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煊很快为窦杳拿来了《三十难立》的完整剧本,一并整理出来的,还有好几个月的工作安排。
窦杳一边翻着剧本,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这次居然提前这么早做准备吗?”
“祖宗,可长点心吧,你以为还在拍你那个开玩笑一样的网剧呢?”赵煊直白地呛了他一声,“咱们跟这个组,就得全听穆导演将演员的档期都协调分配好,在那边没给出回应之前,我这边连工作都不敢给你随便排。”
“开玩笑一样”的网剧后期已经制作完成,在《三十难立》开机之前,窦杳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各种网剧的宣传通告。
他不擅长演戏,但是常年在红毯上作秀,这种场合最是经验丰富。由于自身毁誉参半的风声与剧组突出主演的需要,很多时候,他只是拿着话筒,在一旁做一朵安静的壁花。
无奈窦杳太熟悉如何在镜头前展示自己的每一个角度,就像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哪怕只是在里头占了一个边角,他也能成为最毫无纰漏的存在。
尤其是他抿着嘴角不说话时,轮廓深邃的眉眼流露出来的疏离与冷淡,反而比其他言笑晏晏的同事更要夺人眼球。
圈里的消息总是不胫而走,更何况林吟的工作室已经大大方方地给出了官宣。第一次宣传散场后,不少演员都走过来,亲热地向窦杳祝贺,仿佛他们已经是非常熟稔的好友。
章澈也不例外。
再见面时,距离上一次暗潮汹涌的杀青宴,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而章澈丝毫没有表露出任何窘态,反倒像大男孩一般友善地拍了拍窦杳的肩,笑得热切而得体,就好像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恭喜啊,能和欣赏的前辈一起拍电影,”章澈偏头冲他眨了眨眼,“小窦哥,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明明只是一句场面话,可不知为何,窦杳总觉得章澈含笑的眸子中,还有一层更深的,秘而不宣的意味。
但对方没有再逾矩,他也不愿意去深究。
章澈要是不提,窦杳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最初对穆致知的“欣赏”,只是综艺剧本上几行普通的铅字而已。可现在这一切,似是一天比一天真实了起来。
譬如在几座城市间辗转着跑宣传时,窦杳坐在机舱内,不再如往常一般看电影或者是带着眼罩补觉,他坐得端正,摆在腿上摊开的书本也很端正,《1Q84》。
他看书时,习惯两指摩挲着卷起边页,在纸张细微的声音中,窦杳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某一天,穆致知坐在自己的身边,专注看书的模样。
说来也是个巧合,窦杳最初一直认为,在飞机上看书也许是穆致知的习惯。后来他看了一个粉丝剪辑的穆致知影视客串合集,最后一段剪进了穆致知的最新演出。
在秦导那部影片中,他饰演一个旧书摊的老板,在年轻的学生小客人倾诉迷茫的内心时,给他讲《我的大学》。
原来当时的穆致知读这本书,是在为电影做准备吗?
哪怕只为一个有几分钟镜头,一小段台词的角色。
穆致知有着什么样的习惯,窦杳不得而知。可他自己却像是从一个荒诞的爱屋及乌中,习惯了这种在飞机上阅读的感觉。从这本穆致知简单提过的书名开始。
学生时代的窦杳很少看书,更别论是如雪一般清冷又带着深切隐喻性的日本文学,很多时候,他就当是在很放松地读着一句句话,就这样也让自己不求甚解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除了时阴时明的情绪,窦杳很难说出这本书给了自己什么。
——“……和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的人始终无法结合。这么一想,你难道不觉得害怕?”
窦杳想,自己依旧是毫无长进,对书中角色,也就是穆致知给自己的答案,心中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他觉得很挫败,哪怕倾慕与想靠近的感觉几乎要从心底涌出,可越是无法抑制,就越是觉得自己与那人之间沟壑深深丛丛。
对于穆致知,他甚至产生过告白的冲动,可是如果他是穆致知,只怕窦杳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毫无吸引力的普通人而已。
那天的后来,窦杳回家后接电话应付完了赵煊,随手刷新了微博,挺意外地发现消息迎来了新一轮的激增。他原本以为是网剧发了新的宣传照,懒洋洋地点开一看,鲤鱼打挺般飞快在躺椅上坐直了。
他唯一的特别关注发了一条原创,就在他们告别的十几分钟后:“——小杳是通过穆导演严格试镜,反复斟酌后作出的选择,与个别朋友的不实猜想毫无关系,无论是导演还是主演,都很期待他这一次的表现,团队也会全力以赴,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窦杳又回到了自己的主页,发现自己的账号已经作出了回应。这条微博被转发到了自己的首页,带着一句“谢谢前辈,定会珍惜机会,全力以赴”。
好像在给老师写保证书的学生。说认真也行,说客套敷衍也不是不可以。
窦杳看了看风向逐渐好转的评论,退出了微博,重新给赵煊发了一条微信:以后我的微博账号,还是交给我自己来管吧。
赵煊回复得很快:随便,今日不同往日,你营业勤快点仔细点就行。不过你不是一直嫌麻烦吗?怎么就这么转性了?
窦杳没回复他,重新切回了微博私信,对穆致知说:前辈,我真的会很努力,不给你拖后腿。
然后他顿了顿,皱着眉顺手将微博密码改了,才摁灭了屏幕,起身去给小狐狸开了个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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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致知对着聊天框,一字一字地编辑了“加油,自然发挥就好,不必太紧张”,想了想又加上一个双眼亮晶晶的小人表情,这才点了发送。
他将手机搁在一边,翻开了桌上《三十难立》的剧本。这部片子中池年柳是绝对的第一主角,就算是第二顺位的阿绪,戏份也只有自己的三分之二。
整个故事很简单,并没有歇斯底里的冲突戏,就像浸透在绿草如茵中的霏霏细雨,和煦而无比深沉,穆致知只是匆匆浏览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大致的方向。
这种平淡的戏,演员侧重点就在于配合场景与搭档,用细腻的情绪来调动无穷的韵味感。
穆致知一手夹着钢笔,掌心托腮,如往常一般试着将自己代入角色。
从年少时就将写作当成自己的梦想,并勤勤恳恳写了近十年的池年柳,终于在二十九岁的后半截,看着自己毫无水花的作品,从理想主义的梦境中痛苦地醒来,即将面对自己一贫如洗且一事无成的三十岁。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启程前往自己第一部小说中所描写县城的原型——岭县,在这个幻梦开始的地方,放纵自己漫无边际地渡过二字开头岁数的最后几个月,再去寻找一份现实的工作。
而那时池年柳不会预料到,在他随便租下的筒子楼里,有一个少年会成为他短暂的邻居。
他会让自己叫他阿绪,会在自己的作品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情况下仔细地读完,专注地与自己探讨,告诉自己至少有一个人会很喜欢很喜欢他笔下的文字。
就在这种平静的相处中,池年柳得到了少年的肯定,借来了青春的朝气,同时他也给予了阿绪坦然面对自己与他人不同性向的勇敢。
但就在他察觉到少年决心以这一份勇敢,来表达对自己超出界限的感情的那一天,池年柳留下来一张明信片与一支钢笔,许诺自己不会放弃写作,之后就像他的到来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阿绪不知道的是,离开的那一天,正好是池年柳的三十岁生日。
穆致知也好奇地问过怀袖,他给怀袖发微信问:虽然但是,池年柳究竟有对阿绪动过心吗?
那头洋洋洒洒地回了像绕口溜的一串:我也不好说啊,你觉得有没有?无论你觉得是有还是没有,只要演出那种感觉就行了,可就算你完美地演出了自己的理解,放到大银幕上之后,说不定观众所想的有没有,与你的答案正好相反呢?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穆致知无奈地回话:扯这么多有的没的,怎么不干脆直接来一句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就好了。
下一秒对话框一闪,穆怀袖一个语言通话播了过来。
穆致知推开阳台的门,胸膛靠着栏杆,感受着深秋厚重的冷意。有点像小时候嘴里含着圆勺,舌尖上就是铁味的凉气。
在秦导的电影客串收尾工作彻底结束后,穆致知没有再接新的安排。一是在潜心钻研新剧本,方便怀袖安排时间,二来也是他自己想休息一段时间。
这一年为了合同到期的事情,公司争分夺秒地想用自己最后赚一笔,穆致知大半年都在连轴转,而他看过了日历,农历新年来得格外早,满打满算下来,也就有一个多月的休整时间等待自己。
这时候就体现了签林吟工作室的好处了,不用穆致知斟酌着开口,他只是随口一句,林老板便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地随他休到开机前都行。
穆致知想起了林吟吊儿郎当地半躺在老板椅上,咬着笔帽冲自己笑的模样。
这个习惯他真是从会握笔的那一刻就没见林吟改掉。
要不怎么说他觉得,还是自己比较幸运一些呢?
好巧不巧,怀袖那通语音也是说林吟的事:“今年回桐月,还是跟林吟哥一起吗?”
“不知道啊,”穆致知说,“他也没和我说,要不你自己去问问他?”
每年都是一起,没道理今年不一起回去吧。
怀袖在那头压低了嗓子,故作不屑地说:“我还不想和他一起走呢,哪一次不是听他叨叨叨一路。”
穆致知笑着反驳她:“你林吟哥是还把你当小女孩疼,想起以前的事为你不值而已。”
他知道怀袖知好歹,两人就着年尾回程的打算随便说了几句,怀袖又给他带来了第二个消息:“哥,年初到开机前的时间你得给我空出来,我在找地方,让你和窦杳一起住一段时间。”
穆致知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在一场戏开演前,为了让演员更贴合角色状态,导演会酌情安排这种类似于体验生活的前奏,在穆致知漫长的演员道路上,对此已并不陌生。
但他还是有些意外:“窦杳吗?我还以为他已经在试戏中,给你展现出很好的感觉了。”毕竟这种安排,更多地是针对体验派的培养,而窦杳缺少的,重点在于演戏的技巧。
“这段时间,我都在反复找窦杳的照片和视频,结合那两段试戏在一起看,”怀袖向他解释,“我有种感觉,他就算演自卑、演犹疑,有时候也不自觉地、带着那种落寞贵公子的气质,从这个角度来看,和阿绪还是不够像。”
话点到为止地说到这里,两人也就都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穆致知笑着应了,在怀袖反复叮嘱他记得空出时间时,他还回了妹妹一句:“使唤起你哥我来,倒是一点都不讲客气。”
穆怀袖简直不想搭理他,准备一部新电影,调整班底挑选演员,更别说这部戏她兼职导演编剧,各方面工作都得留神盯着,每次开机前的忙忙碌碌,都恨不得拍成一部掬把辛酸泪的虐心大戏。
对着听筒那头赌气的忙音,穆致知也不恼,将手机放在露台的小木架上,出神地望着远天形态各异的薄云,其中有一片缓慢地动着,轮廓像一匹腾云驾雾的白马。
无一例外,每到一年的尽头,总觉时光如白驹过隙,人生也不过忽然而已。
年末的意象总是带着飞扬的大雪,而申沪的严冬是很少会有雪的。
大雪纷飞的地方是在桐月,白茫茫一片几乎能够没过脚踝。
看起来纯净而美好,穆致知背着怀袖,深一步浅一步地淌过很多次,他只觉得冷到骨髓里了,就像某些记忆一样冷。
尽管他早已将那些回忆抛在了内心深处,就像破了皮的种子深埋在雪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