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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4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13

果然不出穆致知所料,林吟没几天就打来了电话,笑嘻嘻地让穆致知顺便也帮他定票,还颇为礼尚往来地问了一句:“年夜饭和怀袖来我家吃吗?”

“怎么可能?”穆致知无奈地否决道,“就算看在外婆的面子上,也不应该缺席这种场合吧。”

林吟立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态势,低声说:“代我向她老人家问好,祝早日康复。”

“没事,都到桐月了,楼上楼下的还愁找不到时间聚吗?”穆致知宽慰着将话题岔开,“主要也是过去陪一陪老人,初一之后你给我,或者怀袖发消息都行,叫我们出来玩吧。”

明明在申沪要见面的机会也是很多很多的,可是在故乡和故人相聚,更在意的总是某种仪式感。

这天云层间撒了点浅淡阳光,穆致知将窗户大大敞开,刮来的穿堂风似带着申沪冬日少见的暖意,穆致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却又被林吟一句话压平了。

“……今年你那小姨夫要是还问你借钱,别管什么理由,我反正是劝你不要借了。”

穆致知沉默不语,听筒传递着情绪难辨的呼吸声。

林吟听了几秒,没等来他的回应,索性直白地说:“前年借的还没还吧?去年又向你借,今年他们家要是再开口,你干脆买本新华字典送他,让他睁大眼睛看看‘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你还是劝怀袖吧,”穆致知苦笑一声,“怀袖总是怕他们手上没钱,就不肯好好照料外婆。以前她想给外婆找护工,一大家子人不同意,两边扯来扯去,吵得我头都疼了。”

“你家也就外婆她老人家值得你俩回去看看,”林吟毫不客气地说,又叹了口气,“怎么偏偏就这样了。”

是啊,唯一愿意对自己好的长辈,却早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倒总是会把怀袖认成女儿,认成兄妹俩的母亲。穆致知也很想问,怎么就成这样子了?

林吟像是在呼吸的频率间感受到了穆致知的低落。他一贯不太会安慰人,为了让好友宽心,穆致知只好打起精神来,同他开了几句玩笑,又说了说少时的事,才勉强在一片轻松的气氛中将电话挂断了。

老人的手,皮肤松弛、皱纹满是,带着经年累月的茧子,抚在小辈手背的触感并不算好,但总是带着雪花霜柔和的淡香。

在他凄草颓唐的幼年中,像是一缕挥之不去的春风,永远萦绕在他的心怀,永远给他以遥远的慰藉。

穆致知就着林吟说的话,给怀袖发了微信,退出前顺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第一条是同行的新自拍,第二条是秦导休假期的发的风景照,穆致知顺着点赞看了下来,向下滑。

第三条也是图片,没有配文。

穆致知一眼就认出,上面扎着蓝黑领结的小白狗,是窦杳家的小狐狸。

他看着那双玻璃珠一样的黑眼睛,嘴角含笑,编辑回复道:“这个造型真可爱。”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手机里叮叮当当进了十多条消息,穆致知点开他与窦杳的对话框,一水儿都是小狐狸带着领结的照片,站在矮柜上的、趴在软窝里的、抖着白扑扑的毛,昂起小巧玲珑的鼻头。

有点像女孩子发自拍,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长串在精挑细选中淘汰的备用。穆致知划到最后,猝然愣了一下。

不是为这一张的小白狗有多可爱,而是这一张照片中,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上,虚虚笼着一只白净有力的手,袖口凸起的腕骨若隐若现。

这是窦杳的手。

它曾经在打着暮色灯光的房间内,攥着穆致知的手腕。穆致知感受到它曲起指节的力度,以及宽厚掌心的余温。

他盯着看了数秒,才发消息:这个领结很可爱。

窦杳回复得也很快,好像青年就停在那个页面等待他说话,先是发了一个跳动企鹅的表情,然后说:是奖励,小狐狸今天洗澡很乖。

穆致知几乎可以想象窦杳给小狐狸发奖励时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看每一张图里的室内一角,问道:最近都在家里吗?

是啊,窦杳回复得言简意赅:有时候会去上表演课,在等穆导演的安排。

穆致知想,你也和小狐狸一样乖。这句话他已经随手打在了消息框里,可不知为何,在摁发送的前一秒,他又一字一字地删掉了。

他重新发问:小穆导演有和你说拍戏前也许会体验环境的事情吗?

那边回复了两行:没有啊,也许这些事穆导演都是和公司经纪人这边联系吧?是要去哪里?

也是窦杳问得巧,怀袖今天早晨才给他定了下来。岭县有原型,但不方便实地取景,于是怀袖退而求其次,将新地点告诉了穆致知。穆致知也就和窦杳说了:在广陵的一个老城区。

窦杳中规中矩地回话:我会把时间空出来的,一切都听穆导演的安排。

穆致知还没来得及回这一句,那边又发来两个字,将一屏对话框顶上去了些。

前辈。

紧接着说: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穆致知说:你也是。

于是这场对话就结束了。穆致知没有急着退出,他翻到上面 ,将窦杳那张露了手的照片点开,鬼使神差地长按,但指间在“保存图片”上逡巡数秒,还是停在了返回键上。

*

*

*

北美相熟的同行都不过春节,除了一些学中文的朋友觉得好玩,编了几条驴唇不对马嘴的拜年短信给他,窦杳收到的祝福寥寥无几。

但他还是回应得很认真,还顺手改了几个错别字。

刚下飞机,窦杳拖着行李箱走得飞快,出了航站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意外地发现蓟津一贯灰蒙蒙的天色,此刻竟是纯净如洗的涧石蓝。

一年中仅有这一次,窦杳不是为的工作飞往蓟津。这唯一的一次令他满心厌烦,也无可避免。就连亲自开车来接他的窦策,从后视镜撩一眼窦杳的脸色,也识趣地不和他搭话。

临近年关宠物店闭了门,赵煊家也养了狗,小狐狸被托付给他。窦杳开口时险些把人下巴给惊掉,连珠炮地问一串儿说:“你这狗啥时候养的?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有耐心养狗?”

说得自己跟什么人似的。窦杳选择性回复不算,还得是一句反问:“不是发过朋友圈吗?”

“我还以为你在网上随便找一图,在随手一发呢,”赵煊唏嘘,“总感觉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这种小活物了吧。”

人生万事如流水,时间之河滔滔不绝地从各人的生命中淌过,朝夕相处如河底厚重的青苔,巧妙地遮掩了种种世间变数。

和一个人认识得越久,就会对他越熟悉吗?也不见得,毕竟惯性思维惯会骗人。

就像赵煊眼里的窦杳,总停留在那个十几岁时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纨绔少年,而窦杳眼中的窦家,则停留在更加久远的回忆中,充满了争执、傲慢与不近人情。

爱情的余韵消散后,姜雨梨终究不堪忍受原本应该盈满温暖的家庭,落到自己身上无法消除的忽视与偏见。

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比窦杳还要早几个月来到这世上,而在窦杳还没有记忆的时候,窦玉成就遂了母亲的意,娶了门当户对的兰楠,很快过了一年多,又有了窦策。

至此窦玉成的第二段婚姻,也得到了圆满,妻子是齐眉举案的贤内助,小儿子更是对数学、对经商颇具天分,在严厉的管教下,不但没染上富家少爷的不良嗜好,在同龄人中更是称得上佼佼者。

于是窦杳的存在,就成了白瓷上的一道划痕,亦或是花开富贵图上,被撕裂的一角。

小孩子对隐晦的恶意与偏心总是比大人想象中还要敏感。等到窦玉成总算从繁忙的事业中抽出身来看一眼自己的大儿子时,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窦杳已经在他自己的道路上定了型。

哪怕作为父亲,他也无法控制,无法纠正。

久而久之,父子俩也自然地达成了共识,淡薄的亲缘关系也没有关系,对彼此的期待早已扼杀在萌芽中,也就意味着不会有太多的失望。

尽了本分就好。

别墅区离机场很远,分列城市的两头。窦杳坐副驾,扭头看街景倒退间,天际的霞光一路褪色,五彩斑斓的灯光在蓟津的夜晚悉数盛开,窦策时间算得很准,停在白漆大门前,正好赶上年夜饭的时辰。

窦玉成是抓住了时代的潮流白手起家,窦家人丁稀少,长辈思想倒是传统,西式的建筑前,固执地挂着四不像的圆灯笼来讨个应景。

窦策将车停在别墅前,抬头就可以看到露天阳台上簇拥着的夹竹桃与鸢尾花,在微凉的浅薄光线中投下斑驳的花影,依附于刷得雪白的高墙上。

他走上了一段扶手精巧的哥特式白色楼梯,等着窦策从另一侧车门走过来。在开门前窦策就着彤红的光,低声叮嘱窦杳:“哥,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不要和她吵。”

“我什么时候和她吵过?”窦杳微眯眼眸,淡淡道。

窦策不说话也不动作,眼神固执,大有窦杳不答应,就和他一块儿在冷风中站一个晚上的架势。两人沉默数秒,窦杳只好微不可见地点了头,窦策才抬手开了密码锁。

老爷子过世得早,窦老太太艰难地将唯一的孩子窦玉成拉扯大,好不容易到了可以享清福的时候,料不到窦玉成被姜雨梨的相貌迷了眼,娶了这个在老太太眼里上不得台面的模特。

姜雨梨偏偏不是个软柿子,自我而前卫,更不讨老人家的喜。

这份不讨喜也顺势延续到了长孙的身上,因窦杳孤僻不愿与她亲近的性子,也因窦杳那双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狐狸精一样”的眼睛。

窦杳的确如他所说,没有和窦老太太吵过嘴,但他只要拿这双眼睛看着人,就让老人家觉出一种挑衅的意味,姜雨梨自顾自地成了窦家的过客,倒留下了个儿子和老太太相看两厌。

窦策将大衣脱下,递给来门口帮衬的佣人。窦杳冲那人点了下头,礼貌地拒绝了她伸过来的手,等人转身走进屋后,才问了一句:“好像上一次换的不是这位吧?”

“奶奶不喜欢,又辞退了,”窦策解释,“这是新来的曾婶婶。”

窦老太太不喜家里外人面孔太多,只请一个人帮着做家务,偏生又挑剔得很,辞了招又招了辞。看得窦杳很不喜这派作风,于是自己在工作上宁愿不方便一点,也不想招生活助理。

他不觉得亲力亲为辛苦,反而觉得自在。

绕过玄关,就是敞亮的大餐厅。空气中已经浮动着饭菜的香味,圆型餐桌围坐了大半圈的人。窦玉成坐的位置正对着兄弟俩的方向,见他俩走进来,清了下喉咙,沉声道:“来了啊,坐过来吧。”

兰楠的头发精巧地挽起,穿着绣工繁复的锦绸外套,佩饰一样不少,珠光宝气地端坐在窦玉成身边。窦策走过去,握着兰楠戴着玉戒指的手,低声喊:“爸,妈。”又朝餐桌对面笑了笑,“奶奶。”

老太太自他俩一出现,就没有分一个眼神给窦杳,见窦策招呼她,笑得眼角都弯出密密的细褶。

“小策啊,”她颤巍巍地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进窦策落座后面前的碗里,“快尝尝这个,奶奶特意让曾婶给你坐的,你最爱吃。”

窦策忙稍稍起身,端起碗接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不等老太太开口,他就笑着说:“真好吃。”

兰楠也笑,亲热地搂了下窦策的肩:“你看奶奶多疼你。”

还是窦玉成像见不得窦杳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冷眼旁观,看也不看他,目不斜视地说了句:“老李回家过年去了,家里没人开车,还是弟弟怕你不方便去接你,和弟弟说谢谢没?”

窦策眉头皱了一下,没搭话。

兰楠在的场合,他一般很少和窦杳说话,自小便是如此。

他只是看着他哥耸了耸肩,随便拉开空着的那张椅子,沉默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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