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是有叠加性的情绪,习惯也是如此。
窦杳反复看着姜雨梨那一行字,又去看那张照片,竟只是很平静地端详着,得出的结论是——这小孩不如自己长得像姜雨梨。
自己心中对姜雨梨的某种期待,早已经沉到了万劫不复的深井之中,堪堪被一截绳索吊着,哪怕现在,也只是被冰冷的井水细微地刺痛了一下。
——小孩子眼睛太小了,哪里是姜雨梨顾盼生姿的桃花眼?鼻子扁平,嘴唇又肉感太足……真是哪哪都不像。
窦杳不禁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心中升起痛快的兴奋感,又被这种诡异的感觉吓了一跳。
不如自己像,那又怎么样呢?姜雨梨有了新的家庭,将自己连同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一起,轻飘飘地抛弃了。
他长得再像姜雨梨那又如何?姜雨梨早就忘了他的生日。
也从没这样叫过他,宝贝。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窦杳心里慌了一下,忙去按侧面的锁屏键,却是手上一抖,亮着的屏幕就这样直挺挺地朝上,“啪嗒”一声摔在了书桌上。
窦杳想伸手去拿,可方才握着手机的右手竟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连同他稍快的呼吸,将大脑搅得一片空白。
他只是无意识地,重重咬着自己的下唇,舌尖都像是触到了血液的铁锈凉气。
最后还是穆致知轻轻拿了起来,翻了个面递给他。他垂眼半晌,像是耐心地等窦杳回过神来,才笑着说:“手机壳很可爱。”
“……是吗。”窦杳干巴巴地应着接过了,看着背面红白的圆圈围着蓝白的星。
穆致知点头,说:“我读大学的时候,也好喜欢美队”
窦杳回想起自己喜欢漫威的时候,好像还是在念初中……的确,按照窦杳记忆中的资料,那个时候穆致知已经在蓟影大读书了,再过一年,就会有《灯火》,让他成为许许多多人眼中闪闪发光的明日之星。
……而自己那个时候,一边糟蹋着窦玉成的钱和他作对,嫉妒着窦策长在亲生父母的关爱中,一边几乎是在自怨自艾地辗转反侧,恨不得冲到姜雨梨的面前问她,我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吗?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要我?
快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为一张照片心思动摇成这样的自己,仍是毫无长进。
窦杳侧过身,装作百无聊赖地研究着书桌上一个雕工细致的笔筒。
他忽然不想再看着穆致知了,好像忽视了身边的人,也就自欺欺人地忽视了自己千疮百孔的少年生活。
偏偏这时候穆致知又同他说话,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从流金名苑过来,路上要开很久,还没吃午饭吧?”
窦杳摇了摇头,有点不太懂他怎么又提起了这个。
见他否认,穆致知将面包的包装纸扔进垃圾篓里,说:“我又觉得有点饿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窦杳没有很快回答。窗外天色晴明褪去,透进室内的白光都像是蒙着浅淡的雾色,穆致知侧过头打量着窦杳,从这个角度,看到是青年白净的侧颈,以及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
穆致知不催促,也没有刻意做出等待的神态,自顾自地拿着手机在一旁看了起来,依旧是闲闲地倚着书桌。
只是像当初在飞往蓟津的机舱中那样,留了一束似有若无的、关切的余光给他。
好在窦杳没有让他等太久,穆致知见他有些不自在地用舌尖碰了碰下唇略重的牙印,才声音低低地回答他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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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吟的工作室租用了申沪某座商业大楼其中的一层。窦杳原本以为穆致知只是带他去大楼中随便哪家餐厅吃饭,没想到进电梯后穆致知顺手按了负二楼,落在了地下停车场。
穆致知带着他七拐八拐地找到了一辆有些旧的雪佛兰,朝副驾那侧车门扬了扬下巴,冲窦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什么都没解释,窦杳也没有心思问,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穆致知开车时很专心,两人几乎是一路无话。近一小时车程后,雪佛兰停在了一栋很高的大楼前,穆致知打开车窗刷卡缴费,栏杆缓缓升起,汽车重新发动,驶进了停车场。
窦杳已经有些饿过头了,兴致缺缺地跟着穆致知在空气混浊的停车场里穿行着。方才一坐在穆致知的身边,他就闻到了穆致知衣领上缭绕着的烟味。
握上方向盘的前一刻,穆致知还伸手在车门侧目的凹槽里摸了一支烟,刚咬在嘴里,像是顾忌窦杳在身边,又放在了一边。
窦杳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只是对这样的穆致知感到新奇。
就像《秋以为期》中的宣长歌长大了、成熟了,而和煦的眉眼中,依稀留存着轻佻叛逆的影子,杂糅成一股别样的风情。
他不知道面对自己刚才的失态,穆致知会想些什么。只知道穆致知选择用一路的漫长沉默,让窦杳独自消化。
穆致知带窦杳来的是一家楼层很高的西餐厅,他像是这家店的常客,熟门熟路地选了靠窗的位置,笑着示意服务生将电子菜单摆在窦杳面前,说:“点吧。”
窦杳却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穆致知也不和他推拒,又将菜单转个弯拿到了面前,一边划着屏幕,一边问:“有忌口吗?”
窦杳摇了摇头,于是穆致知点了两份黑椒意面,又随手要了些甜点。
等服务员离开了,他才朝窦杳凑进了些,和他说了句悄悄话:“其实这里的东西不怎么好吃,随便点什么都一样。”
“……”窦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抬起头,见穆致知已经退了回去,手肘微挨桌沿,撑着下巴,目光柔和地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窦杳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栋大楼毗邻浦江。大半个申沪此时此刻尽收眼底,浩渺的江水把钢铁森林柔柔分割,连同城市永远不知疲倦熙熙攘攘的道路一起,各有各的川流不息。
“小时候,我和林吟一起看电影,”穆致知忽然开口,眼眸渺远而沉静,“那个角色和宣长歌有点像。有一个我印象深刻的镜头,主人公在天蒙蒙亮的大城市中醒来,从窗户外俯瞰烟灰蓝的天幕下,城市涌动的车辆。”
“他觉得累,觉得很愁。可那个时候我看着他,却很向往这种……有机会在大城市中拼搏的生活。”
穆致知又将视线转了回来,自然地弯了弯眼角,半开玩笑地说:“现在想想,挺虚荣的吧。”
窦杳听得一愣,紧接着心中浮现起一种挺复杂的情绪,偏偏又像此时此刻的江面上笼着的、雾茫茫的微光一般,令他看不真切。
穆致知本意也不是想要窦杳的答复。他刚想随便说点别的什么将话题带过去,却听见窦杳猝然开口:“刚才我手机上那张照片……是我妈妈的儿子。”
这个说法挺滑稽的,但穆致知神色如常地看着窦杳,听窦杳用轻低却清晰的嗓音说:“我爸妈,分开得挺早的,很快又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窦杳顿了顿,并不是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而是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在穆致知的平和的注视中说这些话,竟有一阵遥远的、翻天覆地的委屈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实际上,在他的年少时光中,时常有这种这颗心都被苦水泡涨了的痛感,轻轻一拧,都能裂出酸涩的汁液。
可这也仅仅存在少时岁月,自从窦杳开始迟缓地接受这一切后,便很少有这种满心的空旷感了。
是因为今天姜雨梨的一张照片,勾起了他久违的一腔心愁吗?
窦杳只得咽了咽嗓子,克制着声音中流露的怨怼,最后说了一句:“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我是一个多余的人吧。”
穆致知没有很快给出回应,眼眸半垂,似在思索着什么。服务生推着餐车将他们点的午餐一个个地摆上了桌,又麻利地离开了。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窦杳低头,用叉子尝了一口意面,细细地咀嚼着,心想穆致知没有逗他,果然味道很一般。
他在这片无言之中,又是失意又是庆幸。
为穆致知的一言不发而失意,可如果穆致知说些,你还有粉丝还有朋友何必如此之类的话,那还不如就这样彼此沉默着。
就在窦杳几乎是要后悔刚才的多此一举时,穆致知将叉子轻轻搁在了瓷盘边,目光重新落回了窦杳的眼中。
“小杳,你不用这么紧张,”他语速低缓,似是安抚,“我理解的。其实在怀袖结婚之后,我也经常有一种,我被抛弃了的感觉。不、这种感觉其实在怀袖大学时谈恋爱的时候,早就有了。”
窦杳握着叉子,不动声色地怔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几句隐晦的愤懑,换来的竟也是穆致知的剖白。
穆致知忽然轻笑一声,眉毛扬了扬。他就像是能从窦杳那一丛垂下的睫毛中,窥见那风平浪静之间,深深的迷失与恻然。
“我最亲的亲人就是怀袖,最好的朋友是林吟,他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我不得不接受,他们不可能陪我一辈子,终究会各有各的生活。”
“那、那这样……”窦杳一下又顾不得自己千回百转的愁绪了,几乎是急切地抬头,重新注视着穆致知的眼睛,不知是问他,还是为自己追求一个答案,“……就这样,认命地孤独下去吗?”
穆致知又不说话了,也许是在思考该给窦杳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这个点吃饭的人很少,有人声的几桌都坐得离他们很远,细微而亲近的交谈声传来,更显得这一个角落静得有些不寻常。
窦杳机械地嚼着意面,他已经没了多少吃饭的心思。复而转头望着优柔的江面,窦杳翻来覆去地想着穆致知先前那几句话——穆致知说了妹妹、好友。
那你的父母呢?窦杳越想越觉得茫然,但他不会问出口,至少是在此时此刻。
就在餐具琐碎的碰撞声中,穆致知又轻笑一声,嗓音有种苦涩的踌躇与释然:“怎么说,也是怀袖教给我的吧,也许在生命某一个时刻,你能找到一个这辈子都爱着你的人。”
“怀袖很幸运,她找到了,所以她不再会孤独了。”
窦杳没想到穆致知会这样说,他的语气和目光都是很平静的,却让窦杳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热,支吾着开口说:“那你……”
“我啊,的确也交往过好几段感情,”穆致知轻哂一下,语调又是调侃地上扬,“但我真的没有和章澈谈过恋爱。”
他是在笑话自己八卦的心思吗?窦杳拘谨地抿紧了嘴唇,却又见穆致知坦然地瞥向窗外高远的城市,静默半晌,才慢慢悠悠地补充说:“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个命运的拯救注定对我来说无用了。”
“为什么?”窦杳忍不住问。
“因为我希望能与之度过一辈子的人,永远也不可能爱上我。”
窦杳不自觉地将手中的叉子攥得死紧,他的嗓子像是被哽住了,嘴唇微微张着。穆致知见他这样,噗嗤笑了一下,就像上次的烟草共犯一般,眨了眨眼对窦杳说:“要保密啊。”
“可是……”窦杳扭过头去,不知为何,他看着穆致知用平静的面容说着这番话,心中有一种陌生的钝痛感。是自己在同情他吗?
窦杳想,可穆致知似乎并不需要自己的同情。
“‘孤独一人也没关系,只要发自内心地爱着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穆致知又莞尔一笑,开口道,“‘哪怕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见窦杳满眼怅然,穆致知眼底再一次浮现出宽慰的意味:“爱是可以自救的,小杳,无论是爱人还是爱己。”
他停顿一秒,又补充说:“《1Q84》,可以去看看。”
穆致知重新拿起餐具,语气和缓地招呼着窦杳,赶紧趁还温热着快吃吧。
这番隐秘的陈情就像浦江上淼茫的雾气,在天地间自如地飘来荡去,一倏忽间就轻飘飘地散开。
只是窦杳看着穆致知重新半垂着的眼睛,他突然觉得,即使章澈没有和穆致知谈恋爱,但他还是有几句话说得太对了。
穆致知多么温柔,为他的温柔而动心,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