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沪今年的雨季来得好早，积雨云来去往返地在上空飘荡，织下朦胧的水幕在这座城市中反复流连。入夜越深雨越大，猖獗地敲打在高楼林立间的一扇扇窗上，沉闷顿重竟有如冰雹的实感。
不出意外地扰了窦杳的清梦。
几点睡着已经想不清楚，醒来的时候摁亮了手机屏幕，凌晨一点三十六，解锁后屏幕停留在微博界面。昨天是大IP校园电影《白马入梦》的第一天，票房势如劈竹地过了千万，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剧组官博，窦杳随手一刷新，评论转发多了几千条。
其中竟有七成与自己有关。
——“有一说一，DY到底是哪个金主塞来的垃圾，随便扯个路人都比他演得知情识趣吧？？”
——“DY哥哥专注于模特事业不香吗？非要出来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何必呢？？”
——“高价求一双没看过白马影版的眼睛谢谢，医疗费请找DY报销。”
——“乌鸡鲅鱼，书粉当初看DY定妆照还挺有杨叶气质的，还吹过哥哥的颜，现在想去二刷支持小白马都怕再看一眼DY，会在电影院直接呕血。”
窦杳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又回到了自己的微博主页。
他早早关了未关注人消息提醒与私信，最近几条转发剧组的宣传微博下，仍是撕得腥风血雨，就连原先在时尚圈的父老家乡粉，除了少数人还在抗争说窦杳作为演艺圈新人大家应该多给一些机会，更多的是表示对他极其失望的心灰意冷粉，甚至是直接怒骂“有野心没实力吃相难看”的脱坑回踩粉。
口水仗打来打去也没人骂出新花样，窦杳将手机仍在沙发上，起身进厨房给自己调了一杯气泡酒。厨房是半开放式，主要功能是提供观赏性，开火次数寥寥可数。
窦杳坐着高脚凳，趴在吧台上懒洋洋地往杯子里加冰块，想起经纪人赵煊某一回和别人介绍他“暑天喝热饮，冷天吞冰水，不知这祖宗过的哪个时区的季节”。
赵煊说得委婉，窦杳却在他眼里看到分分明明的一句：此人多半有病。
他被回忆逗乐，嘴唇刚挨到杯沿，沙发上的手机催命般想起了连环提示音。窦杳只好放下酒杯将手机拿过来，重新在吧台前坐好后他才划开屏幕，说曹操曹操到。
赵煊：这几天不要看微博。
赵煊：你还没看吧
赵煊：看了也别放在心上，都会过去的
……
窦杳无奈地回话：赵哥，大半夜的，你也不怕把我给吵醒。
见这边有了反应，赵煊果断放弃微信，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哎呀我就知道你，看消息看得睡不着了吧，小策也来找我，都花钱给你撤了好几个不好看的热搜了，说什么你棺材脸演戏像出……”
其实他这会儿才刚睡醒。窦杳忍了忍没将这话说出口。
“我知道，说我脸像南极冰川，居然能在和别人搭戏时不脸红得羞愤欲死……不是”他揪出赵煊话里头几个字，“窦策找你干嘛？他参合什么？”
那头赵煊没好气地回话：“可别提了，小策今天还包了场，在骁裕里给员工发了几百张福利票请大家看窦家大少爷、看他亲哥的电影，结果这、作孽啊……”
这声“亲哥”让窦杳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但他没有反驳，反而笑了起来：“给我丢人的事他倒回回都是打先锋。”
“你也少说两句，”赵煊也意识到了刚才话里的不妥，声气低了下去，“当初赵哥就说，不建议你转行，是，你当模特的确很有天赋，发展得这么好，但不意味着演戏这碗饭你也吃得下啊，看看微博这粉给洗成什么样了……”
老生常谈车轱辘话来回滚的苗头要起，窦杳断定赵煊不会大半夜地打电话来安慰他和他谈心，他急忙掐了话头：“说正事吧。”
那头顿了一下，才说：“正事就是，哥给你接了一个综艺。”
“什么？”窦杳怀疑自己听岔了，“你还觉得我被骂得不够狠？不是，哪家综艺这么心大，我被骂成这样还想找我？精准扶贫？”
电话被挂断，赵煊重新发的微信：三言两语说不清，哥把资料发你，你自己看。
窦杳将笔记本电脑也搬上吧台，登录账号接收文件。气泡酒度数低，被他一饮而尽，他将杯子放在一旁，边咯吱咯吱地嚼冰块边滚动鼠标。看着看着他两道隻燕眉死死拧起，一个电话又给赵煊打了回去：“……让我上这个综艺？你这才是，生怕我被嘲的不够吧？”
赵煊早预料到了他这个反应，心平气和地同他解释：“你听我说，《指路人》这个网综卖点就是演艺圈前辈带后辈，播了一两期了，反响都很不错。咱们这个情况去上，的确等于是承认自己演技不好，十有八九会被嘲。但是吧，你自己也得承认，你演技烂几乎是被锤死了，这会儿上这个节目，还能说明你虚心接受批评，把路人缘挽回一下……”
窦杳不说话了。赵煊又苦口婆心：“你要是真想转型，我建议你接，而且只有最后一期没录了，你去就是救场嘉宾，待遇会很好。其实这次能轮到我们，也是人家想借咱们的话题度，压下一些他们不想让人议论的事……”
“是借我这个恶名吧？”窦杳感到自己额上青筋又要跳起来。
“……这么说也没错，”赵煊被他一噎，补充道，“而且这个综艺有剧本的，那边和我说给你安排的人设是不善言辞的虚心后辈，算你半个本色出演了吧。那边借咱们话题度，咱们借这个节目挽救一下观众印象分，挺好的，双赢。”
话说到着，窦杳已是兴致缺缺：“那就这样吧。”
“行，哥明天去拿合同给你签了。”赵煊听他答话恹恹，想了想说，“哥给你讲个八卦，这个网综之所以要找人救场，是因为录到最后一期前，章澈宁愿毁约赔一大笔钱也不拍了。”
窦杳还是不感兴趣，他在搜索栏敲下“指路人”三个字，开始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章谁？”
“章澈，一个最近挺火的流量小生，这不是重点，”赵煊说，“重点是毁约的原因，那边给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这一听不就是瞎扯嘛。很快有新的料私底下在传，说是章澈和综艺里带他的前辈有了感情纠纷，甘愿毁约也不愿和对方同台。”
窦杳并没有多惊讶，男男女女私底下的感情纠纷，无论是在时尚圈还是演艺圈，都不是一件稀罕事，他边用鼠标划过主演的一张张照片，边漫不经心地问：“他和谁闹掰了？”
“那可就是拿过影帝的大人物，你猜猜看？”赵煊刚说完就觉得这故作神秘十分没必要，那头窦杳嗤笑一声。
“不用猜了，哪位和他在综艺里搭档，网上写得清楚得很。”
鼠标光标停在一张照片下，屏幕中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两弯温柔的秋波眉下生一双眼角微翘、细长有神的柳叶眼，再加上很符合大众审美的高鼻薄唇，的确长得很是赏心悦目。
窦杳以时尚圈的眼光挑剔地打量一番，五官脸型都难说得上惊艳，但放在一块儿贵乎自然，尤其是照片上的人面带笑容，眼底的卧蚕弯出一团笼人的和煦。
“是穆致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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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致知刚接到节目组发来的照片和资料，屏幕一闪就是林吟的来电显示，他刚接起，那边林吟便开始迫不及待地发问：“致知，听说你的下家已经找好了？”
“什么下家，你会不会问话？”穆致知走到阳台上，将几扇玻璃窗都打开。昨夜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过后又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空气里满是充满暖意而清新的味道，“消息这么灵通，就没必要假惺惺地问我什么了吧？”
“这不是关心你啊？不然我闲得没事去打听一个综艺干嘛？”林吟说，“那个章澈没给你弄出什么黑料吧？”
窗台平整、干净，穆致知撑着手肘，看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好笑地回答：“他能说什么黑料？我又没有和他发生什么，他还没有无中生有的胆子。”
“那我怎么听说，这人毁约是因爱生恨……”
“可信度一半一半吧，”穆致知对他这位发小性子了如指掌，知道如果不给他说得清清楚楚，他自己能想象出一场旷世纠葛大戏，“他可能误会我喜欢他了，前段时间找我表白了一次，我和他说清楚，他非觉得我在玩他，一下走不出来吧？”
林吟感叹：“不愧是你穆渣男，不过我还以为……”
“你别以为了，”穆致知笑着打断他，“我早说你当初别当演员，不如和怀袖一起念编剧再念导演，绝对早拿最佳编剧了。”
他是在有意提起这个话题，果然林吟开始顺着翻旧账：“你还说呢？当年谁夺了我的金像！我摸爬滚打地拍个《追杀极光》容易吗？你那《倦鸟》非得和我挤在一年，存心和我过不去吧？穆致知我告诉你，这事我能记你一辈子！”
穆致知轻笑：“那你就一辈子记着我吧。”
这话是脱口而出，两边都愣了几秒，然后林吟也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不和你开玩笑，你帮我说说好话，得让你家穆怀袖大小姐给我写个好本子。不过致知，我当时就不是很建议你接这个综艺，你接它干嘛？现在又出这事……”
“来钱快啊，就照着剧本说说话，一期算下来两三百万，比拍戏轻松多了，”穆致知淡淡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手里不攒上钱，心里就乱得很……”
他知道林吟就是太了解自己，才不愿多说。穆致知听那边的好友踌躇了一会儿，生硬地将话题转开：“……唉，有怀袖在我就多余关心你，反正有什么事，你家大小姐就能给你摆平。对了，你知道你下家是什么情况吗？”
不多余，林吟，我永远珍视你的关心。这句话已经码在了穆致知的唇边，但他想了想，还是苦笑着咽了回去。
“……致知，你听我说什么没？”
“……啊？”穆致知回神，“你说了什么？”
“我就知道你没听，你老是这样，和我说着说着话就开始发呆，”林吟没好气地重复，“我说，节目组给你找的那个下家，最近被骂得很惨的一个小孩，听说家里挺有背景的。”
穆致知问：“为什么被骂？”
“演技太烂了，”林吟和他解释，“昨天新上了部大IP的青春电影，就是那个《白马入梦》。那小孩在里面演个男三，好巧不巧这男三虽然戏份不多，但原著自带的人气很高。你也知道这种小说改编的戏演得好都容易里外不是人，更别说这小孩还演崩了，这被喷的……说什么的都有。”
“《白马入梦》？”穆致知靠在窗台上偏着头回忆，这部戏他没有什么印象，也就意味着没有什么有分量的演员参与。果然林吟和他说：“都是用的新人演员，主要靠原著带起来的热度。”
“那大家演技不都是半斤八两吗？怎么就他一个人被骂得这么惨。”
“不一样，”林吟说，“别人都是新人演员没错，但至少都是科班出身的演员，演技至少都在及格线。可据说这个窦杳是模特转行的演员，划水都划得稀烂，我看了几眼，说把一个本来很灵气的角色演得很呆就是了，而且又被传出是带资进组，就直接撞枪口上，被无情的原著粉网暴了……”
穆致知并不在意这些消息，他安静地听林吟絮絮叨叨一通，才佯作悲哀地叹息道：“你可真闲，别真是要糊了吧。”
林吟语塞：“……穆致知，咱们越来越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别生气，”穆致知从阳台走回客厅，他烟瘾犯了，在托盘里拿了烟盒与打火机才重新回到阳台，“怀袖写了新本子，我一定第一个倾情推荐你。”
“你就会来这招。”林吟那边声音含糊起来，穆致知猜他总算是爬起来洗漱，他们小时候很多次睡在一起，林吟哪怕是醒得不能再醒，也要在床上赖满一刻钟，“我刚听见打火机的声了，怎么你大清早的就抽上了，怀袖知道得骂死你。”
穆致知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烟雾消散在阳光里：“烦请林老师给我保密。”
“不敢当，还是穆老师先给我保重身体吧。”林吟和他你来我往地笑闹几句，最后还是叮嘱他，“少抽点烟，也别那么辛苦，钱是赚不完的，而且怀袖也长大了，大家都过得很好，致知，没必要把自己绷那么紧，松松弦。”
穆致知领他的情，又听林吟追着说了几句才将电话挂断。
他将手机放在一旁，把烟漫不经心地叼在嘴里，手指一动，银白的打火机在无名指和中指间灵巧地转了好几个弯。
这个Zippo是林吟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后来穆致知买了很多棉芯，一直没舍得换。
它被穆致知带在身边很多年，穆致知的指腹轻轻拂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划痕，雪亮的壳在阳光下明得晃眼。
穆致知两指一勾，重新将盖子合好，咬着滤嘴无声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