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朱雀大街。
常珩正下朝不久,马车行驶的这道路段正在修路,车厢内颇为摇晃。
他隐约听见了马匹嘶鸣的声音和混乱的人声,原本不愿理会的他心中莫名一紧,他掀开帘子往外一看,没想到这一眼,吓得他心脏骤然收紧。
下一秒,他就破帘而出,轻功三两下抱起站在路边来不及走的席然,疾驰的马匹恰好从他身边跑过,将他的衣袖掀起,簌簌作响。
常珩来不及问事情为何,便感觉怀里的人一软,他低下头看见席然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常珩心里一阵慌乱,他无法顾及更多,只好一把抱起席然送上了马车。
常府。
席然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帘布,他还来不及做声,一直守在一旁的常珩便发现他醒了,扶着他坐起,一边把枕头靠在他身后。
常珩递过一直放在一侧的温水给席然,一直看着他喝完了才开口跟他说:“大夫来过了,说你近期思虑过重,缺乏休息,平日里饮食也不规律,一时受到惊吓便晕倒了。”
席然唇色还很苍白,听到了也只是点点头,看起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常珩看着席然的神情,莫名就皱了眉,他语气有点冷:“太子到底怎么对你的,让你身体变成这样?”
席然扭过头来看着常珩,有些不解:“这和太子有什么关系?是我的问题。”
“怎么就没关系,你之前呆在我……”
常珩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场面变得安静。
常珩突然站起身往门外走,席然有些发慌,他不知道常珩是不是生气了,忙问了一句:“你去哪?”
常珩顿住脚步,没有回头,闷闷说了声:“我替你把粥端来。”
或许是常珩思量着他身份特殊,如今又投靠了太子,常珩特意把他遮掩得严严实实,府里除了来看过他的大夫和总管没人知道他回来了。
他起居饮食都在常珩的卧房,也都是常珩替他把药和吃食端来,又替他收好拿出去。
席然喝粥时没什么声响,他察觉到常珩一直在看着自己,便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不问我其他事情了?”
常珩静一会儿,说:“没什么好问的,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你也未必会告诉我。”
席然舀着清粥往嘴里送,一边空愣愣地想着自己好像不知不觉让常珩变了样,如果是以前,他大抵会直言不讳的说出自己的疑问。
是自己让他碰壁了太多次。
清粥无端泛起了苦意,他咽得有些吃力,试图想挽回些什么,“我前段时间知道了,我家的事情跟你父亲没有关系。”
常珩收回眼神,落在了方才在看的折子上,手指下意识地勾着页脚,心不在焉地应着:“嗯。”
勺子和碗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席然看着常珩,咬字清晰,“对不起。常珩,对不起。”
常珩的目光终于从折子上收回,落在了席然的脸上,他眼底并未掺杂太多的情绪,淡淡的,似乎两人不过寻常聊着天,内容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他道:“嗯,我知道了。”
常珩大概留意到了席然的内疚,好似这样的答复并不足以让他和自己和解,常珩又补充了一句:“没关系的。”
“我没有放在心上过。”
席然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努力缓解眼中的酸意,他不想让常珩觉察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该哭的明明不是他,相反,一直伤人的才是他。
常珩站起身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碗葡萄,问席然:“想吃吗?”
席然眨了眨眼,看着碗里的葡萄。葡萄色泽饱满,上面还沾着水,一看便知新鲜的很,像是被刚摘下来不久。他咽了咽口水,说:“想。”
“想吃就先把粥喝完。”常珩把葡萄放在他桌前,看起来是打算是盯着他吃饭。
席然三下五除二把正餐解决掉了,端起桌上的葡萄吃了几颗,一时间满足得眼睛都微微眯起。只是自己不大明白,常珩是从哪里得知自己爱吃葡萄的?
常珩看着席然餍足的神情,指尖动了动,问道:“很好吃吗?”
席然正捏起一颗饱满圆润的葡萄准备往嘴里送,明明已经放到唇边了,听见他的话有些迟疑,问他:“你要吃吗?”
不料下一秒常珩直接倾身往前,手撑在床榻上,唇瓣衔住了那一颗葡萄。
席然呆愣愣地看着他,常珩和他离得很近,眼睛黑黢黢地像是能把他吸进其中,舌尖不知是有意无意,碰到了他的手指。
席然猛然收回了手,眼睛垂下直直盯着碗里还剩一半的葡萄,听见常珩说:“还挺甜的。”
……
席然绻了绻手指,把碗朝常珩那边推了推,“那都给你吃吧。”
常珩盯着脸上恢复了一丝色泽的席然,脸上也带了点笑意,他说:“不用了,你吃吧,我只爱吃你给我吃的。”
……席然听懂了常珩的暗示,忍不住诽谤这人是不是成心要自己难堪,好在自己并不是脸皮薄的人,更何况那个人是常珩。
他收起床上的小桌板,整个人往深处靠了些,拍了拍一侧的床榻,对常珩道:“你上来。”
常珩脱了靴靠在床上,一时间两人的距离拉近,肩碰着肩。
席然侧过身看着常珩,捻了颗葡萄递到他嘴边,看着常珩张嘴后,才问他:“甜吗?”
常珩点了点头,“再来一颗。”
席然又拿起一颗往他嘴里送,或许是葡萄太小颗了,常珩的舌头又碰到了席然的手,只是席然没太在意,拿了一颗往自己口中送,舌头裹上了指尖。
席然还未来得及将咬碎的葡萄咽下,就被常珩覆盖住了嘴唇,湿热的舌头滑擦过口腔,裹住席然口中的果肉,抢夺过来后自己咽了下去。
席然瞪着常珩,一时有些结巴:“你、你干嘛抢我的。”
常珩压在榻上的手往前伸,凑得离常珩更近了,“你给我的比较好吃,自然包括你嘴里的。”
“……”席然被他逼近的脸压得不断往后靠,“我又没说……那个要给你吃……”
常珩的一只手搂上他的腰肢,一时声音压得极低:“我不能自己来拿吗?”
席然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常珩的手顺着腰腹一路下滑,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肌肤时又猛然收回了手,和他保持了距离。
席然不解,只见常珩端起已经空了的琉璃碗,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便步履匆匆离去。
席然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精神变得很好,或许是下午补充了营养又休息够了的缘故,他看到常珩在门口和人交谈,大抵是因为他在休息,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一时间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一会儿,门口那人离开了,常珩推门而入,看见席然已经醒了便点了灯,对他说:“饿了吗?”
席然摇摇头,下了床,倒了杯水给自己喝下。
他问常珩:“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戍时。”
“我原来睡了这么久。”
席然尚未完全清醒,睡觉时又出了一身汗,他便对常珩说自己想沐浴。
常珩点了点头,替他打了桶水过来,看样子想帮他沐浴,只是被席然拒绝了。
洗完澡后,饭菜正好端上来,席然也饿了,吃了不少,吃完之后他有些无所事事,便盯着烛火下看书的常珩,突然开口询问道:“阿珩,可以带我去看星星吗?”
常珩放下书,没有问他太多,只是找来了一件外衫替席然套上,衣衫是他自己的,比席然原本的身形大出许多,几乎笼住了他,常珩一边替他收拢衣裳,一边说:“夜里风大,注意风寒。”
席然乖乖地任他收拾,等到弄好,常珩牵起他的手,推开了房门。
门外没有小厮守着,大抵是常珩有意让他们离开了,常珩没有带他走正门,而是从侧门出去,刚走出府外,席然就被常珩拦腰抱起,几个横跳之后,地面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席然抓紧常珩的衣襟,感受着风的呼啸而过,他的眼睛落在了常珩衣领上,似乎没过多久,常珩就把他放下了。
“这里是……观星台?”席然环视了一周后,问常珩。
常珩点了点头。
观星台高三十余尺,能揽收京城大半景致入眼底。此刻夜已深极,更鼓已歇,只余天上繁星满天,星罗棋布地点缀着长空。
席然凭栏远眺,他看着倾斜的暮色,目光似乎未落到实处,久久未曾开口。
两人周身一时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风不断吹拂着宽大的衣袖来回飘荡,常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离开之后,我给父亲寄了书信,询问了他当年的事,这封信一直到前段时间才寄回。”
席然落回眼神,悉心聆听。
“父亲在书信上写道,当时他曾去丞相府找席丞相,是因为他率先听到了风声,想提醒一下他,好让他趁早离开京城,暂避锋芒。不料席丞相是个有骨气的,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且不带任何商量地把他赶了出去。我父亲在信里写道,大概席丞相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
席然沉默了很久,久到常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听见席然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星夜,喃喃道:“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化成了哪一颗星星,不知道我能找到他们吗?”
常珩鲜有安慰人的时候,但这一刻,他用拙劣的言语安慰着席然:“大抵是天上最亮的两颗,他们一定希望能照亮你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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