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家伙,是说池年柳奉命而来的堂弟,阿绪见过,只是没有接触。池年柳看着面前咬牙不语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将自己这件事悄悄放在心上。
穆怀袖提前给窦杳讲过这段戏,耳提面命地形容道:“你想象一个你很喜欢的人,比你成熟、比你有主见,但你又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心意,所以面对一个他将要离你而去的可能,你心里难受,又没有立场说什么……这么想试试?”
在穆致知眼中的窦杳,此刻就睁着那双俊美的桃花眼,满眸欲说还休的失意,却又那样倔强地不愿挪开目光。在这部片子整洁简单的造型中,配上窦杳本就爽朗清冽的气质,让他这种本该充满风情味的眼型,一下子无比的青涩纯真。
他这一眼,给予穆致知时光中的熟悉感。
不是阿绪在看池年柳,就是窦杳在用眼神,在诉说他无法宣之于口的难受,在责难又容忍着他穆致知。
穆致知在少年的目光中顿悟,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尽量地在纵容着窦杳了,出于对这个小孩带好玩意味的撩拨心思,又出于愧疚的补偿心理。
现在想想,窦杳何尝不也是在咽着包容自己的苦果,挂着一个男友的名号与自己相处,自得其乐,也自欺欺人。
道是无晴却有晴。一场恋爱谈成他们这样,也是够罕有的。
更让穆致知无法理解的是,明知是一段没甚意义也不会有结果的感情,他却好像没法如以往那样,在某个时间节点便潇洒地与之好聚好散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未言,阿绪一双浓眉微微拧起。
场外穆怀袖清了清嗓子,拍下手:“卡了——怎么回事穆致知,连词都能忘?!”
面对穆致知,怀袖就没有对其他演员那么客气了。尽管穆致知飞快调整好了状态,但散场后还是挨了一通躲不过的念。
原因无他,先前怀袖还在摄像机后,因对窦杳念词时的神态而满意得频频点头,不料下一刻,穆致知居然掉了链子,卡壳般愣着一动不动。
两人在广玉兰树下的秋千旁交谈的这一幕,剧组用好几个机位,远远近近地拍了近百个镜头,别的取舍尚要斟酌,但阿绪“反正你都要走”的那一句,两人势必要同框。
他势必要面对池年柳的成年人式的迟疑与推拒。广玉兰凋落的花瓣飘在秋千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深知窦杳拍戏大部分靠感觉,怀袖已经开始考虑万一那一眼实在无法复制,是不是真的要剪成两个单人镜头再拼接,可这样的话冲击感必然大打折扣……万幸,窦杳完美地重现了先前的表现。
苦磨了一天,两人的正片中仅十几分钟的学校互动算是大抵拍完,接下来仍用到玉兰春景的场合是阿绪与池年柳各自的部分,包括池年柳一人从校门口走到班里以及散会后和老师的交谈,再补拍一些阿绪的校园日常做备用,但这都不是今天的事情。
收工后片场的人互相打着招呼离开。穆致知还在怀袖身边,听一脸后怕的妹妹训人。原本他还大度地跟着调侃几句,扭头眼角余光瞥到窦杳仍在摄像机不远处,忽然脸上有点挂不住,耸着眉直说:“好了好了,给我留点脸吧,真是梦回灯火,越来越能念了……”
怀袖讥讽地白了他一眼:“是你那种得过且过的烂片拍太多了,已经不知道导演严起来是什么滋味了吧?”
“是说不过你们学编导的。”穆致知笑着作投降状,不着痕迹地偏到窦杳身边,这才失笑着发觉先前和怀袖那几句吵嘴根本不必。
窦杳正靠在一个置物架上,双手抱臂,正神情郁郁地垂头出神。
晚风渐凉,带着玉兰树露水的气息,他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因拍戏而留长的几缕前发软软地拂在睫毛上,又被随意地一抬手抹开了。
看样子,他根本没注意方才周遭人都在说些什么。穆致知在心中叹了口气,朝窦杳一扬眉,半开玩笑地问道:“又心情不好?”
“嗯?”窦杳反应几秒,才意识到穆致知在向他搭话。他摇了摇头,“我心里……就是很担心?”
穆致知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感受着衣料下青年宽肩的热度。他问道:“还是因为小狐狸的事?”
窦杳含混着应了一声,很低很低。穆致知用手背拍了拍他的侧脸,莞尔重复:“会好起来的。以前穆德也生过病,狗狗多多少少都会有病的时候。”
末了,穆致知抬头看向一片纯黑的夜空,薄雾浓云下,星子的轮廓都是那么朦胧,像隔着梦一样天然的滤镜。
他不由得感叹道:“满打满算,你和小狗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吧……小杳,好重情。”
窦杳原本游离的目光却随着穆致知的这一句,而渐渐更深更沉。
“感情和时间本就关系不大。”他看了穆致知一眼,神情复杂,清亮的黑眼睛却很干净。
穆致知啼笑皆非,解释道:“怎么会?时间是度量感情的标尺,相处越久,感情越深。”
“不会,”窦杳突然稍稍抬高了声音,在温柔夜色中眨着眼,固执地反驳,“一个你认识了很久但一直平淡相处,和一个让你,一见钟情的人,你……总有人会更爱后者吧。”
穆致知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窦杳意有所指道:“感情没有先来后到,爱情也是这样的……要不然,你让那些出现得晚却爱得深的人怎么活?”
窦杳本就话不多,性格又一贯直来直去,这种带明显隐喻的话,平生他就没有说过几句。直到最后,他的嗓音竟是不可抑止地发起颤来。
他看着穆致知静得像湖水一般的双眼,在这份平静中又觉得很没意思。窦杳相信穆致知能听懂他的话。
穆致知摸着下巴,神情似是思索。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他才朝窦杳展颜一笑,随口道:“你说得对。”
可他依然平静的眼睛,却怎么也不像彻底认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