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然敲了敲木门,随后推门而入。
只见屋中立着一老翁,头发已白了半头,精神却是矍铄,眉目间自有一股儒雅气,只需打量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
老翁从头到尾细细端详了一番席然,随后眼神粘在腰间悬挂的玉佩之上久久不曾移开。
此玉佩正是随席然从南馆一路颠簸流传,最后又从常府被带出,自席然失忆时便牢牢记住要妥善保管的信物。恢复记忆后,席然才忆起此物是事发当日父亲亲自将他送至后门门口,从腰间解下交给他的信物。
席然垂下眼睫,将腰间玉佩解下,递给了眼前老翁。老翁双手捧起,颤声道:“这……是文懋兄的随身之物……”
复杂的情绪终究化成一声长叹,老翁抚摸了两下玉佩,后将玉佩交还席然,对他说:“你是文懋的孩子席然,对吗?”
席然点点头,道:“邱前辈,我让宋世叔帮忙探听了你的居所,如此贸然来拜访,还望没有打扰到您。”
邱语堂是父亲的多年至交,在官场沉浮多年,曾任御史大夫一职,与父亲平日多往来,只是在事发前一年前辞去了官职,从此闲云野鹤,与山林为伴,不理朝廷琐事。
邱语堂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一边幽幽说:“怎么算得上是打扰呢。当年你父亲出事得如此突然,我根本没来得及帮上什么忙,一直在追悔。好在文懋拼尽全力留下了你,也算是一点留下慰藉了。”
席然听得这一番话,无端忆起混乱仓皇的那日,父亲让他换上一身麻布衣裳,匆匆将他带至后门,来不及多说几句就忙着离别。
那时的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紧揪着父亲的衣角不放,只是父亲力道极大,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眼眶发红,对他说:“然儿,爹这一生不曾后悔做过的每一个决定,唯独后悔的是害了你……”
他眼睛也红了,哽咽道:“爹,我不走,有事我和你一起扛。”
由于拉扯许久未果,席渊索性让人将一把席然带走,席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至一个黑点,眼泪簌簌而下。
再后来,他知道顶替他身死的是管家的儿子,知道了府内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部被处死,无一幸免,知道了这世间于他从此再无寄托,只能如飘泊浮萍,孤苦伶仃,他便也如同被人打碎了脊骨,失去朝气郁郁寡欢。
一直到那一碗孟婆汤下了肚,他忘了前尘往事,才如同一个人。
却再也不像一个人。
席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鼻尖已有了酸楚,他努力平复情绪,才道:“邱前辈,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些事情想找你询问。”
邱语堂给他倒了杯茶,道:“你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席然看着眼前眉眼温和的老人,道:“我父亲当年出事,和常老将军有关系吗?”
邱语堂斟茶的姿势一顿,抬起头来看他:“这,何出此言?”
“我听闻他们关系势同水火,常有矛盾。更重要的是,事发前一日常老将军曾到过府上,与父亲争执一番后,愤愤拂袖而去。”
邱语堂皱眉,沉思了一会儿,道:“九如为何会去你们府上与文懋发生争执我不知,但与他相识多年,我可以替他保证,他不是这样的人。”
“邱前辈为何这样说?”
“九如为人颇为正派,行事也光明磊落,若是看不过一个人从来不会假惺惺,一向是直截了当地有话当面讲,由此他得罪了不少人,但也有很多人虽不满他,也佩服他,你父亲就是其一。”
“与其说他们是势同水火,不如说是维系着一种平衡状态,九如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害人,也没有理由害文懋,当时他们二人争吵,应该是另有隐情。”
席然缥缈地想着,常老将军现在也不在京城了,就算想问当日他与父亲说了什么也没办法,怕是线索就此断开了。
不想下一秒,邱语堂话锋一转:“与其说文懋和九如关系不好,我倒是想起了其他人,或许是文懋阻了他们的路。”
席然合上木门,向邱语堂礼貌辞别,带着与来时不同的思绪离开,他脑海中的迷雾逐渐被拨开,露出了一个大概的推测轮廓。
等回到了居所,宋观止正坐在正堂内等他,似乎也是刚从外头回来。
“小然,你让我打听的消息已经探听到了。”
前几日,席然从常府逃出来后便让宋观止帮忙打探常珩父母和江家的关系,以及以往发生过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宋观止打开手里卷起的竹卷,一面缓缓与席然讲述当年的故事。
常珩的母亲名唤江瑶晔,是江家的庶出,平日里过得并不好,被嫡出压在下头,也不受长辈宠爱。一年上元节她与常越相遇,于万盏灯火中对彼此一见倾心,此后便认定了对方便是命定之人。
只是两人一位是战功赫赫的骠骑将军,一位是名门望族中最不起眼的庶出,常越在向江家求亲时受到了阻力重重,他挡住了众人的非议,挡住了流言蜚语,执意要娶江瑶晔为妻,并且只娶她一人。只是江家仍不死心,试图让另一位女眷顶替江瑶晔许配给他,直到被常越果断拒绝多次,方才作罢。
两人在一起后自是成了一段佳话,江家跟常府多了走动,想要借着机会发展关系。与此同时,江家嫡出入宫成了圣宠一时的贵妃,江家开始肆意地扩大自己的势力,一时成了权势滔天的家族。
在外人看来,常府与江家的关系自然是好的,但在宋观止搜到情报仔细了解一番后,发现常府与江家未必有外人看来那般交好。平日里,江家也会麻烦常越帮一些忙,早年常越都做了,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两家的关系开始疏远。
与其说是疏远,不如说是常府单方面的推拒江家。
等理清了这个关系后,宋观止便告知了席然。
席然听完后,任由发散的思绪无端勾勒脑海中那人的模样,静默一会儿后才对宋观止阐述道:“我大概能确定当年是谁动的手了。”
自席然恢复记忆后,从一开始空茫茫地生出对常珩和常越的敌意,到后来刺杀时心头对江家涌起的疑云,他的怀疑便一直在两者之间摇摆,唯一生出的第三种状况便是他们联合着一同整垮丞相府。
只是从密室搜集到证据之后,他便愈发不确定一开始的怀疑对象是否出了错,在霎时恢复回忆的贫瘠认知里,他把和父亲针锋相对的常越当成了第一怀疑对象,连带着不信任常珩,甚至一心想利用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伤害了一个无辜之人。
一个一心对他好,敞开拥抱想保护他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之前一直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中,想找出与父亲交恶之人,但在我今日短暂与邱前辈交谈后,我了解到父亲与常老将军的关系并不是世人所认知的那般差,在世叔你告诉我的情报中,常老将军与江家的关系也并不是世人所认为的那般好。”
“抛开以上的一切,我们单从下手能力、动机和后果三个因素来讨论,发现只会有江家吻合。”
席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宋观止,一字一顿地说:“父亲当年挡了江家的路。”
常越,字九如
席渊,字文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