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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5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13

三人的第一场冲突戏,赶在了一个格外湿滞潮闷的夏夜。

平袅袅与章澈饰演的小提琴手兼男友乔择因为一些误会而冷战,平袅袅拉着宋溪陪她在酒吧散心,正好撞上了得到消息来找她的乔择。

这一段乔择进场时,平袅袅已经醉得趴在了把台上,聚焦点在宋溪与乔择之间的交锋。

窦杳已经预感到这种冲突戏会拍得磕磕绊绊,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组重拍了十几条,竟有八成的原因出在章澈身上。直到楚庆月在一旁枕得脖子都酸了,导演才叹着气决定休息一会儿。

“这里窦杳演得不错,宋溪本来就是一个主角感情的旁观者,即使与乔择对峙,他也是很平静坦荡的,这个度小窦把握得很好”导演把两人拉到摄像机后,回放着刚才的镜头,“倒是乔择这里,情绪有点过。”

见章澈一脸歉意地不住点头,都是资方塞进来的人,导演也不好把话说重,耐心地与他讲戏:“乔择是个对他们感情很有信心的人。即使和平袅袅吵架,还知道了宋溪的存在,他的情绪中也是对平袅袅的关心占比更大。章澈你刚才演的重点却偏在了宋溪这边,对他的敌意很强烈,甚至有点泼辣了。”

快餐戏为了节省成本,得尽量赶进度。导演放他俩在摄像机边自己找感觉,又紧赶慢赶地盯一场群演的戏。

窦杳和章澈在片场一角目目相觑,他一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穆致知的回复是在第二天中午,他并没有回答窦杳的问题,反而问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窦杳打字发送,又补上一句,“只是随便问问。”

这一次穆致知倒是回得很快,说的话却似是在避重就轻:“他是一个业务能力不错的好演员。”

窦杳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穆致知的后文。短短一句话他反复看,看出了模棱两可的敷衍,也看出了某种生疏感。/本/文/由/微/信/公/众/号/丢/丢/的/整/理/日/记/分/享/

但这不才是常态吗?一开始发那样一条议论他人的信息,是自己先逾越。

倒是章澈一脸自如地站在他的对面,提议再过几遍戏找找感觉,窦杳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章澈的状态调整得很快,就像有什么一瞬间想通了一样,接着几趟下来,窦杳感觉出他已经能给出导演想要的效果了。

不愧是科班出身的演员。窦杳想起了章澈的资料,又想起穆致知也说过,“是业务能力不错的好演员。”

章澈刚准备去找导演,却有工作人员带来了消息,演员都休息二十分钟,调整一下再开始。

这个时间不上不下,窦杳也懒得回保姆车,在旁边找了条塑料凳坐下,章澈在摄像机后又将影像倒回去看了几分钟,这才转过身来,也坐在了窦杳旁边的凳子上。

片场人声喧嚷,在各类打光中明灿似白昼,而越过摄影棚往远看,天际依旧流连着夜色特有的、静谧的深灰蓝。

章澈开口和他搭话,自然而然:“小窦哥,我看了最后一期的《指路人》,你和穆老师搭档得很好。”

窦杳心说你比我还大四岁呢。他有点不明白章澈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是想找一个共同的话题吗?

那这样的话又不好不作回答。于是窦杳犹豫一下,斟酌着说:“是前辈很照顾我。”

“是呀,”章澈移开了目光,像是望着面前穿梭来往的人人,又像是透过眼前这一幕,看着些别的什么。窦杳见他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克制的笑容,说,“穆老师他一直,都对所有人,都很好。”

有那么一瞬间,窦杳几乎要在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中,品出章澈某种很深刻的言外之意。但章澈很快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唇角甚至有浅淡梨涡隐约可见。

他一如自家公司团队主打的宣传一般,有着秀气而亲和的少年感,说起话来都显得很恳切。

但窦杳并不觉得他们这样的圈子里,可以交浅言深。

章澈点点头:“穆老师很有耐心,没架子,很照顾新人。可惜我因为当时身体不好,走得很匆忙,没来得及当面和他说声谢谢。”

窦杳刚想再同他客套几句,又有人来通知导演马上过来重新开镜。两人点头起身,稍作整理后再一次站在了镜头前。

这一组重拍过得行云流水,导演冲他俩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片子里乔择和宋溪没有过节,只是一种克制的不满。一点就通,小章的悟性很高啊。”

窦杳调整着状态准备下一场,他看向章澈,见章澈笑着向自己与导演都点了点头。

章澈站在他们中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邻家大男孩一般赧然又礼貌,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多亏您的指导,和小窦哥刚刚陪我对戏,才让我这么快找到了这种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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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导的新片已经在为上线做准备。尽管只有几分钟的镜头,穆致知还是受邀跑了好几个大型通告。

公映前一天,穆怀袖给穆致知发了取票信息,在一家位置偏僻的影院,离流金名苑有近半小时的车程。

“我就说林吟特地劝我推了那天的活动,敢情在这儿等着我。”穆致知笑着给她打电话,“也就演了个十八番,还值得你特地回一趟申沪?”

“咱们多久没一起看电影了,就不能期待一下吗?”穆怀袖埋怨着提醒他,“明天林吟哥去接你,麻烦你俩鬼鬼祟祟一点,不要节外生枝。”

这是什么形容?穆致知一边无奈地听着,一边在穆德的浴室里给它调水温。

想起前几天带穆德去宠物店里买新玩具,工作人员是江城人,和他闲聊,说有一天教那个收养小白狗的小帅哥怎么给宠物洗澡,小男生蛮可爱蛮听话,脾气也好,不像电视上演得那么骇人。

说着还给穆致知看了张拍立得洗出来的照片,上面的窦杳衣摆上全是水渍,只怕是小狐狸的杰作。额发也被沾湿了,软软地搭在眉毛上,眼神茫然而无辜。

右下角是他的签名,不同于许多公众人物的潦草花俏,就算是用圆珠笔,窦杳也写得很笔锋遒劲,字如其人。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穆致知看着照片上窦杳湿漉漉的黑眼睛,也勾着嘴角附和一句。

“他的确很乖的。”

穆德像是早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溜烟儿不知窜到楼上哪个房间去了。穆致知挂着蓝牙耳机上去逮它,听着怀袖那头继续说:“而且我来申沪还有别的事。关于阿绪的演员,我也自己联系了好几个,商量了一下还是统一来林吟哥的工作室这边试戏吧。”

“而且我还是想请窦杳也来试试,”穆怀袖语气里带着懊恼,“可是林吟哥说,根本约不到,人家公司不想来。”

穆致知轻车熟路地进了卧室,在衣柜与床的缝隙中摸到了穆德,千哄万搂地把它带了出来。

在穆德委屈的呜咽中,他见缝插针地温声和怀袖说:“其实原因你也可以想到的啊,窦杳他本来就没有拿得出手的影视作品,你要拍,肯定是精益求精,不会差的。”

“可这样的话,一个玻璃题材成了年轻男演员的代表作,也许他的公司出于对窦杳未来发展道路的规划,不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穆德在浴室门口打着圈不愿进去,穆致知无视它可怜巴巴的眼神,轻轻推搡着,“上次林吟不也说了吗?他不缺资源,也不缺时间,完全可以慢慢等更适合的机会。”

“况且你不也有了别的选择吗?”紧赶慢赶地将穆德哄进去,穆致知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哥哥给你保证,不管你选了谁,都尽量好好帮你带。”

“少来了,池年柳你也得试戏呢,只不过有优先权而已,”穆怀袖嗔他一句,“再说了,你认识的那些小男孩,没有想推荐的吗?说不定和你演感情戏效果惊人呢。”

这是调侃,也是穆怀袖一贯的隐晦提点。

穆致知心知肚明,他蹲下身一边摸穆德的耳朵一边柔声夸它,怀袖也听见了,笑着问他:“在给穆德洗澡吗?”

“是啊,每次都和叫它上刑场一样。”穆致知回答。穆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已经被揉得认了命,耸拉着脑袋在浴缸站好。

穆致知拿了花洒,小心地避开了它的耳朵,慢慢浇着它的后背,“你说的话好奇怪,都是好聚好散,让我上赶着去藕断丝连?”

“林吟哥说你又想谈恋爱了,”穆怀袖理直气壮地控诉他,“他还说你为了看年轻的小帅哥,都顾不上听他讲电话。”

穆致知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一时不察被穆德甩了一脸的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用水冲着穆德的腿哑然失笑:“你们又背着我传谣,我当时就那么随口一说,他也是够添油加醋的。”

穆怀袖也咯咯笑了起来,随口追问说:“你在看谁啊?要不要也来试一试?我和你说实话,挑了很久了,还是觉得窦杳那张照片最有感觉。”她文绉绉地感叹,“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那可就太巧了,”花洒关了后被搁在一旁,穆致知抹了穆德满身的泡泡。

满浴室都是很清爽的石榴香气,穆德拿鼻子蹭他的牛仔裤,望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穆致知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窦杳,忍笑说,“看的就是那位曾经沧海。”

那边的穆怀袖一时语塞,穆致知却被逗笑了,他轻轻梳着穆德的毛给它冲水,任由它发泄地一下一下舔着自己的手:“十全十美很难求的,放宽心,怀袖。”

“搞艺术不就是要有追求十全十美的精神啊,”那头有模糊的人声传来,怀袖像是捂着听筒说了什么,回来又说,“不讲了,剧本有些东西要改一改,哥,明天见。”

“明天见。”穆致知温柔地回应她,拿着毛巾去擦穆德的身子,将门打开了。他小心翼翼地去摸吹风机,想出其不意,但还是穆德棋高一着,眼尖地往前一扑,滚了一地板的水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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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怀袖来申沪的工作很紧张,看电影时手机响了好几次,林吟和穆致知关切地让她要不先接一下,她摇摇头,固执地关机了。

结束后穆致知和怀袖都坐着林吟的车。穆致知在前排听怀袖讲电话,说是有演员想临时改一改试戏时间。

那边不停道歉,怀袖也很好说话。于是林吟先送怀袖去了工作室,又掉头送穆致知回流金名苑。

穆致知想起他们念初中时,是林吟先买的自行车。

那时候有一辆自行车是一件很威风的事情,但林吟很少骑自己的车出去玩,不是帮忙接送彼时读小学的穆怀袖,就是借给穆致知骑去赶着打工。

后来穆致知攒钱买了辆二手飞鸽。当时他们为了省钱,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一起看晚间电影。

夜风舒朗而优柔,晃晃悠悠地拂过少年雀跃的心,他和林吟并排骑在桐月县的小路上,怀袖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

沿街都是各类食物的香气与连绵起伏的叫卖声,林吟总是和他说,长大想当演员,可以让一个人,短暂地有了千百种生活。

年少的梦想能得以实现,是一件多么庆幸的事。而关于生活的幸与不幸,穆致知总觉得自己在漫长的时间中掂量琢磨得很通透了。

他看着林吟开车的侧脸,上一秒林吟将车窗半开,伴随着细碎的风声和他开玩笑:“怀袖一过来,我的隐藏身份果然又要给翻出来了。”

“你哪来的隐藏身份?”穆致知摸着衣兜里的烟盒,他烟瘾早犯了,嘴里寡淡得很,全靠躲着穆怀袖的心思堪堪收了手。

方才穆怀袖下了车,他刚想掏一支点上,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还能是什么,”林吟低笑一声,“穆公馆大管家呗,这不正专车接送呢,送完妹妹送哥哥。”

“车开得挺好的,”穆致知也笑,蹬鼻子上脸地接话,“明天给你涨工资。”

林吟只怕也犯了瘾,只不过是戏瘾。穆致知见他摇头晃脑,夸张地长叹一声,拖着嗓子道:“穆少爷这下可是救了小人的命了,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还有个娴静温婉的妻,瞎了眼跟着我,全凭我去养家糊口,拿两三个钱堪堪度日啊。”

他说养家糊口,同娴静的妻一起。

“你哪儿过不下去了?”穆致知勾了勾唇角,“林老板那戏园子,不是刚刚才签了一位红透半边天的名角儿吗?”

林吟没想到他接这么一句,噗嗤笑了好一阵,煞有介事地警告他:“禁止说不过就突然换碟啊。而且你改剧本就改剧本吧,还得暗地里捧自己一把,我服了,甘拜下风,演还是您会演。”

“我本色出演。”穆致知淡笑说。

他扭头望着窗外倒退的夜色,钢铁森林中霓虹闪烁,穆致知读大学时听教授随口这么一讲,城市的许多盏灯光里,都藏着绝好的故事。

生活却总归不是故事,这句话穆致知记了很多年,许多问题与难见天日的期许也在心里记了很多年,但他已经不再执着于问生活索要一个答案了。

穆致知随口宽慰怀袖的那一句“十全十美很难求”,是他在过往中无数次拿来宽慰自己的两句话之一,而另一句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年少时朝夕相处的人如今早已各有各的生活,哪怕是同行,也总是聚少离多。而林吟与他待在一起时,却依旧能如少年时代般有一说一,毫不遮掩,穆致知已经觉得是生活对他的善待。他幸运而满足。

车子停在了流金名苑门口,工作人员从打开的车窗中看到了穆致知的侧脸,一下便放行了。林吟顺着穆致知指的方向七拐八绕,几乎要气笑了:“每次来怀袖给你买的这房子,都和走迷宫一样。”

穆致知提议:“那待会儿要不要给你画个地图再走,免得你今晚只能在车里过夜?”

“你可得了吧,”林吟没好气地呛他,“我大老远送你过来,就这待遇?就这?”

有些话又涌上了他的舌尖。但穆致知有分寸,他只是笑,说:“相信你能记住路。”

流金名苑静谧如常,似乎永远比这一座城市早一步陷入安睡。

林吟将车停在穆致知公寓的门口,两人同时下了车,他靠在车门上冲穆致知说:“忘了说了,不知道怀袖和你提了没,明天她想……”

穆致知回过头去看他,却越过林吟,看到了牵着小白狗,从一片香樟下走过的另一个人。

窦杳的脖子上挂着耳机,手里还攥着牵绳。穆致知与他四目相交的一瞬,看到了他眼底深深的意外,嘴唇轻轻翕动,一张一合。

像是在无声地叫着他——“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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