他站在雕刻着巨蛇的门廊下,缓慢伸出手,在如水月光中抚摸蛇的鳞片。入手冰冷,像是真正的动物鳞片,而非松木雕凿而成。他说,我希望事情不是这样。

沉默片刻又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谁,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蛇没有立即回答。月光中,年轻的牧师能看见蛇在缓慢地移动,像深陷于思考当中。

许久之后说,你可以叫我斯瓦弗尼尔。

又或者,那个词的发音,听上去大约是这样的一个音节。不是属于他所知的语言,也不像是一个名字。

蛇在如水的冬日月光中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

—无论你往何处去,我都会与你同在。

牧师忍不住抚着门楣笑,他想无论这条蛇究竟是什么东西,是真正的中庭巨蛇,还是因世代人的信仰而生的精魂,它都有难得的叫人无奈的性格。无论你往何处去,你的神,都将与你同在。这是旧约约书亚记中的内容。就连这样的临别时刻,都要带上一点揶揄。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教堂的拆除工作即刻开始。一点一点,从部件开始,直到樽板教堂的骨架梁柱都暴露在天光之下。牧师站在老教堂的遗骸之下,想,这座教堂是不可能被重建的。它的年代太久远,建造工艺早已失传,那些意图想要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建立起它的人,没有足够的技艺。法望教堂一旦在此地被拆除,从此将不复存在。工匠开始指引驮马将零部件分批装车,从村中运往灵厄比镇,在那里换车去往更北部。牧师始终站在教堂的门边,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第二天清晨,村中有人看见一匹黑马掠过湖上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面,断裂的缰绳拖在身后,奔逃速度之快,片刻之间身影就消失在雪霰中。承载着老教堂门廊部件的马车,在湖水最深处之上的山麓上侧翻。驶驭那驾车的是村中年轻的牧师,与厚重的蛇形木雕一起被扯了下来。一路翻滚,最终一道沉进了幽深的湖水之中。难以辨别驮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挣脱缰绳,因为湖边积雪已化,山路上的雪又被来往运输踩得凌乱。有人踩在冰面上,走到水面破冰处,试图寻找年轻牧师的踪影。晨光初现,然而依旧难以穿透飘落的雪霰。村民架船在湖岸边摇桨一圈,船身在迷雾中岸上人的眼中也是时隐时现。忽然有人高声喊,是在某处发现了另一端断裂的缰绳。经过检查,人们发现,缰绳断裂的原因,是被牧师亲手割断的。

就这样。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我将纸张翻来覆去看,一点想不明白,西里斯写这个故事给我的用意。

我只知道,故事里蛇的名字,Sváfnir,古挪威语里,是带来梦境或死亡的人的意思。摆渡人的别名。

欧洲各大神话体系与民谣里,俱有摆渡人这一形象存在。埃及神话中的俄钦,希腊神话中的卡戎,俱是死神,将灵魂从人间渡往彼岸的使者。北欧神话中的摆渡人,一般称作哈巴德,是来往于生死之间的信使。将亡灵从生者的国度,渡河送往死亡的彼岸。时间太晚,我的大脑太疲惫,想不明白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抬头看窗外忽觉恍惚,床头灯火融融,而窗外依旧簌簌落雪,一如故事中中古世纪的挪威。

不知何时昏昏睡去,大约是因为睡前读了这样的故事,梦境一片混沌,遍布种种奇诡场景。我梦见自己被刺骨冰冷的水流包围,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片黑暗。忽然感觉寂静中又异常的涌动,有什么东西拖住我不断下落的身躯,渐渐往上游去。忽然哗啦一声出水,看见了前方朦胧的海岸线。

晦暗暧昧的光线之中,我看见托举着我,向海岸前行的,分明是一条银灰色的大蛇。

那同一个星期的周末,西里斯给我带了花。

很难以形容的品味。大约也是因为冬季少有选择,是一大束暗红色的玫瑰。开得正好,挨挨挤挤,遮住他的脸。我开门的瞬间,忽然一下将花束偏向一侧,露出大大笑容,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那天是西里斯第一天踏入我的公寓,但是没有表现出一点好奇,好像早已经见过这间房子,举止之间非常自然。我做了文火煎三文鱼与蕃茄蔬菜沙拉。丹麦是小国,物产不丰富,全靠贸易。哥本哈根这座城,词源的意思即是商贾之港。偶尔有从更北部法罗群岛捕获的海产,三文鱼肉质鲜嫩,不需要经过复杂的烹饪过程,入口即化。一般贩卖给星级餐厅制成刺身。但是我的免疫力缘故,不能吃生食。

乘盘的时候,西里斯已经找到我闲置在厨房角落的空酒瓶,装满清水,哼着歌插上玫瑰花放在餐桌上。妍丽丰饶的姿态,如美人衣裾,或者天边云霞。大约是因为光线昏黄,本来觉得俗气的玫瑰红色也忽然让我觉得有古韵,隔远一些看,质感好像是绢缎。再抬头看那个生着黑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在对我笑,挤眉弄眼的样子,好像存心想要逗乐我。可是眼神中又有什么令我看不透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灰色眼睛——又或者,这样说也不尽然。我从小生长的罗斯基勒是海港城市,冬季阴雨连绵的时候,港口水面上漫起的叫人看不透的迷雾,似乎就是这样的银灰色。

对着三文鱼与一瓶亚历山卓·维奥拉的橘酒,那个晚上大约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与人面对面说这么长时间的话。我讲出身,讲家庭,讲我除却天生疾病,乏善可陈的二十几年人生。西里斯认真听,听到先天心肌病变的时候,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沉重,很快又安慰一样地为我倒橘子酒。我们谈彼此专业,他讲笑话,说你猜需要多少个音乐家才能换一个灯泡?五个,一个人扶住灯,另外四个人喝酒喝到屋顶开始转圈。说完自己趴在桌上笑了足足一分多钟。我说,你不正常,你需要帮助,专业的那种。你需要有个经过职业资格认证的心理治疗师坐在你对面,拿个小本和笔一边点头一边刷刷写的那种帮助。

谈哲学,讲存在主义,讲尼采式的对于神性与人性的辩论。

我问他,你觉得究竟是神明创造了人类,还是人类创造了神明?

那一瞬间他原本带着笑的脸上好像有点不自然,我想只是我的错觉。他近乎于不置可否地,只回我以加缪的存在主义学说,说假设神明真的存在,那么他一定首先且最基本地,是死亡的主宰。因为如果原始宗教的产生,都源自于人类对于周身自然的探索与理解,那么宗教教义,那些由人类撰写的著作,都是对于生的理解。生是永恒变化的,只有死亡才是恒定,才是人类无从理解的所在。

我说,我没有明确的倾向。我相信往生,因为我像所有人一样,也需要一个对于万事万物的解答。也许人类创造了神明,因为人无法自我承担所有的龌龊,与偶然的美好。也许信与不信,只在于你愿意放过自己的程度多少。也许,人能在明知道某事某物是安慰剂的前提下,依旧享受安慰剂的存在。

酒瓶已经半空,忽然又聊到神性与语言的诞生。

我说,我曾经读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假设巴别塔之乱曾真实发生过,也就是说,假设人类的语言可以追溯到最原始的母语,那么这种语言中的第一人称,是否就是神明的本名?因为假使你是宇宙中唯一的存在,也就没有必要生造出其他的代词。西里斯说,但是宇宙中唯一的个体,根本不会把自我与其他东西区分开。因为智慧个体不需要特意与物质区分,只有在有其余智慧个体存在的情况下,才会有这样的诉求。

他将盘中最后一块沙拉番茄含进嘴里,又含含糊糊讲,也许语言的诞生,最早是为了与其他人类交谈。但掌握语言,却反而改变了人类思考的方式。也许在语言诞生前,人是没有所谓的自我交流的,一切思想都是以感情,图像与声音碎片的形式产生。所以根据你的假说,假如神明真的存在,那么语言只会是用于与人类沟通的一种工具,而非神作为一个个体会需要的东西。

我说,其实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只有一种语源。在书写字体成型前,就已经有遍布各地的岩画和雕刻。和宗教一样,书面语言的本源也应该是生于环境,环境造就思维方式,思维方式造就语言结构。我记得世界上现存的语言,好像能够依靠结构进行分类,但我忘了具体是几大类。

他说,即使有分类,但所有语言的基础都有代词,名词,形容词。你所说的思维方式的区别,不如说是像编程语言的异同,是以不同方式,在同一些东西中建立起让特定人群可以理解的关系网。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我们坐得那么近,几乎头颅相抵。我从小没有经历过极端的热闹,不知道大部分人应该是怎么样的,但我知道我从没有体会到有人能与我这样契合。我想,一个人能听出你所有的言中之意,能接上你所有未完的句子,这究竟是世上真有天定的缘分,所谓的默契,还是这个人的世界大过你的太多。所有一切,都不过是信手拈花。可是还没能清晰地想出一个答案,只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的温度抚在我的脸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半睁半阖,好像也被橘子酒催到微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手,一点一点向这个人的面颊上伸过去,动作很慢,只要他想,随时可以阻止。但是西里斯·布莱克的身躯一动不动,忽然伸出手,扣住了我的后脑。他的皮肤炽热,但是嘴唇很冷,还带着冰镇橘子酒的温度。

我闭上了眼睛。

究竟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我感觉不到自己在拥抱一个人类,却觉得好像是被温柔的海浪包围,水流浸润周身,溶溶沃沃。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应该是在一叶木舟上,海面上有清明的月亮,离得很近,像是用银箔剪出来的拼贴图案。船舷划过海浪,晃晃荡荡,身在婴儿时期的摇篮中一般。

只想让我安然陷入沉睡。

翌日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蘑菇煎蛋饼和咖啡的香味。

那之后西里斯来公寓的次数更频繁,大多数时候带新的食材来亲自烹煮。从小到大,我与厨房基本绝缘。我与父亲两人,都不是会在吃饭上花时间的人。我们不认得什么人,但罗斯基勒的那座房子窗户里望出去,总能看见为一家人做晚饭的左右邻居。而我们相比之下,总是靠微波炉套餐与外卖度日。

西里斯。这个无端出现在我生命之中的男人,用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诱惑了我。与他的性格一样,鲜明,充满确信,美好而奇异。我想过这是不是因为他也一样,是独居已久的人,又或者现当代的大学生,都需经过这样在厨房中的自我探索。咖喱炖防风草,香肠维苏威意面,在楼下院子里用简易锡纸烤盘做出来的马德拉斯牛脂浓汤。我从窗户里探头去看他,他就仰起头,撅起嘴发出响亮的亲吻声音。原种蕃茄与羊奶芝士的沙拉。春日蔬菜炖羊肉,盛在明黄色的炖锅里,像一轮咕嘟咕嘟的小太阳。

后来他搬了他的电子琴和吉他来。

我不明白怎会这样突如其然,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在我的生命里。我独来独往已久,明白自己的思维方式,喜好与习性都与寻常人不同。不期待他人的陪伴,更不原因为了接纳另一个人而付出努力。但西里斯,我无从解释这个人。他所做一切事,统统有种胸有成竹的肯定感。好像只要是他的决定,就一定是有道理的,值得被追寻的。隐隐有种感觉,好像来到我的生活中,是他的决定;留下来与我作伴,也是他的决定。我们二人之间所有事物的走向是因为他的决定,而我只是顺水推舟。

再后来我的公寓里到处能找到西里斯遗留下的物件。沙发上的开衫毛衣和衬衫,茶几上的袖口,书桌上的耳机和乐谱,冰箱里的啤酒。床边的德文故事书。某一次闲谈的时候,我提到过小时候父亲工作繁忙,找不到看顾小孩的人,时常把我放在书店,一待一个下午。有这么一本图画书,我忘记了名字,其中有会走路的树,住在树洞里的猫头鹰,孤岛上的城堡和爱吃布丁的蛇颈龙。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找到过,想来大约已经绝版了。第二天西里斯再来的时候,竟然从大衣口袋里献宝一样,抽出一本书,封面上赫然画着乘坐热气球的刺猬。埃文·莫泽尔的睡前故事书。只有德文版本,我这才知道原作者是奥地利插画家。

他每天晚上念那本书给我听。陌生的语言,可是他的声音能叫我安然入睡。

北欧民谣里有梦魔沙仙,传说中是梦境的主宰。安徒生写,沙仙拥有让人即刻陷入睡眠的能力,且会在人们睡着了的时候,轻轻坐在床边。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大衣,很难说究竟是什么颜色,因为光线不同,会从绿到红,红到蓝不断变幻。沙仙是会讲故事的一种存在,传说天下所有的梦,都是他讲的故事。某一天半梦半醒间,我抱住西里斯的腰,含混不清对他说,你就是我的梦魔。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后来我与他讨论过,梦与死亡,总有共同之处。古诺斯语中,梦与死,是一个词。死亡的使者摆渡人,与梦魔,如果都是真实存在的个体,也许只是同一个存在,被不同人,在不同情境下得出的不同推测。

西里斯只不过漫不经心地摇头笑说,你看太多故事书啦。

我躺在浴缸里,感觉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全身酸痛肌肉与骨骼,好像回到婴儿未出生时的胎腹中,又或者灵魂穿越生死之间的灵薄。能听见西里斯在外面客厅用他的数位电子琴键谱曲,一个一个音很缓慢地蹦出来,像是他的思考过程。好像是独立存在,音律又偏偏纠缠不清。我觉得很安静,好像就要在这样柔软的氛围当中睡着。键盘乐的声音像是他在对我说话,像每一天沉沉夜色中,温暖黄光照映下,他为我念童话故事集作睡前故事。我听出来熟悉的主旋律线,是他唱给我的安眠曲。

我书架上有一束玫瑰,也是西里斯买的。原先是玫瑰最炽烈的艳红,后来慢慢枯萎,现在远远看去是黑红色,像凝结的血。从前花开败了,我会一支一支扔掉,如今发现只有这样的时候最有自己独特的美。我总觉得自己其实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大部分的真实的自我,都深藏在大部分世人触碰不到的地方。可是真实自我,与世界上其余人的不一样,总也不会超过自己能够想象的极限。银河系漫游指南里写,在宇宙某星系的某螺旋臂末端,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星球,上面生存着一群形态如微生物大小的智慧生命。他们的生存环境是一棵树,生在某一枝树干上,在另一枝树干上长大,在某一座树洞壁上刻下关于宇宙,灵魂,与生命的意义的诗篇,最后在另一个树洞里死去。一生都在这棵树上度过。我想其实我与这些微生物,并无区别。宇宙浩瀚庞大,而我渺小尚不如尘埃。信仰是安慰剂,意义是自我欺骗。

但有西里斯陪伴着我,叫我觉得,这样微不足道的存在,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值得留恋的。

有一点说来奇怪,初见的那一天,护工的工作档案上,明确写着他的手机号,我本来没有试过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毕竟我们两人每一天都见面。不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西里斯需要上课,或者需要乐团排练的时候。只有某一天我独自在家看葡萄酒鉴赏的时候,福至心灵,发过这样的信息——记一下,下次有机会要买这种酒。是西西里产的一种自然白葡萄酒。我听人说不错,而且瓶子好可爱,可以插花。

始终没有得到回复。试着打电话,也没有人回应。

我险些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整整担心一个下午。然而当西里斯晚上出现的时候,他只说抱歉,把手机忘在了音乐学校的储物柜里。可以理解,于是我没有深究。事后想来,觉得在这样一个人人科技不离手的时代,他说自己将手机忘在了学校,也没有任何想要去取回的姿势,我竟然不曾质疑。

是日天晴。夜间窗外哥本哈根的天空,是宝石一样的午夜蓝,始终没有黑透。我们的床单也是这样一种蓝色,配上灰白绒毯。像是置身于大雪地与冰川之中。大约是因为如此。睡前看书的时候,我先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看见西里斯还在灯下靠坐,很随意地翻看一本马勒传记。我哑着嗓子,很慢地说,我梦见,我们在挪威北部的拉普兰。我住在海岬角上,能看到很多冰山漂浮而过的小房子里。而你是一只常居深海的大鲸鱼,告诉我可以带上自己的木头房子,绑在你背上。一起去周游世界。

他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是在深深呼吸。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拂过我的头发,许久没有回应。我也没有动,余光看到他测过脸,定定看窗外漫天星月。久到我以为就要这样重新睡着,西里斯忽然说,挪威北部的极圈内,有个地方,叫做希尔科内斯,是一座建在海岬角上的小镇。他的声音很低靡,像一首摇篮曲。他说,那镇外,是巴伦支海,极夜的时候,可以看到冰山飘流而过,映着天上的星光,就像你的梦里那样。

他的声音很平和,其中并无什么情绪。这不同寻常。其实我很少见到西里斯这样严肃的样子,印象之中,大部分他嘻嘻哈哈,与大学里所有热衷于社交的同龄男生并无不同。那一刻他的眼神也很远,远,且无可以辨别的感情。我被其刺痛,好像在说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但究竟是何缘故,我无从辨别。

他的故事里说,挪威的长冬太清寂,只有漫天星辰与偶尔闪现的北极光,像航船的雾灯与荡漾水波,在云海之中穿行。满船清梦压星河,大约是这样的画面。迷雾与积雪一样遍布山间,人迹罕至,好像北欧神话中北方亡灵的居所,尼福尔海姆。小镇所在的大区芬马克,是挪威与俄罗斯交界处,大部分土地常年被冰雪覆盖,不生树木。十八世纪末期,曾经因此向挪威更南部的山谷地区购买过樽板教堂的部件,希望以此在镇中心建造自己的教堂。后来由于种种传说,这批建材被当地居民认为不详,最终没有原样重建。只不过取了其中的一些零件与板材,构建出了今天的希尔科内斯教堂。

一八六二年,教堂建成,本来以河流命名的小镇于是更名为希尔科内斯,意即教堂矗立的海岬角。

同年三月,这座教堂迎来了第一个受洗的婴儿。

北地常年气候恶劣,地势多岩石,海岬角上大部分区域寸草不生,不足以支撑任何农业生产。当地居民多数为萨米人,是拉普兰的原住民,养殖驯鹿,以捕鱼和狩猎为生。受洗的婴儿,就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他长着棕色头发和蓝绿色的眼睛,不说话的时候,瞳仁深邃如镇外的大洋。可惜这孩子出生就有严重的肺部疾病,不能长时间在严寒之中行动,因此也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猎手。说来奇怪,这样的疾病,在萨米人的基因当中少见,一般来说是只有因落水受寒的人才会受此影响。

婴儿长成了男孩,因身体原因,常常独来独往,孤身在镇外的山上设下捕兽网,以此补贴家庭。他不是最强壮的猎手,可是是最聪明的。温和而慧黠,因此受到镇民所爱。他的话不是很多,且对于人间琐事,所有萨米人关心的气候,食物的获取或者采集,甚至对宗教的虔诚,都不甚感兴趣。经常一个人坐在冰雪覆盖的高山上,静静看洋流带冰山涌动。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遇到了此生命运最关键的决定之处。

巴伦支海夏季多巨鲸,但是座头鲸从不轻易靠近人类所居的海岸线。冬季多生活在阿拉伯海之类的热带区域,更不会在极圈内出现。萨米人称座头鲸为大翅鲸,成年鲸身可达十六米,胸鳍大约六米长。因跃出水面的时候,胸鳍如翅膀展开,形态好像在飞翔,因此得名。

那个希尔科内斯的长冬之夜,男孩从城外的雪山上,远远看到了银灰色的大翅鲸。

像来自远古的,众神的号角,他先是听见了从海面下传来的鲸语。这样现象,超出他的认知,因为座头鲸只在繁殖季呼叫,北境人因此认为,巨鲸的鸣唱只用于求爱。他站了起来,以为这样反常的响动,会惊动整个希尔科内斯。食物贫乏的时候,萨米人也以猎鲸作为捕食手段之一。鲸脂可制成蜡烛,点亮极圈内的长夜;肉类可腌制冰冻,利于保存;皮层可制衣物。他见过自己身为渔夫的父亲与村中其余人合力猎鲸,知道这是北境渔民的谋生之道。可是心中不知为何,希望没有人能伤害这一条鲸鱼。但出乎意料,镇中毫无动静,好像隔着这么近,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鲸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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