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开霁决意行动后,做事便不会优柔寡断,他认为他们之间的相处太少,了解也太少。
宋观止正在院内练功,江开霁刚醒不久,倚在门框上看了小一会儿,一个时辰到,宋观止收起剑,朝江开霁走来。
“怎么了?”宋观止端起桌上的瓷碗,喝了口水,问他。
江开霁看着他额间的汗,掏出怀里的手帕扔给他,让他擦擦汗,“看你练剑罢了。”
只是话音刚落,他又改了风口。“说起来还真有件事,你今天能不能陪陪我?”
宋观止也没问什么事,便点点头应承了。
江开霁在自己的府上养了两匹马,他带着宋观止来到自己府上,对着一栗色一雪白的马匹问他想选哪只。
宋观止摸了摸雪白的毛发,和马匹温和的视线对上了眼,同江开霁说:“就这只吧。”
“好。”江开霁将望云牵出,让宋观止上马,自己也一翻身坐在了后头,两个身形相当的成年男子挤在同一批马上,空间一时变得逼仄。
宋观止愣住了,他问江开霁:“你不该骑那匹吗?”
“不共骑一匹怎么好好培养感情?”江开霁朝他笑得灿烂,单手牵着缰绳,轻轻一扯,望云便小步奔跑起来,他们从偏门出了府,从小路一直往郊外的方向前进。
宋观止也没再说什么,默许了他胡闹,只是马匹奔走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颠簸,两人少不了相应的肢体碰撞。
好在出城门不算远,不到两刻钟两人便出了京城,城门口有一些商贩在吆喝,两人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去。
“去郊外?”宋观止问。
“对,去拿一样东西。”
宋观止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感受马匹的颠簸,一时间秋风乍起,树叶簌簌起舞,郊区的鸟鸣分外悦耳。
骑行了将近一刻钟,江开霁才让望云减缓了速度,眼前栽种了不算密集的树,错落地树立在林间,江开霁翻身下马,宋观止紧随其后,两人把缰绳系在一根树桩上,便朝里走去。
“你在这里埋了什么?”宋观止在后头问。
“你猜到了?”江开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江开霁走到一颗格外高大的树旁站定,拿下方才从马背身上解下的铁锹,撸了撸袖子便开始挖土,宋观止在一旁看着,不过一会儿便有一个小土坑出现,箱子的边缘显露,江开霁放下铁锹,用手把上面的泥土拨开,把木箱拿了出来。
江开霁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箱好一会,宋观止走上前问他:“要拿的就是这个吗?”
他点点头,宋观止三两下替他把土坑填平,两人朝前走去。前方不远处有个小土坡,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江开霁和宋观止在草坡上坐下,江开霁打开了木箱。
里面放着一张叠好的信,和一个破破旧旧的布玩具。
布玩具是一只小老虎,看起来像是手工制品,做得不算完美,甚至有些品相简陋,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一碰便薄脆的极易开裂,一看就是多年前写的。
江开霁拿起玩偶,给宋观止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道:“不是很好看吧。这是我母亲做的。”
宋观止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母亲在我十岁时因病过世,这是她从前给我做的玩具。”
宋观止的眼神有了波动。
江开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十岁的孩子虽然懂得不多,但知道的也不少了。他们总觉得我小,许多事情都瞒着我,一直到最后一个月才告诉我母亲已时日无多。”
信上大抵写着一位母亲在最后的时日想告诉孩子的话,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悉心封存了起来,一放便是很多年。
“父亲从小便不爱管我,精力向来放在长兄身上,我的童年由母亲管教,但我却是个不服管教的性子,夫子的教诲我不爱听,母亲越严苛我越顽劣。”江开霁的眼神落在了信的末端,一个娟秀的落款若隐若现。“一直到她生病前一个月,我都在和她吵架。”
江开霁话锋一转,道:“其实我讨厌江家,很讨厌。”
宋观止静静听着,唯有微蹙的眉头表示着他的意外。
“无论何时都是无止境的争夺和谋算,每个人都在为权势努力着,践踏着他人往上走。”
宋观止问他:“那时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又得不到父亲的关照,处处遭人看轻。好在长兄看我还算可怜,稍微照拂了一下我,不然我怕是没法获得如此恣意。”江开霁笑笑,表情中却带着一丝嘲弄,“但相应的,我也必须得表现的不学无术、秉性下流,看起来一无是处。”
“……”
“你也不用安慰我,我早就看淡了。”江开霁手一撑放在脑后,整个人躺倒在草坡上,瞧来确实是风轻云淡,“来取这个当年埋下的箱子,一是时候到了,能静下心来好好再看一次母亲给我留下的话,”江开霁扭过头,看向宋观止,“二是希望,你能顺带可怜可怜我。”
宋观止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看向坡底涓涓流过的溪流,沉默很久后突然开口:“若是我当初我接近你另有目的呢?”他侧过脸看江开霁,“你还希望我可怜你吗?”
江开霁和他对视着,半晌后开了口:“现在呢?”
他补充道:“现在你还在利用我吗?”
宋观止思考了片刻,摇头:“没有了。大抵以后也不会有了。”
江开霁突然笑了,“那就行了。”
“从前的事不重要。”
席然这几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大抵是养伤的缘故,平日里需要麻烦到他的琐事统统消失不见,安静得彻底,席然靠在床上看书,从日头正盛看到暮色沉沉。
他伸了个懒腰,打算下床走动走动之时,窗口边突然传来声响,席然正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下一秒,一个黑色的身影便跳了下来。
“……阿珩?”席然有些诧异,看着常珩端着盒点心朝他走来。
常珩其实每晚夜深都会来看他,但也只是来一会儿便匆匆离开,只是不想今日天还没黑透他就来了。
常珩将盒子放在桌上,对他说:“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快尝尝。”
席然低下头,看着盒子上写着“芙蓉楼”三字,惊讶地问他:“你怎么跑到这么远去买?”
常珩不自然地应了声,道:“正巧顺路,就排队买了。”
席然看了他两眼,心细的没有戳破他的谎言,而是将这份熨帖藏在了心里,他捏起一块桂花糕,将第一块递给了常珩,常珩抬起手,却被席然按下,“你还未净手,我来喂你吧。”
常珩两口吃掉了一块糕,沾了些碎屑在嘴边,席然带着笑替他抹去了。
他捏起一块往自己口中送去,一时满足得眯了眯眼,“嗯,好吃。果然是芙蓉楼的桂花糕甜度和口感都最佳。”
常珩觉得好笑,眼前的人神情像猫,让他忍不住刮了刮他的鼻子,“好吃下次再给你买。”
席然正将剩下的往口中送,常珩却动了动耳朵,警觉地望向门外,下一刻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啊。”席然轻轻发出气音,顿时一下把眼前这块往嘴里塞去,未受伤的右手将常珩往屏风后推,支吾不清道:“你先躲躲。”
“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常珩发出了小声的抗议,但也自觉被看见不好,还是乖乖躲好了。
席然最后在室内环视一周,将遗漏的点心盒放在了不易被看见的柜子底下,在门被推开前整理了嘴边的碎屑,在凳子上迎来了前来探视的太子随景。
随景看着他,体贴道:“怎不在床上躺着休息?”
席然礼貌笑了笑,“在床上躺了太久觉得浑身不适,所以起来走动走动,没想到正巧走累了坐下,就等到太子前来关心。”
随景上前,走到席然正对面坐下,“不是说好了吗,换个方式称呼我。”
席然沉默半晌,唤道:“明煦。”
随景笑容更甚,他视线一扫,恰巧看到桌上的碎屑,不过停留一瞬就划过,嘴上问道:“前几天问你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
席然一愣:“何事?”
随景身子稍稍前倾,和席然对视,“你忘了吗?”
对着随景带着热意的眼神,席然几乎是瞬间就想起来了,他下意识想扭过头看身后,却在反应过来后立马收住了动作。
“……抱歉,这几日都在养伤,确实没思考这件事。”
随景凑近了些,一时间近得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只见随景温柔道:“没事,现在想也来得及。”
屏风后一闪而过的衣角被随景捕捉在了眼底,一时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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