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很浅很浅时,一点响动都能把人惊醒。窦杳睁着眼,仰躺望向酒店房间雪白的天花板,天光大亮,他手一伸,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近上午九点了。
穆致知是在凌晨四点多回去自己房间的。做完那一次后,两人依然沉默着,窦杳不说话是因为复杂的难受,而穆致知沉默中的意味,他也分辨不清。
他静静听着穆致知背对自己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几乎以为穆致知就要这样累得睡了过去。而没过多久,穆致知又撑着手坐了起来,在床沿边坐了片刻,才如梦初醒地进浴室洗澡。
等穆致知湿着头发出来后,窦杳也收拾了自己一通。浴室里面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窦杳紧闭着眼,感受水流冲刷过身体的触觉,出于后知后觉的逃避,他不是很想回到房间,磨蹭着洗了很久。
但当他草草擦着头发开门后,意外地发现穆致知竟然没有走。
窦杳回到床上,见盖了一边被子的穆致知阖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半干的发丝在枕头上扫出深色的水痕。
他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露出的眉眼也是不安稳地稍稍拧着。比起别的什么原因,窦杳更情愿认为,是光照得穆致知睡不太好。
就在窦杳抬手关灯的那一刻,突如其来的黑暗间,穆致知忽然低低说:“可以开盏灯吗?”
满屋重新充盈着夜灯淡橙色的光芒。窦杳在穆致知身边躺下,在被子中悄悄揽住了他的,听见穆致知重重呼了一口气。
窦杳就在这片黯淡的光芒中,小声道:“对不起。”
“你情我愿,”穆致知闷笑一下,声音中却带着浓浓的疲惫,“为什么这么说。”
他始终背对着窦杳,最后轻轻道:“不要想了,睡吧。”
这温柔一刀,将窦杳鼓起勇气想说的话悉数打散。
窦杳看着穆致知身影的轮廓,喉结苦涩地动了动,心想,他是真的太累太累了,以至于没有了纵容敷衍自己的力气。
穆致知的睡相很好,夜间窦杳心事重重地醒了几次,眼皮微张的缝隙中,穆致知都维持着睡着的姿势,躺在他的手臂下,恍惚予人温柔依偎的错觉。
直到几个小时后,窦杳感到自己怀中一空,顷刻便清醒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无言地听着身侧的窸窣声。窦杳知道是穆致知翻身起床穿衣服。先前解开时两人都有留意,并未弄得场面狼狈。
笼在眼皮上的那抹微光消失了,穆致知关掉了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房间。
窦杳在门响的几秒后,靠着床头重新坐起了身。
他用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有见剧组的微信群里有一条通知:先前那个悬空的角色有一个意外人选临时联系了剧组,导演明早要去盯试戏,索性大手一挥,给剧组放了半天假。
这样也好,窦杳将手机放在一边想着,穆致知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了。
不过等他睡过一段时间,复而被特别关注的提示音闹醒后,窦杳刷到穆致知的一条新微博,才意识到他并没有在休息。
“——谢谢大家的祝福,昨天工作比较忙忘记营业了,现在补上。不要光祝我生日快乐,各位都要天天开心[玫瑰]”
照片是他拍的一张侧脸,背景在室外。穆致知穿着常服,正低头不知看着什么。眼睫微垂,柔顺的黑发在日光中漾着一层浅光。
在他偏向镜头的右耳上,戴着一枚昙花状的耳钉。
窦杳点开照片,保存后放大,看着这枚他无比熟悉的耳钉,露出了一个情不自禁的微笑。
这样的自己是否太容易被满足了呢?先前还委委屈屈沉沉重重地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又在下一刻,心脏因为一丁点微小的快乐,跳动得热烈又昂扬。窦杳一个人站在酒店巨大的飘窗前,看着云层后明媚的暖阳,觉得自己真的好像课本故事里,那个在暗岩间循光向前的误入者,那个懵懂不知前路的捕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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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怀袖难得在穆致知的微博下回复些什么,这一次却亲自下场,回复热评前几中尖叫着“是林吟哥拍的吗昨天都有他来探班送蛋糕的照片放出来啦!也太贴心了吧!”的那一条。
——“我拍的[墨镜]那家伙直男拍照哪有这技术,再说林老板现在来去匆匆的,早就溜啦。”
关注人回复时手机嗡了一声,穆致知靠在车后座上刷新微博,见状轻笑道:“多余解释这一句。”
怀袖这句话回复得口吻轻快俏皮,而穆致知却在车窗的倒影中,看到了她模糊烦郁的神情。
穆怀袖手肘撑着窗棱,蹙眉看着那一层楼中楼带狗头的回复,闻言呵斥:“我还不说什么,这群人能越说越离谱了。”
“林吟自己都未必在意,”穆致知调侃道,“你倒先替他操上心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呢?凡事过犹不及,你们又不靠炒cp吃饭,贴这个标签有意思吗?”
穆致知被她突然劈头盖脸地说得一愣,看着妹妹焦虑的眼眸,扬了扬唇角,淡淡道:“我们又不能控制粉丝喜欢什么,更何况别看他们说得这么起劲,其实大家都知道不是真的,怀袖你不也很清楚吗?”
穆怀袖瞪圆眼睛,看着穆致知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穆致知像是没看见怀袖欲言又止的怒意,话题一转,扭脸看着车窗外流逝的景致,若无其事说:“今天都挑到满意的人了,合同也签好了,怎么还火气这么大?”
“你不要告诉我,”怀袖冷冷道,“你就喜欢看他们这么说你和林吟。”
穆致知面色一僵,笑容骤然消失不见。
他将车窗升上,侧头看向穆怀袖,面无表情地听她咬牙切齿:“如果这样,那你为什么又要和窦杳在一起?”
“怀袖,”穆致知的嗓音也冷了下去,“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
开车的是祁青续家安排给怀袖的司机,对娱乐圈不感冒,也无意打探太太和兄长的争执,连眼神都没乱动,恪尽职守地握着方向盘。
穆怀袖避开了穆致知的视线,眼中仍浮动着一抹嘲弄:“哥,我真的觉得很奇怪。以前你和谁谈一段,虽然不主动说,但也从来在我提起的时候瞒过去。”
“你有问过我吗?”穆致知反驳道。
“少避重就轻了,”穆怀袖忍无可忍地点破他,“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是不可以,但请你对他这样的人认真一点?!”
车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穆怀袖紧抿嘴唇,猝然见穆致知无奈地哼笑道:“怀袖,所以你这么生气,是在为小杳打抱不平吗?”
“既然你发现了,好吧我承认,我们的确在一起了,可是我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情吗?就连发一张照片在微博上,都只戴了他送我的礼物。”
“至于很多……我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事,”穆致知顿了顿,“我也没法和你准确地解释。别闹哥哥了,好不好?让我想一想。”
他的唇边依旧莞尔,垂下的目光却带着落寞的自嘲,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耳垂上那朵银色昙花。
“更何况,年轻的情感,会让人那么难受,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而看不真切罢了……很多时候得到了,就会渐渐发现,瞬间的吸引也只存在于瞬间,昙花一现而已。”
指间的触感微凉,穆致知脑海中浮现起窦杳那双清丽俊美的桃花眼,拥有那样眼睛的男孩,或许注定要有一段情伤吧。
“而且这个消逝的过程,不会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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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进组的这位演员凌璨,是内娱很有名气的新晋小生,出道时间不长,流量却在同辈间一骑绝尘。二十五岁的年纪有着一张格外年轻的脸庞,在拿到他的详细资料时,怀袖啧啧感叹所谓红气养人。
出于一些考量,怀袖与流量明星的合作较少,凌璨试戏的机会是他背后捧的人找上了舒瑊前辈,才争取来的。试戏前穆怀袖并不抱多大期望,却不料效果居然出乎意料地好。
虽说也算资本染指艺术,但至少结果不糟糕。只是怀袖很奇怪,发微信给舒瑊:老师,我们这个片子又不会很营销,他做什么这么执意想来?
舒瑊回复道:听那边说,是这小孩自己想来,说想静下心来,认认真真拍一部好片子。
凌璨在影片中饰演池年柳的堂弟李昆颉,从小怀有明星梦,通过艺考选修后出道,如愿以偿地被包装成了一位偶像歌手,但实则唱功平平。
在池年柳来到这座小镇后,他受家人之托几次上门,给池年柳两个选择,要不接受营销,将作品炒起来;要么彻底放弃这一行,回家安安稳稳找个工作,总之家人不接受他在这里虚度光阴。
不过按照场次的安排,因为先前一些事情,这个角色的拍摄都在靠后的日期,但凌璨还是早早来了剧组,说是要来感受氛围、观摩学习。
窦杳先前与凌璨没有过任何接触,只是在微博热搜上见过几次,是以对他的名字和脸都不陌生。
春光转瞬即逝,广陵在不知不觉中入了夏,而广玉兰的花期正是在春夏之交的时节。
为了赶上拍摄地这座小学中满园玉兰花的怒放,怀袖特意将剧本后半段的情节提前到现在拍摄:在房东抽不开身的时候,池年柳受人之托,去阿绪就读的高中为他开家长会。
这时两人的关系已然融洽,阿绪则更是模模糊糊地、为这个年长而温润的男子怦然心动。
群演已经准备就绪。家长会期间的教学楼人来人往,镜头对准站在教室后门的窦杳,他朝里隔空指了指,向穆致知示意他在班级上的座位。
池年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辨认着问:“八组最后一个?”
阿绪点了点头,池年柳随口笑道:“坐这么靠后能看得清黑板吗?”
“反正会轮着换,”阿绪动了动脖子,说,“而且我个子高,视力也好得很,随便坐哪儿都无所谓。”
他不屑的冷眼中,带着十几岁男生自我证明的骄矜,看得池年柳哑然失笑。他正准备去前门登记的地方签到,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阿绪:“待会儿我给你开会,你是直接回去吗?”
阿绪解释说:“今天不上晚自习,我等你,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一贯寡言少语,此时微微弯起的桃花眼中,带着一种少年气的干净纯粹的期待,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看得池年柳心头一怔。
池年柳清了清嗓子:“也好,那你去和同学玩一会儿吧。”
阿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和池年柳说的是,在这个学校,他被视为一个独来独往的怪人,并没有可以一起玩的同学。
他站在走廊外侧,看着池年柳签完名,回头见他仍在原地,便安抚地浅浅一笑,这才进到屋里去。
家长们陆陆续续差不多到齐,铃声响起,前后门和窗帘都被关上。阿绪没法透过窗户,看到池年柳的身影,这才离开走廊,蹬蹬蹬地跑下楼梯。
这一段戏说起来不难,却反复拍了好几条才过,原因还是出在窦杳的身上。穆怀袖将其中一帧定格,招呼窦杳过来,叹息着说:“暗恋,不是明恋,太用力过猛了阿绪。”
窦杳走过去一看,见到镜头中自己的神态,顿生一种心惊肉跳的恐惧。
原来在剧本中朦胧感情线的掩护下,脱离了某种桎梏的自己,看向穆致知的眼神竟然可以这么露骨吗?
以至于后来,他可以将情绪压得那样死,大抵都是这种恐惧的功劳,窦杳在那声“过”后苦笑一下,自认为所谓“收放的进步”,和演技的关系不大。
拍完这一条已至中午,窦杳谢过怀袖和工作人员,正准备去保姆车那边,却见赵煊拿着自己的手机过来,神情带着迟疑的焦虑。
“怎么了?”他疑惑地接过手机,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电话一直是接通的,那头是个客气而陌生的声音,但仅仅听了一句,窦杳便白了脸色,大步一迈,匆匆跑上了保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