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雷斯擦了擦眼泪,退到门外。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锁上,室内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收音机发出一阵呛咳声,像一声声被粉尘卡住的叹息。
Chapter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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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生者——阿斯托利亚
阿斯托利亚觉得世事在冥冥之中都有梅林的安排,她首先是不小心折断了最常用的一支孔雀尾羽的羽毛笔,蓝色的笔尖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痕迹,把她快画完的礼服长裙拦腰截断。
“修复一下,”阿斯托利亚头也不回地把稿纸交给身旁站着的实习生,仰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从杯子上方看着实习生紧张地双手接过稿纸,战战兢兢地掏出魔杖施了一个修补咒。
所有员工都怕阿斯托利亚,尤其是在她将同名品牌“阿斯托利亚·马尔福”更名为“阿斯托利亚”,并且把品牌重心转移到巴黎之后,她比以往更加不苟言笑。
更换品牌名字不是她的主意,她一直保留着前夫的姓氏,等待着德拉科某一天可以敲响她的房门,对她说,“艾斯,我们复婚吧。”
她的确等到了德拉科,但等到的是炉火对面他支支吾吾的建议。
那个时候文森特还关在精神病院,德拉科筹谋营救方案的同时找上阿斯托利亚,提出删去品牌后“马尔福”姓氏的建议,“我怕他不高兴。”在德拉科看来,营救文森特是胜券在握的事情,他要在文森特出来之前扫清一切障碍。
阿斯托利亚悲哀的讽刺,“你觉得他还有机会出来吗?”
“有机会的。”
阿斯托利亚忽然皱了皱眉头,她从咖啡里尝到一丝不该有的甜味,一定是有谁在她的杯子里放了奶,而且数量还不少。她把杯子搁在桌子上,环视周遭,员工们都在为新季度的限量款忙活着,地毯和工作台上散乱着鞣制龙皮和小羊皮的边角料,镉红和草绿的碎布头随处可见,羽毛笔和稿纸漂浮在半空中,一伸手就可以够到,来来往往的人必须得低下头才不会被笔尖戳到。
工作室很大,此刻却显得格外逼仄,阿斯托利亚的办公桌在最中央,正对着门,刚好把工作室切割成两个互不干扰的空间,一边是为新季度的限量款天马行空作画的新晋设计师团队,一边是为挑选布料弄得焦头烂额的员工。
阿斯托利亚用手巾揩揩嘴角,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种时刻饱含怒气地说一声:“谁往我的咖啡里加奶了?我说过多少遍,不要往我的杯子里放这种东西。”她清晰的知道,只要这句话一被说出,就会打破现有的忙碌和有序的局面,但是手边的咖啡她已经不想再喝下去了,离她最近的实习生正满头大汗地给一条腰带串着珠子,只要她清清嗓子,吩咐一声,那位毫无经验的实习生就会马上放下手头的活计,去给她煮一杯新的咖啡,但是这次她打算自己去茶水间把手头的咖啡倒掉,再漱净口里那股难闻的牛奶味。
在等待咖啡煮好的这段时间,阿斯托利亚对着镜子又补了一次唇膏,她在镜子里看到一只只忙碌的猫头鹰从窗户里飞进来,每一只都叼着印着“重磅新闻”字样的法语版《预言家日报》飞向一扇又一扇门。
她涂抹唇膏的手顿了顿,重重地点在唇心,留下一道格外浓重的痕迹。她连膏体都没有旋回去,就把唇膏扔回手袋,追着那群猫头鹰离开茶水间,身后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和热气,甚至为了提醒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叩击,但这些都没能让阿斯托利亚转过头去。
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脆,阿斯托利亚跟在那群猫头鹰身后,下了一道环形阶梯,跟着它们毫无章法地行进。
她看的很清楚,在镜子里即使看到的是倒影,她也真真切切地看到猫头鹰喙里叼着的《预言家日报》头版图片一闪而逝的马尔福家徽,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见惯了这样的标志,从雕刻着家徽的香槟酒杯,到印着墨绿色M型标记的手巾,她每天在家养小精灵的行礼下来来往往马尔福庄园,等着那扇雕刻着家徽的沉重的铁栅大门自动向两旁打开,她甚至可以闭上眼睛在心中细细描绘它的每一道轮廓,正如她大脑深处无比清晰的德拉科的容颜。
在阿斯托利亚摸着扶手再度下了一道环形阶梯时,她忽然意识到猫头鹰不是冲她来的,自从文森特曾经把照片夹在杂志和报刊里寄给她之后,她一夜之间取消了所有订阅,即便来了巴黎之后,她也没有恢复订阅这些杂志报刊。
领头的猫头鹰此时伸出一条腿,把一扇虚掩的门推得更开,门上的黄铜铭牌写着:高定服装部。
高定服装部刚刚组建不久,员工们几乎都是从伦敦跟随阿斯托利亚至此,精细又严谨,即使是资历最深的裁缝,也目不转睛的盯着缝衣针在布料上穿来穿去,只要间距稍有不准,他们时刻准备着的魔杖就会飞快的发出一个咒语,以修改这些细微的错误。
“克鲁姆夫人最近运动过多,长了肌肉,要进行体型数据修正了——你们谁下个星期三有空?去一趟保加利亚。”一个头发灰蓬蓬的女巫正在一张长得拖地的羊皮纸上查着信息,她环视一圈,没人肯接下这个活,只有一句玩笑作为回应——“克鲁姆夫人是跟着她丈夫打了太多魁地奇吧”,于是她对一个正在挑选纽扣的红发女巫说:“该排到你了,是不是啊,贝蒂?”
“我手头还有伦敦的订单呢,韦斯莱部长的裙子要重新调整一下腰围,”贝蒂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纽扣弄得哗哗作响,她摊开手,在掌心里挑挑拣拣,转过身去拿另一盒四孔纽扣,“一个月调整了三次腰围——当部长真累,是吧?……咦,怎么这么多猫头鹰?”
一只猫头鹰一下子撞在正在转身的贝蒂的胸脯上,晕晕乎乎地挂在了晾衣架上,喙里叼着的报纸仍然顽固地衔着。
贝蒂率先打开报纸,她刚看完标题就忍不住惊呼出声,“梅林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一阵窸窸窣窣展开报纸的声音,所有人都和贝蒂一样震惊,他们接着往下看,都觉得这则消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阿斯托利亚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所有员工都眉头紧锁,如果忽略掉他们手上托着的报纸,阿斯托利亚几乎都要以为他们遇到什么技术上的难题或者事业上的瓶颈了。阿斯托利亚作为顶头上司,像所有突袭检查的领导一样,将高跟鞋嗒嗒的声音隐没在长毛地毯里,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靠在门边的一个女员工背后。
我倒要看看你们都在干什么。阿斯托利亚想。她似乎已经忘记自己追来这间办公室的目的。
重磅消息那一栏加粗加黑的标题写着:天龙座的陨落——前英国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司长德拉科·马尔福自裁身亡。
配图是两扇黑沉沉的缓缓关闭的马尔福庄园大门。
阿斯托利亚眨了眨眼睛,好像在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她退出门外,沿着来时的轨迹上了一道环形楼梯,在走到楼梯中央时,几只猫头鹰扑着翅膀朝她飞来,每一只脚上都绑着一封加急信,有一只小猫头鹰通体雪白,爪子却漆黑乌亮。那是斯科皮的猫头鹰。
阿斯托利亚已经预料到斯科皮的信里会出现什么内容了,信封上印着两个国家的邮戳和醒目的红色“加急”字样,她抓着把手缓缓滑坐在沉谧的楼梯上,拆开火漆,一小束墨绿色的焰火腾空而起,在信纸上方耀目地绽放着,化作荧荧闪光的墨绿色马尔福家徽。
“妈妈,请回马尔福庄园一趟,爸爸去世了。”
她把每一封信都拆开,从火漆里迸射出的各色焰火交集成一场异常绚烂又早逝的祭奠。
她想到了二十多年前在盥洗室里自残的德拉科,想到了他浑身弥散出的濒死的绝望,想到他拉开松松垮垮的浴衣,从中扯出一个镶着他和文森特照片的挂坠盒。
她想到新婚之夜,德拉科写下的承诺。
——“我,德拉科·马尔福,承诺永远珍视我的妻子,阿斯托利亚·马尔福。”
生者——达米安
达米安过上了比以前更糟的生活,滥交和嗑药,在嘈杂的鼓点声和炫目的灯光中一杯又一杯的喝酒,酒好像总也喝不完似的,他每天都酩酊大醉的被钟点工叫醒,他觉得就算哪一天被人发现猝死在公寓也是可能的。
老朋友们对他的归来表现出极大的欢迎,“要我说,你和小模特分手时迟早的事,他把你管得可真严。”
说这话的人察觉到肋骨被旁边的人捅了捅,其余的人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周围的空气静谧了下来,就连鼓点声也不再密集,他捂住嘴,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讲的话。
上一次,有人提到文森特,达米安抡起一个酒瓶砸破了那人的头,这一回达米安没有动手,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打了个响指:“再来一杯苦艾酒。”
许多个晚上,达米安靠在床头,等着一个面容稚嫩,拥有淡金色长发的男孩推门而入。这样的男孩他身边有很多个,金发蓝眼,皮肤白皙如象牙,每一个都有文森特的影子。
男孩把自己冲洗干净,下身围着浴巾,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钻了进去,把头枕在达米安的颈窝,小声又谨慎的说:“先生。”他眼巴巴的看着达米安没有焦距的空洞的眼,等着他粗暴的把自己翻转过来压在床上,再没有任何润滑地进入。会很疼,他很清楚,但他愿意为了身边的这位年轻的先生享受这样的痛楚。
“你叫什么名字?”达米安把头枕在相互交叉的手臂上。
“……”
男孩说了一个名字,但是达米安没有听清,他的眼前是一片迷幻玫瑰红和蓝色油漆交织的影像,酒精和药力还没有过,他拉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现金,全是用来支付给这些临时床伴的,他摸出一沓钱扔在床上,“今天晚上你叫文森特。”
男孩委屈又怯懦地看了他一眼,把钱放到枕头底下,大胆地环住他的腰,小声说:“是的,先生,今天晚上我叫文森特。”
紧接着达米安就哭了起来,男孩吓得手足无措,那天晚上达米安没有对他做任何事,只是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别丢下我。文森特,别丢下我。”
第二天早上,达米安眼前不再出现幻象,他看了看枕边沉沉睡去的陌生男孩,不带任何润滑地向后进入了他。
在他提起裤子,去冲淋浴时,男孩看到他裸露的后背上有大大小小的文身,和他手臂上狰狞可怖的文身风格没有丝毫相同,他背部的文身就像小孩子的随笔涂鸦。
一夜温存之后,男孩把手贴在达米安光裸的背部,在一条小人鱼上轻轻一点,又滑到另一个独角兽文身上,觉得滑稽又不搭调,他问:“怎么会文这样的图案啊?”
“画的不好吗?”达米安拉上拉链,侧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谁画的?”
达米安没有提到那个名字,他向浴室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你收拾一下就离开吧。”
*
文森特离开的第六年,达米安和一个女同性恋结了婚,是个女强人,从事互联网行业,叫娜奥米。
他们之间条令分明地像是在履行商业计划,“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他提出这个条件,娜奥米很爽快的答应了。
这年年末,他们开始计划做试管婴儿,“如果是男孩,就叫他文森特。”他笃定的说。
娜奥米没有反驳,“如果是女儿,取名权归我。”
“随你的便。”
最终他的孩子叫了那个人的名字,文森特,他念念不忘的文森特,他曾经抱在怀里沉沉睡去的文森特。
他有时候在想,要是那个晚上他没有出门,一直守在文森特身边,是不是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每天文森特都会在他的亲吻之下醒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说:“天亮了,达米安。”
天亮了。
他心里那根蜡烛熄灭了。
*
达米安摸出手机,像无数个空闲时间做的那样,打开Instagram,这个软件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但他还是在私人手机上保留着它,他打开界面,露出名为DaysWithVincent的账户。他早就不更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他随意点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文森特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克里斯汀·迪奥古着大衣,手里举着一个怪异的鬼娃娃,冲着镜头微笑。
他滑到下一张,是一个小视频,画面里,他冲屏幕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把镜头拉到另一边,文森特正用手指把头发向后梳,从镜子里对他笑了一下,取下牙齿间叼着的发圈,利落的扎了个马尾,对着镜子把几根调皮的头发往里压。达米安突然扯下他扎好的发圈。
“达米安!”视频里传来两人的笑闹声,“你真讨厌!”
“再扎一次给我看。”
“不要!”
“我给你扎。”
镜头剧烈的晃动着,达米安站在文森特面前,一只手把他的头发向后拢,热切地凝视着他的双眼,迅速的吻住了他的嘴唇。
视频戛然而止。
达米安关掉屏幕,双手支着头,低头看着地上石板的纹路。
他有一个恒温保险柜,放着文森特穿过的衣服,每件衣服都沾着文森特的味道,他找过调香师,花了很多钱请他把文森特的气味保存下来,并且源源不断的为自己提供。
当他第一次握着灰白的瓶子,在空气中轻喷两下时,他似乎又感觉到文森特的存在。他试图抓住那抹带着香气的水雾,细小的乙醇分子攀附在他手臂的汗毛上,他迎向阳光,观察着它们细微又孱弱地闪烁,他清楚地知道,只要把手覆盖上去,它们就会消失在掌心的纹路之中,像文森特一样,无影无踪。
一阵嘟嘟的汽车声打断他的思绪,两岁的文森特·蒂莫西·克雷格坐在一辆定制的乔治·巴顿越野儿童车的驾驶位上,朝达米安所在的方向送出一个潮乎乎的飞吻。
文森特的啵声发得足够响亮,手心里沾了一道长长的透明的口水,他被这道口水逗得咯咯发笑,一旁寸步不离的保姆掏出小手帕擦了擦他的掌心。
达米安坐在长椅上,看着穿着海军蓝背带裤的文森特从儿童车驾驶位上下来,两只手抱着一袋面包渣,朝花园喷泉前的鸽群跑去,保姆紧紧跟在他身后。
文森特跑开的一刹那,达米安忽然忘记要叮嘱他不能两只手都放在胸前奔跑,这样很容易摔倒,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文森特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于是他冲身后的保镖招了招手,眼睛追随着文森特的身影,吩咐道:“不要让他摔着了。”
保镖点了点头,目标明确地朝前走去。
达米安曾经设想过千万遍他和文森特再见的场景,他们会在人群熙攘中相遇,达米安一眼就会认出文森特,紧接着一把抱住他,脸颊贴在文森特耳边,筋疲力尽地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文森特,我的文森特。”
达米安甚至连两人相遇的细节都精细描绘,从十指相扣的时间节点,到两人拥吻时文森特长长的睫毛轻轻刮擦他的脸颊时轻微的触感,文森特会伸出双手,环在他腰间,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达米安甚至设想过文森特和小文森特见面的场景,达米安将在文森特发出疑问时对他解释,自己从来都没有爱上过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他们之间将不会有任何阻碍,他们将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
但他再也没有遇见过文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