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是特殊的公共场合,又要赶上广玉兰的花期,剧组提前交涉了很久才争取到借用场地拍摄的日期。是以这一部分的情节剧组上下都很上心,好在结束得圆满。校内最后一次收工时,窦杳用手机拍了一张天光下摇曳的花枝,微风不停,拍出了模糊的重影,这张照片被他发在了微博上。
一时间照片下涌进诸多粉丝。经历了转型群嘲综艺再网剧播出等一系列事情后,留下的粉丝已经千锤百炼得接受了现实,评论区达成微妙的和谐。
窦杳随意地翻了翻,大多在问他新电影拍得,开不开心……?
这是什么问题,他哭笑不得地皱了皱眉,正常来说不应该是问是否顺利吗?看来自己就算在粉丝眼中,都还是个从心所欲的有钱少爷形象啊,千金难买我高兴的那种。
另外多半就是长年累月追着他要自拍的颜粉了,但窦杳自拍水平其实不太行,偶像包袱又重,只好装作没看见。
最后随意地下拉刷新一把,窦杳刚想退出微博,却刷出一条新的微博提示,他的特别关心回复了他。
而微博上窦杳的特别关心,只有一个人。
窦杳看到穆致知的评论被他的粉丝尖叫着送上热评第一。穆致知在这条微博下的回复同样也是一张照片:是窦杳穿着阿绪人设中一身蓝白校服,拉链敞开,露出里面印着校徽的短袖。
风将刘海吹散,隐隐露着他饱满额头与略高眉骨的轮廓,再往下是直挺的鼻梁与优越的下巴和颈线,锋利的长相又被青春气的装束所中和。他侧对着镜头,一手插兜,另一手正百无聊赖地摇着轮胎秋千的麻绳。
窦杳看向手机的眼神闪烁一下,想不太起来穆致知是逮着哪个空偷拍的。
评论区已经有狂热粉丝恨不得称穆致知为再生父母了,亲自下场发路透的主演却潇洒得很。窦杳往片场另一边看去,陪怀袖一起收拾的穆致知已经将手机收了起来。
很快,他的目光被察觉,穆致知也朝他的方向望来,视线相对,他还笑容玩味地特意拿出手机冲窦杳晃了晃,像是提醒。
窦杳也想朝他笑一笑,但不知为何,一瞬间的惊喜与愉悦闪过后,他的心情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复杂得让穆致知在公众面前提起自己的喜悦,都像玉兰花清新的一点气息,顷刻就被风吹散。
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所有的情绪都沉下去后,反复回荡在心间的一句话是: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
当初看到林吟和穆致知在微博中亲密熟稔地互动时,那种羡慕而失落的感觉,窦杳自认并没有忘记。但这个时机被穆致知亲手送到了自己面前来时,他又恍惚着抗拒接受。
这不是他想要的,可走到现在,窦杳也有点说不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或许是这条评论的内容、时间、场合之类的,都太营业了吧。
让窦杳无法不想起穆致知对自己的感情时,那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的姿态。
*
*
*
难得的独处场合,是这天晚上回酒店时,在酒店的电梯间。窦杳离开片场本比穆致知早,但当穆致知穿过大厅,等电梯停下准备进去上楼时,看见窦杳往这边走来的身影。
他便一直摁着按钮,等窦杳加快步子走近。两人进入电梯厢,楼层上升,箱门上映着他们模糊的面容。
只有两人的场合,一切寒暄都被省去。穆致知注意到窦杳手上的烟盒,笑着明知故问:“偷着干什么坏事呢?”
窦杳看他一眼,大方地将烟盒亮出来,说:“光明正大地抽。”
穆致知故意道:“高中生可不能抽烟。”
他本想逗一逗眼前的小男朋友,可窦杳听了这话,脸色却顿时沉了下去。
窦杳动了动嘴唇,生硬地反驳:“又不是演了高中生就重回十七岁,我二十了。”
交谈的数秒间,电梯停在他们房间的楼层。窦杳率先踏进走廊温和的灯光下,穆致知紧跟其后,两人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步声微不可闻。
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该琢磨出窦杳是不太高兴了,更何况穆致知对于身边人的情绪,感知贯来细腻而敏锐。他的房间比起窦杳的更靠近电梯门,停下来刷房卡时,穆致知轻轻带了带窦杳的手臂。
窦杳倒是没耍脾气,很顺从地跟着他进去了。进门后也不说话,只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上,穆致知叹了口气,在他面前弯下腰,碰了碰他的唇角,眼神无奈:“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谁。”窦杳乖巧地让他吻了,却将两人堪堪触碰的目光错开。
还在强调自己二十了,成年人啊。穆致知腹诽,这欲盖弥彰的样子,不和闹别扭的青春期男生一样吗?
他将窦杳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包烟用了点力气抽走,拆开包装后摸出一根,拉开抽屉拿出打火机点上。这个打火机是新换的,被他收拾行李时顺便带了过来。
“原来那一个呢?”窦杳看着他手中明灭的烟头,冷不丁说道,“那个被你装在饼干盒里,很旧的那一个。”
穆致知不明白窦杳为什么突然提起久远的这一茬,一头雾水道:“收起来了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烟草味在两人之间飘散开来。窦杳连呼吸都放轻了,声音却很冷:“也是林吟送你的吧。被你收了这么久。”
“还在吃醋吗?”穆致知淡淡一笑,手指微动,烟头在空中虚虚点了两下。
他的口吻像是不厌其烦地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拿出十二万分耐心:“我说过不止一次,我不会和他在一起。”
“可你没说过,”窦杳哑声道,“你不爱他。”
甚至说的不是喜欢,而是爱。这样重而深情的一个字眼。好像唯有它,才能配上这十几年明里暗地的情谊。
穆致知被窦杳这挑衅的一句惹得心烦意乱。他含着滤嘴,深深吸上一口,才在尼古丁的作用中放松下来,才重新垂眼看着坐在面前的窦杳。窦杳咽了咽喉咙,这一次总算没有躲着,漆黑的眼珠中闪着难过的倔强。
这样的眼神,又让穆致知生出几分不忍,将原本烦躁的几句暗讽吞了下去。
“做什么想一些给自己找罪受的事呢?”穆致知看着他,声音那么轻而温柔,这时他是一个多么好脾气的对象,低声下气地哄着年轻的恋人,“现在是我们在谈恋爱啊。”
像是嫌这简单几句的说服力不够。穆致知将烟头在烟灰缸摁灭,再一次俯身,双手捧着窦杳的脸,重新吻上了他,含着那薄薄的唇瓣亲密地厮磨着。这个吻带着麻痹神经的烟草气,窦杳没有抗拒,却也没有回应得很热烈,神情更多是茫然着承受。
“小杳,”穆致知语气中几乎带着一种疲倦的恳求了,他提醒道,“不是你想要和我在一起的吗?”
是这样的。
窦杳也被这泼头冷水般的一句淋醒了。是他一步步被穆致知吸引、再靠近,流金名苑的夜色中,他一遍遍走过,只为了可以偶尔遇见穆致知;是他在赵煊的反对下,也要接这个角色,只为了可以和穆致知演一部电影;新年的飞雪中,他不告而来,奔波到了穆致知的家乡桐县,只为了一个远远看看穆致知的可能……
那他现在又是在纠结些什么?以这么难看的姿态。
或许穆致知说的才是对的,要么怪他们相遇的太晚,要么怪自己怎么就偏偏爱上了眼前这个人。
甚至还是为他对另一人的感情所打动,逐渐不可自拔。
多么愚蠢,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窦杳抬手牵住了穆致知,半晌,只是轻轻说:“我也爱你。”
与其是告白,更像是一种自我宣判。
哪怕这份爱是如此自轻自贱,也是让他沉湎其中的爱。
而穆致知却好像丝毫未察觉到窦杳语中深意,在橙色光芒中,露出一个满意而轻松的微笑,为他的识时务而再次给出一个湿漉漉的吻。
*
*
*
剧组场地重新转回了县城旧楼,而饰演池年柳堂弟李昆颉的凌璨,也在这一段时间的跟组后加入了拍摄。窦杳婉拒了场务给他提来的凳子,只是抱臂站在穆怀袖的身后,随她一同看着镜头中言语交锋的两兄弟。
李昆颉一身潮牌,戴遮了大半张脸的黑口罩,站在这么一栋灰扑扑的楼里,哪怕是光彩照人的歌手,也有了几分滑稽味。
他抬手敲门,无人应声,很快不耐烦起来,一下比一下重,震得爬满铁锈的楼梯扶手也仿佛随之颤抖。
镜头往上,转给阿绪的母亲,房东岑禾。她踩着一双棉拖下楼,尖着嗓子不客气地瞪向这位不速之客,斥责道:“做什么的啊你?这楼里还有高中小孩在读书呢?你谁啊上我这发什么疯?”
不想摘下口罩,又不想出声的李昆颉面对这咄咄逼人的一串,简直是苦不堪言。好在两人没僵持多久,池年柳估计是听到了岑禾的声音,出来打圆场,无奈放李昆颉进了门,两人又是一番掰扯。
“小凌也是抓住机遇,一下就红了的年轻演员啊,”这一段过得自然而顺利,怀袖一边端详画面,一边和窦杳感慨,“他的经历和李昆颉大体也像,这点你和他倒挺巧合。”都在剧本中饰演有着自己现实影子的角色。
窦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什么。
他想起赵煊也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他这位经纪人,与穆导演的切入点大相径庭。
就在今早,全剧组都收到了凌璨那边送来的早餐,与上次的茶点一样,是一家轻易不外带的连锁餐店。
窦杳吃得不多,心中疑惑,说道:“现在都兴这一套吗?看他样子,不像是这么热情的人。”再送下去,弄得他也觉得自己该表示点什么了。
赵煊也沾了窦杳的光,享受一顿佳肴,闻言神秘一笑:“不是他送的,是他身后那位替他送的,意思是让大家多多照顾。”
窦杳还是一副半懂不懂的模样,赵煊只得进一步解释:“就是你俩都差不多,都有人在背后拿钱开道,区别呢,你是老爹和弟弟出钱,人家是情人出;而且你是纯花瓶,人家好歹争气,是个演技在线的。”
“什么意思啊你?”窦杳皱眉。
但很快他就不再与赵煊就这捧一踩一拌嘴了,因为赵煊高深莫测地说了个名字,这人他有印象,是窦玉成一位商业伙伴的独子,家大业大,青年才俊。
窦杳虽然没见过本人,但对这个名字也算耳熟,窦玉成拿来给儿子们做过榜样,作用在于激励窦策,顺便讽刺窦杳。
他无语地抽了抽嘴角:“你可真是什么都知道。”
“是你二G网,”赵煊嘲讽地哼道,“早就是半公开的秘密了。狗仔照片都拍了好几次,回回都是拿钱压了事。”
旁人的私事,窦杳也不想在背后讨论,唔一声示意知道就不再理会。倒是赵煊摸了摸下巴,又评价道:“但那小孩看起来,又不像个被养着的。谁知道呢?”
他人捕风捉影的暧昧,窦杳贯来是不感兴趣的,更何况自己的感情生活,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与凌璨的关系,也只是加了微信的点头之交,连朋友都说不上。
只是依着剧组安排,这段时间窦杳常常跟在怀袖身边,看凌璨与穆致知演对手戏。听穆怀袖的点评,凌璨的确是很有实力的年轻演员,再加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会红的确应当是迟早的事,即使没有谁硬捧。
场外的凌璨,对所有人都客气而礼貌,尤其是穆致知和怀袖,时常拿着剧本和导演前辈讨论,薄薄的纸页记录得满满当当,一点也没有关系户的自觉。
甚至在别人感谢他的早餐和茶点时,态度格外地疏离冷淡,好像不想多提一句。
而真正落实这份不对劲的是在一周后的某个夜晚,窦杳实在犯了烟瘾,在床上滚了两圈后,认命地起床开门,准备下楼去买。
他停在电梯口,看着电子屏上迟迟不动的数字,不知为何会卡在那一层。
窦杳蹙眉等了几分钟,又耐不住地拐去安全出口,准备先下楼再说,买回来电梯还没动静的话,正好当面和前台说一说。
刚走几步,还未过一层,突然见两个人影出现在下一楼的入口。其中一人穿着职业装,正哀求面前一言不发的男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窦杳只隐约听清几个词。
“……别闹脾气……也很为难,……还不够?较真不好的……”
窦杳怔楞在楼梯中间,避无可避地对上凌璨冷漠抬头的目光。好几年来,他第一次起了戒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