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给窦杳的剧本,是一个对穆致知所取得的成就,以及他本人的形象作风都很佩服的新人演员。直白说就是半个迷弟。所以赵煊才这样火急火燎,恨不得摁着他的头把穆致知的作品一幕幕地琢磨透。
窦杳知道穆致知一定也有写满自己资料的剧本。
所以在对方那声“是窦杳啊,你也好”之后,自我介绍式的寒暄就显得太过于尴尬而刻意,但还能说些什么,窦杳也不知道。
早年他在时尚圈混得风生水起,接过好几家知名杂志的封面照与访谈,曾有评论尖锐地指出,他不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
这一点窦杳还是很赞同的,他并不善于表达自己,也不善于去揣测别人话语中的某些潜台词,还有点挖坑就跳踩雷就准的要命体质。就连这一次的《指路人》,要不是节目组提供剧本,赵煊万万不敢放他上的。
实际上,那伴随着伸手的一声问好,并不是窦杳的先发制人,而是他不知所措下的某种……慌不择路。
可他为什么要慌张?归根到底,穆致知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同行而已。
窦杳看着穆致知在书页中抬起眼,一瞬诧异闪过,很快就是礼貌得恰到好处的微笑。这让窦杳莫名有些不舒服,或许是他没有这么快做好与镜头下的穆致知见面的准备。
哪怕就在今天,他隔着屏幕,与穆致知无数个各异的眼神对视着。
穆致知同他握手,掌心微冷干燥,一触即分。
窦杳满脑子斟酌着用不用再多说几句,他心里没底,却也知道只要维持了面子上的八风不动,什么场合也不会落了下风。
好在穆致知似乎也并不热络,只是对他笑了笑,也不再去理会他了。
窦杳松了口气,他并不畏惧寒暄,只是单纯觉得麻烦而抗拒。
他把平板拿出来,顺手放在膝盖上。借着一低头的瞬间,窦杳又按奈不住地看了穆致知一眼。穆致知正低头,专注地看一本书,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样在他面前摊开着的书页。
窦杳眼尖,看到书页上的标题,《我的大学》。
看不出影帝的阅读书目还挺学生气。
穆致知翻页的动作很轻,呼吸声也很轻。窦杳忽然想起在《倦鸟》前十几分钟,就给了穆致知很多的手部特写:碰杯时抬手拖沓下的无奈;撑着泥地爬起来,指尖无力地颤抖,手背划出血痕;写辞职信时十指飞快,愤怒地敲着键盘,又犹豫着、踌躇着,一个个删去了。
而镜头外的他,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修剪圆润的指甲透出一种玫瑰色,是鲜活的、有生气的颜色。
窦杳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收回了。他插上耳机,准备履行承诺用这两个多小时将《倦鸟》补完,刚刚点着屏幕将平板解锁,又陡然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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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津夜晚的航站楼白光明彻。穆致知背着包戴好了帽子口罩下机。
出闸口风平浪静,他满意地进了通道,偏头见窦杳也是全副武装,并有意无意地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正值倒春寒,冷风低徊,窦杳只穿一件衬衣,扣了一顶棒球帽,帽檐下是一双燧石样乌亮的眼珠,映着满场的灯光,让穆致知无端想起夜雨后水洼中,星空的倒影。
最初他本想和窦杳说一说录制的一些事,但他在握手时察觉到了窦杳呼吸一瞬的不稳,像是心里埋藏着的戒备与拘谨被掀开了一个角,于是他识趣地不说话了。
后来窦杳看他,他也不动声色。穆致知并不在意窦杳对他的看法。他很少在意不会影响到自己的事。
只是窦杳打量的目光,让他没来由地觉得不舒服。于是穆致知以牙还牙,也在视线中牵了一根弦,搭在了身边。
他留意窦杳把平板解锁,又出神地怔楞片刻,支棱着手指发了会儿呆,才点开别踩白块玩了一路。
看不出小模特打发时间的方式还挺有童心。
机场人来人往,路人行色匆匆。出了航站楼,穆致知不欲在此多作停留,正掏出手机看经纪人乔虹先前发的消息去找车。回头见窦杳停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自己身影的目光似是欲言又止。
他像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穆致知心里嘀咕了一句,是一个自作多情的错觉吗?
窦杳恰好站在通道侧的阴影处。穆致知给助理发了消息,收起手机走了过去。
他站在窦杳面前,将口罩拉到下巴,温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冷白的光从窦杳身边照了过来,他似是没料到穆致知会过来和自己说话,不自在地侧了侧身。
穆致知看他的侧脸,横看成岭侧成峰,鼻尖是口罩也遮不住的挺翘。而他的局促也只有一瞬,很快也将口罩摘下,唇齿溢出白雾:“我在等我的经纪人,他和我们一趟航班,去洗手间了。”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谢谢前辈关心。”
什么呀。穆致知轻轻笑了下,是无奈于自己的多此一举。
方才在飞机上坐在一块儿,他就品出了窦杳的肩宽腿长,现下站在自己面前,更是杉树一般秀颀挺拔,脊背上似是永远抵着一把标尺,丈量出他模特出身带来的姿态端正与风度翩翩。
穆致知矮窦杳半个头,对方和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睛,却并无居高临下之感,反而让穆致知想起家里的德牧。
有时他将剧本盖在头上,躺在沙发上偏着脸睡着了,醒来时总是见到德牧安静地扒拉着沙发扶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他再一次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
面前的人眉头微蹙,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又生生止住了。
随即窦杳的目光越过了穆致知的肩头望向了走来的人,穆致知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正朝他们的方向快步走来。
等到了他们跟前,男人却没顾得上理会窦杳,先是讶异地看向了穆致知的脸,才伸出手来:“您好,穆老师,我是赵煊,很喜欢您的作品。”
穆致知也伸手道谢问好。
一旁的窦杳适时开口道:“这位是我的经纪人。”又转头对赵煊说:“我和穆前辈正巧搭一路航班,算是提前碰面了。”
场面话的确说得得心应手,穆致知却莫名觉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意味。
他刻意地忽略掉,仍然笑着听赵煊接话:“那辛苦穆老师照顾我们窦杳一路了。穆老师是要回节目组的酒店吧?我们这边叫了车,要顺路一起吗?”
“没有的事,”穆致知晃了晃手机,“我助理已经过来接我了,是看窦杳站在这儿不动才多说了几句。好意心领了,明天拍摄见吧。”
最后一句话是冲窦杳说的。穆致知朝自己这位后辈点了点头,笑意温和有礼。
窦杳也冲他点头,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也没有再称前辈,只是低声说了句:“那再见了。”
穆致知重新带好口罩,在冷风中微微缩了缩肩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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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杳刚进后座,“砰”地一声带上车门。车子还没发动,赵煊便开始迫不及待地开他的玩笑:“你俩这是什么天定的缘分,这都能碰上,搭飞机这么无聊够你们聊一路了吧。”
“是呢,相见恨晚啊,微信QQ私人号码全交换了,”窦杳将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眼睫微颤,“穆影帝还说邀请我在他下一部戏里当男二呢。”
赵煊脸色蓦然一变,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急忙问:“真的假的,你没答应吧?”
“天天讲废话,怎么可能是真的?”窦杳将目光从窗外夜色中收回,稍稍侧头,没好气地扫了赵煊一眼,“加上刚才,总共也就只说了两三句。”
赵煊恨铁不成钢,赶着呛了回去:“合着你还觉得挺遗憾?”
“好像是你先碰瓷人家穆影帝的吧?”窦杳莫名其妙,想起来又觉得糟心,“刚还约人家一起坐车回酒店,真是服了你了。人家那么大来头还少一辆车接?犯得着这么殷勤吗。”
夜幕中斑斓璀璨的灯光悉数划过车窗,流星闪烁着的拖尾一般,摇曳着汇作一路波光粼粼的彩色河流。
窦杳无端地想起了穆致知的某一个笑容。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新人,也从不畏惧社交,只是因为节目组兜头塞给他的一个人设,让他几乎是一路都拿捏不好面对穆致知的态度。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礼貌,他却总是忍不住去在意、去揣测:穆致知有拿到他的剧本吗?
知道自己这个尴尬的人设吗?会觉得自己还没开拍就迫不及待地入了戏吗?
他很在意穆致知嘴角那一个轻快的弧度,那会是嘲笑的意思么。
他这里心思百转千回,赵煊倒如一块石头落了地般松口气,恨不得冲窦杳翻一个白眼:“那是场面话!场面话你懂吗祖宗?不会有人当真的,透露的就是一个交好的态度。不过你今天怎么回事?那个脸冷得,人家没惹你吧。”
“我不是一贯如此吗?”窦杳理直气壮地反问。
赵煊语塞,又见窦杳百无聊赖地靠回了椅背,望着车顶随口埋怨道:“说聊得来你一惊一乍的,冷着脸又嫌我不给人家好脸色。你可真难伺候。”
“全世界只有你窦少爷最没资格说别人难伺候吧。”赵煊不再费口舌和他瞎扯,神情严肃道,“我和你说真的,万一、我说万一啊,要是真有人给你递了什么暗示,一定要告诉我。”
“我处理的这种事还少吗?”窦杳无动于衷地耸了耸肩,又好奇地问了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赵煊翻着手机,斟酌着措辞说:“你看过资料,应该知道穆影帝和林吟是发小,当年在蓟影大也是同班同学,而且当初是用《灯火》这部双男主青春片子一起出道的……”说到这赵煊突然想起了什么,猝不及防地凑过去发问,“你那《倦鸟》看完了没?”
“你先说你的吧,”窦杳一想起这事就头皮发麻,“人家影帝就坐在我旁边,我还翻出人家代表作看,这马屁拍得也太没水平了吧?”
“你不是走我行我素的高冷美少年这一挂吗?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慌什么?”这事赵煊早预料到的结果,他想象那副场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更懒得和窦杳较真了,继续刚才的话题。
“……而且他们的定位和戏路也接近。不过吧,林吟走红是一部部作品堆上来的,穆致知就有点,怎么说,红黑红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他没本事,只是他的名声圈里人都心照不宣,喜欢同性,和不少年轻男孩都有点不清不楚的绯闻。”
窦杳一瞬间明白了赵煊刚才的过渡反应,忍俊不禁地眯起了眼:“所以你刚刚听我那么说,以为他要泡我啊?”
“……”赵煊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好硬生生岔开话题,“今晚把《倦鸟》给我看完了再睡,我亲自守着你看,真的就不信了我。”
“放心吧,我会看完的,也没人敢打我的注意。”窦杳将车窗开得更大,此时入夜渐深,人声平息,吹来的风依旧带着冷意,也带来了此刻城市难得的静气。
“我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了,家底都被圈里那些人精扒光了……反正,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吧,谁敢招惹窦玉成的儿子?”
他说这话时,不带骄矜,也无自弃自嘲之意,像只是很平静地阐述着一个事实。丰田埃尔法在驳杂的夜色中一路飞驰,将灰沉沉的楼影与似有若无的一切心事,尽数随着散在风中的话语,轻飘飘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