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绪的所有备选演员试戏结束后的好几天,穆致知每每点开自己与林吟怀袖的三人小群,都能往上刷满几大页的聊天记录。
大多都是车轱辘话来回转——林吟追着穆怀袖问想选谁,可怀袖自己却都很难给出答案。穆致知草草看了几页,尽管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偏心,但他还是更关心怀袖对窦杳的态度。
结论很快就得了出来,一言蔽之,就是窦杳演得没有许识风好,却演得比许识风要像。
这种说法乍一听挺矛盾的,但有时候镜头下的感觉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穆致知想,或许怀袖也对此深以为然。
就像那天窦杳和经纪人离开片场后,林吟立马迫不及待地问怀袖:“请问小穆导演,对于来试戏的新人演员就敢篡改剧本的此等胆大包天行为,您怎么看?”
他说的是窦杳将穆致知的手腕攥住又松开的这个动作。
林吟只是一句并无恶意的调侃,穆怀袖却在将那一组镜头反复看了许多遍后,给了一个简单却分量十足的答复。
“神来之笔。”
记录总算翻到了底,又有新的消息紧接着跳了出来。是怀袖没好气地在呛林吟:“老急着问这个做什么?你要拿第一手资料披皮卖给娱记呀?”
“我哪敢?”林吟飞快叫冤,“你哥这会儿不是正挂在我工作下面吗,我想趁这段时间空窗期快点把这个宣传搞完,过段时间我自己可能要接本子兼顾不过来,致知那些粉丝不得给我扣好大一顶帽子,说我居心叵测,不一碗水端平。”
这话说得,穆致知几乎可以想象林吟撇着嘴一脸委屈的样子。
他哑然失笑,刚想打字回复,怀袖已经把安慰的话说完了:“这个没事啦,国内放不了,宣传不用造很大势的。”
林吟也帮着给她出主意:“实在很难选的话,要不问问你哥的意见?毕竟阿绪是和池年柳搭戏,看看你哥对哪位男嘉宾更有心动的感觉~”
明明是一句挺轻快的玩笑话,穆致知笑过了,又生生从胸腔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搅得他心神不宁。
原因无非是在某一刻,即使只是用余光瞥到了窦杳看向自己的眼神,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是一种深切的困惑与渴求。
那一瞬他真的好像阿绪。
因爱你而对自己困惑,也因爱你而对你渴求。
穆怀袖仅仅是隔着镜头,就能对窦杳与角色贴合上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而穆致知更是难以相信,在窦杳干燥温暖的掌心覆上来时,他的心跳像是短暂地漏了一拍。
可镜头外的窦杳,依旧寡言、冷淡,与所有人都是不温不火地说着话。
又让穆致知回想起那一霎,好似一场只存在另一个维度的黄粱梦。
穆致知想着愣了神,不知道为什么,窦杳那双明净如雨后繁星的眼眸,总是能带给自己很多似是而非的错觉。
就像第一次与窦杳共同降落在蓟津的机场,他转头看着落在自己身后的青年,也撞进了对方干净而无辜的眼神中,不也从心底生出一个温吞的幻觉?
穆致知下意识为这样的目光而回避,可除了回避,又有着纠结的浅淡失落。
偏偏这时候穆怀袖和林吟齐心协力地艾特他,勒令他不许再潜水,得出来同甘共苦。
看着那一连串的戏感讨论,穆致知心念回转,感叹着苦笑了一下,想:不过就是走了一个暧昧的过场而已呀。
穆德枕着他的腿睡着了,穆致知坐在地毯上小幅度地动了动,撑着下巴答得理性而客观,将两人的利弊都分析了一通,最后给出的答复却极其模棱两可。
林吟和怀袖等他的高见等了半天,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前边一大段话,结果这个皮球又被踢了回来,好险被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
怀袖深知指望不上这两位,直接下了线,留下林吟一个人控诉他。
“谁让你归纳总结了?”林吟无奈,“你这是班会主持后遗症吧?”
穆致知和林吟当了十多年的同班同学,比起活泼好动的林吟,穆致知从小沉稳而自律,是一个让别的同学都有着疏离感的好学生标尺,老师不见得有多了解这个学生,但习惯也乐意选这样的优秀的孩子来做班长,后来也成了林吟常拿来打趣他的一个梗。
穆致知看着笑了笑,心中隐隐绷着的弦慢慢松开了。
他一下一下地打字发送:“怀袖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啊,她心里有数的。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从小就很有自己的主意。”
林吟很快表示赞同:“你们俩都是这样。”
穆致知回了他一个表情,将手机摁灭,没有在群里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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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杳记得自己念中学时写过一篇作文,写的是《凌晨四点的申沪》,他记得还被登在了校报上,算是他乏善可陈的少年时代获得过的最大荣誉了。
那个年纪喜欢篮球的男孩,多得是人将“凌晨四点”作为一个信仰,窦杳也不例外。曾在某一天的凌晨四点,他克服睡意下楼健身,望着窗外微茫的夜幕。
后来一整个青春期,窦杳都照着各种模特身材管理的条例生活着,让隐忍成了习惯。
窦玉成很早就认清了事实,自己管不了这个儿子。
所以当他知道窦杳一边念大学一边做模特,最后无法兼顾,便索性大学肄业的时候,他也没有太过惊讶,像是对于这个结果,两人都心照不宣,不必有太多解释。
飞机降落时正值申沪的深秋凉夜。这段时间他接了一个国际上有名的珠宝代言,在北美奔波了大半月,也顺势躲过了肆虐的秋老虎。
大厅行人寥寥,窦杳抬眼看了看硕大的电子屏,时间恰好在申沪的凌晨四点左右。
这次出国除了给珠宝品牌拍广告,窦杳还接受了一家杂志的访谈。主持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他中学时的那篇作文,笑盈盈地问他为何将成为一位模特作为理想。
赵煊并不是没给他准备过这类问题的答复,按照模板,窦杳应该谈谈对艺术、对时尚、对自由的热爱,对美感的理解与追求。
这并非谎话,说起来也没有负罪感。可当着一句句话整整齐齐地排在他的齿列间时,窦杳忽然临时换了说法。
他说,有一位很向往的长辈曾经也是模特,后来自己无奈与她分离,只好选择与她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安慰自己也算是同她靠进了一些。
主持人应着连连点头,问他方便说说更多的故事吗。
而窦杳少见地轻轻笑了笑,嗓音轻低地回答说:“不太方便。”
有什么好说的呢?失望的感觉太沉重,等待的时光太漫长,足够将期待化为执念,又将执念变成一道刻在心底的习惯性隐痛。
有时候在红毯上、在聚光灯下,窦杳也曾于澎湃的人声中生出一种热爱的错觉,可人潮散尽,一片寂静中,他又总会陷入深深的茫然,依赖于此,又想要摆脱。
赵煊说他要转型做演员是患了失心疯,只有他自己清楚,除了兴趣所在,这何尝又不是自己在挣扎着,寻找一条解脱的路?
只是这条路像是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预兆。
从机场回到流金名苑已是天际微亮,窦杳顾不上倒时差,直接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是在晚上九点多,他简单收拾了自己一下,出门去宠物店接被托管的小狐狸回家。
小狐狸也隔了好些日子没见他,趁着工作人员低头登记,窦杳将白白一团抱了起来,随着小狐狸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侧脸,小声问:“想我了吗?”
小狐狸没心没肺地汪了好几声,窦杳也不懂它在说什么。
但走在路上,看着亦步亦趋的小狐狸总是绕着自己的腿去蹭九分裤下裸露的脚踝,窦杳又觉得,应该是想的。
这时候他忽然理解了穆致知当初说给自己的话,从前他为了工作这样奔波,对于回家没有太多的期待,而现在,一想起这团小白毛,他就有了这种陌生而又幸福的——“被依赖、不孤独”的感觉。
流金名苑飒飒金风,正值橙黄橘绿的一年好景,小道上零零散散飘着深黄前棕的落叶。
从店里回窦杳的公寓,需要路过穆致知的家。窦杳情不自禁地朝窗口望了一眼,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道是无人在家,还是拉上了窗帘。
可在窦杳的印象中,穆致知家里的窗帘都是难遮光的薄软,不至于黑成这样。
窦杳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和小狐狸一起踩在落叶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细微的脆响。
他挺意外地发现,自己好像是在想念穆致知,尽管想念的深浅难说,但总归是在想念。
甚至还抱有一样隐约的期待。自己在流金名苑的夜晚,曾两次遇见过穆致知,而谁能笃定下一秒不会昨日重现呢?
小狐狸很久没有出来活动。尽管倦意再一次上涌,拉扯着窦杳的眼皮,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带着小狐狸在流金名苑足足绕了两圈,大方地让它玩了个尽兴。
流金名苑的夜晚的确很静很静,不论车道上一闪而过的灯光,窦杳只碰上了一个路人,路人也没认出他,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直到碰上人的那一下,窦杳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发现,走了这么大一圈,自己都忘了给小狐狸牵上绳子。
好在小狐狸乖顺,窦杳想,不像穆德,第一次见面就眼巴巴地往自己跟前凑,难怪穆致知要怪它没礼貌。
他又想起了穆致知。虽然这个夜晚的最后,他们也没能偶遇彼此。但意料之中的事,窦杳并无太多遗憾,反而他的心情,因这种浅淡的想念,一路飞扬着。
窦杳想,这还是第一次自己因为结束工作回到申沪,而这么的如释重负。
回家后他将小狐狸安顿好,洗漱完仰躺在床上刷了会儿微博。穆致知的微博还是没有更新,窦杳轻车熟路地筛选了原创,随意地看了看,又有点理解那些粉丝哀嚎着希望偶像发微博的心理了。
穆致知再不更新微博,前两页的原创博窦杳都快能大致背下来了。
自己这是算被穆致知圈粉了吗?窦杳撇了撇嘴,有这么回事的样子,但又不全是这样。
窦杳看着稳居在自己经常访问第一位的穆德头像,在关掉夜灯前,随手将穆致知设为了特别关注。
这个夜晚窦杳和小狐狸都睡得很沉,以至于他错过了零点时的一场官宣。
数以万计的人顺着艾特点进了他的微博,留下足迹。他也心安理得地错过了赵煊催命般的一连串电话,气得经纪人几欲来房前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