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席然着一身翩跹白衣出了门,他的脸庞被白纱遮住大半,不担心有人会一眼将他认出。
他来到了明月楼最顶楼,厢房外一位侍从面无表情地持着剑,看见来人后打量他几眼才侧过身让他进入。
席然敲了敲门,听到应答后推门而入。
正对着门口的桌子前坐着一位服饰华美的俊秀青年,正捧着书仔细研读,看见来人后方才放下书,问了句:“你就是席然?”
席然朝面前的人作了个揖,不卑不亢:“回太子,正是在下。”
眼前人是当朝太子随景,五官周正,并没有太过尖锐的棱角,眼神温和。他平日作风温良和煦,不过年方25,便深受百姓爱戴,纷纷称其为来日明君。
席然感觉随景的视线在自己头顶停留良久,半晌后他才听见随景问:“你为何要投奔与我?”
席然来之前就思考得很清楚,对太子,他可以有所隐瞒,但不可随意欺骗。他直起身看着他,道:“我想借太子的力复仇。”
随景很慢地笑了,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复仇?”
席然视线没有偏移分毫,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凭我有本事,能助太子一臂之力。”
随景虽作为储君,但天临国的传位传统向来不是定了太子后就万无一失,历代君王就曾出现过数次改立太子的情况。何况当朝皇上似乎对五皇子宠爱有加,按照惯例皇子成年后该去封地,皇上却特许五皇子“不之官”可常年留京,更罔论朝廷有不少官员当前于五皇子麾下。
随景摇着折扇,倒也不急:“我确实曾听闻你的名声,只是那已是数年前,你要说你有本事,那还是需要证明给我看的。”
他收起折扇,站起身,“当下你受到江家的监视,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如果你愿意可以住进太子府,我可以保你无虞。”
席然点了点头,“愿意追随殿下。”
另一旁,宋观止为自己安排了一场精妙的偶遇。
七月下旬,正是蝉鸣都觉得枯燥的时候,京中的各位文人骚客约着来点雅兴的活动,最后定下了于江开霁的别院中开展对诗,参照曲水流觞的游戏规则,杯子停到谁面前就由谁取杯饮酒,顺带赋诗。
宋观止本就是极负盛名的文人雅士,只是平日里不常露面,自然不大参与此类活动,现下他想参与,不愁没人邀请。
只是他并不是为了吟诗作对,而是奔着江开霁去的。
江开霁,好男风,为人风流,感兴趣的对象多如过江之鲫,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美人。
宋观止长得并不差,他算得上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风吹过时,发梢贴上他的薄唇,跟他说话的人眼神会不自觉飘向他的薄唇,仿佛无端会勾人心神。更何况他保养得极好,唯有一双眼透出他所历经的岁月,没人会瞧出他已而立,只会纷纷感慨气质温文,光彩照人。
果然,那日宋观止一出现,江开霁就频频侧过脸看他,宋观止假装不知道,只是在偶然撞见他视线时,会故意停顿片刻,朝他勾起淡淡笑意。
酒杯缓缓在宋观止面前停下,他举起杯,薄唇抿了口杯中酒,脑中已生出诗词。眼波流转间,他恰似不经意间望向江开霁,一边将诗词缓缓道出。
旁人怎么看待他他不知道,他只看见了江开霁眼中浮现出不一样的光彩。
果不其然,在离开别院之前,江开霁喊住了他。
席然知道自己虽跟着随景回到了太子府,但这并不代表他得到了太子的认可。
碰巧临近八月,淮河一带接连下了五日大雨,河水涨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地势低的房屋都被淹了,当地百姓哀声哉道、苦不堪言,累积在皇上桌上的案头也越来越高。
淮水暴涨的问题一日不解决,皇上连着太子的脸色一日都不好看。五皇子那边也在积极寻找良策,焦头烂额,席然每每在府上撞见他时都是行色匆匆。
席然在淮河降雨量不正常时就收到了消息,他联想到前两年的旱情,推测着今年或许会有洪涝,只是也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这几日他收集了前些年淮河对于洪涝的治理措施和相关资料,反复推敲好几遍后,去找了太子。
“请进。”
随景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好几本簿子,一眼扫过去全是淮河相关的上书,乱糟糟的,随景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桌前还站着一个人,似乎是来汇报情况的,随景挥了挥手让那人走了。
“太子殿下,在下听闻近日淮河一带洪涝严重,反复推敲后得出了一些愚见,望能对殿下有用。”
随景掀了掀眼皮,看了眼站着的席然,淡淡道:“说来听听。”
“席某翻阅了淮河一带曾经治理洪涝的方法,无一不是修筑堤坝,不断加高堤坝的高度,但此法只能解决一时的燃眉之急,一旦大水泛滥、水势过强,修筑的堤坝将会被全部冲垮,譬如这次。”说到这里,席然顿了顿,他看见随景抬起了头,颇为兴趣地等着他的下文。
“此次洪涝来势汹汹,席某结合了淮河一带的地势和流经区域,提出了三点改善举措。一、清理河道泥沙,并提前减少淮河下行泥沙;二、缩窄河道,增加泄洪通道;三、在下游疏浚,疏通、挖深河湖等水域。”
随景直起了身子,眼神逐渐聚焦,直直盯着席然。
“一二两点可以最大化发挥人力物力财力,快速有效地减少洪涝带来的损失;第三点则是提前为未来的洪涝灾害做出防范措施,防患于未然。”
等到席然论述完毕,随景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很好。几日了,总算有人为我提出像样的解决措施了。”
他急匆匆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对席然说:“你跟我来。”
随景没有带他见当今圣上,而是先带他见了自己麾下的其他几位谋士,在得到一番肯定与赞叹后,随景便匆匆入宫了。
席然看起来没多大影响,丝毫不担心的样子,行事不急不缓,与平日无异。
数日后,涝灾终于逐步减缓,灾后重建也稳步进行着,皇上龙心甚悦,决定开办一场小型宴会。
说是小型,其实也有数十人,除去太子和五皇子外,还有在此次涝灾出力甚多的各位官员。
随景打算带上席然去,他跟席然说出此事时,笑得温文,话语却与表情丝毫不搭边:“真想知道皇弟看见你时脸上的表情。”
席然知道五皇子一直想杀了他,只是现在更没机会得手了,只是他担忧自己曝光在皇上面前是否会不妥。
随景替他解答了担忧,带着几分笃定:“别怕,皇弟不敢多说什么。只要他不说,父皇便不会怀疑。”
席然松了口气,原本宋观止那边也替他伪造了新身份,只要不从源头细细查起,便不会发现问题。
随景话锋一转,扇子头碰上了席然的面纱,“倒是你,这面纱打算带到几时,去宴会也不能摘下?”
席然露出的眉眼精致,眉如远山,眼似桃花,看着人时无端勾魂,哪怕遮住了大半张脸,依旧盖不住美人的风骨。
席然不急不缓地朝后退开小半步,幅度并不让人觉得失礼,一边解释道:“席某曾在数年前逃命之时不甚被大火烧伤,面容丑陋,揭下面纱怕是会令人心生不适。”
随景望向他的目光不曾移开,倒是不知他信了没有,好在最后他收了扇子,不再继续要求他摘下面纱。
翌日傍晚,随景带着席然入宫,已有部分官员先到了,摆着手向太子行礼,太子和他们寒暄几句后,顺带介绍席然给他们认识。
席然和他们应和几句,眼神却不受控地飘向门口,不知道常珩会不会出现在这里。即使他知道,常珩身为将军,大抵是不会参加这种场合的。
下一秒,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他无端侧眸望向门口,看见常珩随着一位衣着华美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不受控制,贴在了一个多月未见的人身上。
常珩大概是刚养好伤不久,唇色透着白,身型也单薄了许多,整个人精气神远没有往日席然所见的那般好。
常珩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眼神一扫和席然碰上了。
很难说清哪是什么样的感觉,仿若一瞬之间,周遭的鼎沸人声全都消失不见,两个人越过重重人群眼神交织在了一起。席然很笃定,只一瞬间,常珩就认出了他。
常珩的眼神深邃,如鹰隼般直直盯着他,宛若宴席上的人不存在,眉眼尽是炽热、侵占与血腥之意,像是下一秒就要朝他走过来。
席然无端朝后移了一小步,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的腰肢没由来得发软,脑海中划过离开常府前最后几日的一些画面。
他直觉,如果自己单独遇上了常珩,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小彩蛋:
养伤期间。
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的常珩,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了一把匕首出来。
他举起手,眯着眼,又在看这把捅伤他的匕首了。
不知为何,大夫当初将这柄刃从他腹部取出时,他鬼迷心窍收了起来,用纸巾细细擦掉了上面自己的鲜血,然后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提醒自己,席然并不喜欢自己,好让自己可以早日死心。
只是,常珩不明白,明明每次看这柄匕首时心都这般痛了,就连在战场上剑刺透了他的腹部流了一地的血都没这般痛,痛到指尖都在发抖,呼吸都不顺畅了,为何他还是不能死心。
还是不能停止想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