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名苑供用户进出的大门左手边,就有一家高档地下超市。窦杳的行李箱被扔在了穆致知家的玄关处,两人没进屋,直接关门准备去超市买晚饭用的食材。
穆德绕着穆致知的腿打转,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便只好再带上。这样的话自然不能厚此薄彼,虽然没有带牵绳,窦杳还是将它抱在怀里。好在从宠物托管处到公寓门口,它也折腾得有点累了,很乖地伏在窦杳的胸口前。
并非一路无言,彼此都随意地说了说近况。窦杳一贯不太多话,但穆致知依然在他的神色、声调间,察觉到了没什么心思理人的别样失落。
两人肩并肩地走着,穆致知侧头看了看窦杳,瞳仁倒映着身边人被红橙暮色蒙得失焦的轮廓,有点想问他有什么心事?
可想了想,或许让他自己说出来更好吧。
出了大门,走到沿街往下的扶梯入口,穆致知这才想起了,这家超市是不允许宠物入内的。他看了看无辜地立着耳朵的穆德,又看着窦杳怀里动着脖子的小狐狸,踌躇地摊了摊手。
窦杳却示意穆致知伸手,将小狐狸轻轻交了过去。穆致知一把将它抱稳,听窦杳说:“你在外面带着它们,我去买吧,很快的。”
相较于窦杳,穆致知的国名度高得多,在出了公寓楼盘的公共场合更容易被认出来。而窦杳几乎没怎么在国内的圈子刷过脸,进出要自在得多。
“想好要买什么了吗?”只得这样了,穆致知将手掌轻轻搭在小狗的脑袋上,笑着问,“待会儿准备露一手?”
窦杳不予置评,垂眸想了想,抬手将自己拉到下巴上的黑色口罩取下,戴在了穆致知的脸上。
他背对着商场入口白亮的冷光。穆致知睁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看向面前比自己高上一点的、微微低头的青年,想起一年多前,在机场的出闸口,也是在铺天盖地的白光间,第一次见到窦杳时的样子。
那时窦杳也是这样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眸如宇宙中旋转的星尘漩涡一般深邃。
戴着窦杳的口罩,穆致知便只弯了弯眼角不说话了,挑眉冲他示意,去吧我在这等你。
窦杳也的确如他自己所说,没让穆致知等太久。晚霞还未隐退,申沪的灯火已经迫不及待地陆续亮起,五光十色灿如白昼,梦境那样的华美。
回程路上还是穆致知抱着小狐狸,窦杳两边都提着硕大一个购物袋,实在腾不出手。小狐狸挣动着伸长脖子,好奇地嗅了嗅,被穆致知柔和地摁了回来。
他挑起唇角,摇头道:“你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啊?吃得完吗。”
“没多少,”窦杳小臂绷直,提着袋子走了近三里路,中途还上了一个长长的陡坡,依然气息平稳,“吃不完放冰箱。”
穆致知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寂一片。牵绳被解开,穆德汪一声往里窜,撞得先前放在玄关处的行李箱打着旋儿咕噜噜地响。穆致知弯腰将小狐狸放在地上,将门边的灯打开了。
窦杳穿的还是之前来时的拖鞋,这是他第三次到穆致知的公寓来,两人间的关系倒是较前两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穆致知看着窦杳径直走到厨房的料理台前,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食材还真没多少,瓶瓶罐罐倒挺多,穆致知依次看去:蚝油、黄酒、香油……都是他家没有的调料。窦杳只在他家做过一次饭,就记住家里只有哪些调味了。
穆致知啧啧称奇,感慨道:“看来上次还影响你发挥了,这么精致的吗?”然后窦杳将装主要食材的塑料方盘拿了出来,一盘是精瘦肉,一盘是兔肉。
“主要就这两个了,”窦杳将上面覆着的保鲜膜扯掉,“玉米嫩兔,藕片蒸肉。”
穆致知虽然也是做菜的熟手,但局限于小炒家常。两个菜名一出,他立刻将打下手的想法收回,好整以暇地看着窦杳开始处理食材,开玩笑道:“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窦杳居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做这道菜很好吃。”
“不会是你自封的吧?”穆致知问。
窦杳将刀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赵煊说的。”
兔肉要拆骨、切丝再切粒;藕片也片得很薄,中间的馅料除了瘦肉沫,还有细碎的香菇丁与胡萝卜丁,一时间逼仄的厨房里充斥着错落的“咚咚”声。
穆致知帮不上什么忙,也没有离开,看着窦杳修长好看的手,细致耐心地为自己做这一顿饭。
十岁出头的年纪后,除了生病的日子,一直是他咬牙照顾着身边的人。而那时候的穆致知,不会料到未来有一天,会被比自己小的男朋友照顾,沉默地用一种被关怀着的温暖,满盈他的心腔。
这一刻,在厨房明亮的吸顶灯下,穆致知觉得,不同于他们随随便便的开端,自己好像的确要很认真很郑重地爱上窦杳了。
久违的真切的心动,让他搭在料理台边沿的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穆致知不由得想起某天的一个闪念。
在长久的未来,陪伴在自己生命中的会是谁?如果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会不会真的,就是小杳呢?
穆致知看着窦杳将馅料夹在藕片中,摆盘放进蒸锅,用蜂蜜调好味汁准备在一边,开始剥玉米粒。总算来了个能插手的步骤,穆致知随意地用洗洁精洗了下手,也拿了半截玉米,随口说:“帮你。”
这么复杂的菜,居然是做了和经纪人一起吃,穆致知一面将掌心的玉米粒滑进碗里一面想,他从来没有过想做菜给那人吃的对象吗?
窦杳重新去切先前处理到一半的兔肉。兔肉比较韧,而穆致知厨房里的刀不算锋利,切起来更是吃力。
穆致知无奈地看了一会儿,提议道:“要不去把你家的刀拿来吧,也就几分钟路的事。”
窦杳手上动作一顿,继而摇了摇头:“我房子那边没刀,厨房都没有开过火。”
他对上穆致知疑惑惊讶的神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该怎样告诉你?其实我本来一点也不想住窦玉成给的房子,最终让我违心的,只是因为知道了你住在这里。窦杳将视线收回,突然说道:“明天我本来是要去蓟津,给……别人,过生日的,本来已经说好,但是她又有别的安排了。”
他原本想说的是,“给我妈妈过生日”,但某个亲昵的称呼滑到嘴边,窦杳又想起了穆致知生命中早早离世的双亲。不愿让穆致知想到他们而伤心,于是他转变了说法。
前几天窦杳在西欧的出差总算结束,他刚订好飞蓟津的机票,没过多久姜雨梨便打来了电话,充满歉疚地告知窦杳,她现在的丈夫和儿子给她准备的生日惊喜是一场旅行计划,时间就在生日前后,那么自然就没法在蓟津和窦杳见面了。
“对不起啊小杳,”她声音中的歉意是那么真挚,末了安慰说,“以后还有机会的。”
“没关系的。”窦杳低低说。
电话挂断的下一秒,他并未知会穆致知,直接将机票改签到了申沪。
蒸锅里的藕夹被窦杳取了出来,窦杳将调味汁淋上,上腾的白气中浮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剩下的玉米嫩兔也处理好,只等进锅翻炒就完成了。
窦杳将一把碎青椒碎红椒扬进炒锅爆香,刺啦一声中,他还是没忍住嘲弄地勾了勾嘴角:“真是活得挺失败的……”
事业依赖家族助力,亲情一塌糊涂,爱人心底的位置……另有其人。
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而自己也不会成为谁第一顺位的选择,永远是多余的人。
穆致知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窦杳那句话一出,下一刻也后悔了。他不是没和穆致知说过诸如此类的话题,那时穆致知带他出去吃饭,在临江的餐厅,温柔地安慰了他很久,甚至和他交换了自己的心事。窦杳不愿穆致知回想起来,觉得对自己总是在做无用功。
就当没听到吧。窦杳暗地祈祷,可命运总是予他事与愿违。
“怎么会这样想呢?”在锅铲的翻炒声中,窦杳听见穆致知在自己身后笑了笑,笃定地说,“你是很好的人,在我心里,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猜到了吗?窦杳心中一动,莫名想起那天穆致知说的话,嘴唇颤抖了一下。
“你真的很好,我都想不通,你怎么会喜欢上我这种……”穆致知自嘲地笑了笑,说了让窦杳眼眶发酸的一句,“……我这种无用的人。”
不等窦杳想出什么反驳的话,穆致知在他看不到的背后,不知不觉地敛去笑容,自顾自地轻声说了很多:“照你这么想,我才是很无用的吧,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路是什么。”
窦杳将燃气灶关掉,将炒菜装盘。
他好几次嘴唇微张,想打断穆致知,或者说些什么反驳的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发不出声,连吞咽的动作都是那么的困难。
紧闭的磨砂玻璃门外,隐隐传来穆德与小狐狸打闹作一团的叫声。真是无忧无虑的、天真的生命啊。
穆致知没有看窦杳,也没将门拉开。虽然他们的晚饭已经做完了。
“……我不像我的朋友,当演员是爱好是理想是追求艺术,我只是想快一点挣很多钱,拍烂片也无所谓,实在穷怕了……挣来的钱呢,也是想让妹妹出嫁得风光一点,我不相信爱能让她有底气觉得幸福,只相信钱,挺俗的吧。”
“比你还大上几岁呢,但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为自己去追求的,好像总是生活在逼迫,却不敢做出一点改变……可能就是这样了。”
至于最大的失败与无用,还是面对内心的情感之上吧。
穆致知闭了闭眼,无声地将投侧过,他耻于想起,在自己意识到为窦杳而动情时,下一秒内心深处,还是不自禁地闪过林吟年少的、模糊的影子。
明明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啊。可为什么他会觉得,承认自己爱上窦杳,是对过去岁月的一种背叛呢?
穆致知从未这么深刻地觉得,当初因为一点冲动与心动,如此轻率地示意窦杳对自己告白,是一件多么可耻的错事。
但他现在,又那么舍不得去止损,去纠正这个错误。拿不起放不下,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晚饭端上桌时,穆致知看了客厅的挂钟,已经是饿过了的时候。但他还是食欲很好,夹了一筷子玉米兔,热气腾腾地吃着,还悠哉悠哉地睨了寻味而来的穆德和小狐狸,摇了摇食指。
窦杳也一本正经地对它们说:“吃这个会生病的,去吃罐头吧。”
穆德像是看懂了穆致知的手势,不满地叫了两声,赌气上楼了。小狐狸迈着四条短腿,追着它的背影,呼哧呼哧地往台阶上爬。
餐桌上的两人看着它们的身影,相视一笑,先前那番交谈已不了了之,不愿再提及。
窦杳还是用过去那个印着卡通恐龙的瓷碗,看着穆致知的筷子尖,问道:“怎么样?”
“你不是很自信吗?”穆致知又夹了一筷,“下次要再有人问你,除了赵煊,你还能说你男朋友也说好吃。”
窦杳抿唇,想了一会儿才否决:“那还是算了,别人会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的。”
“再说,”他杵着下巴,自言自语般轻叹,“也没有别的人,让我想做饭给他了。”
穆致知不想让窦杳再陷入低落的泥潭,伸手将手机拿来,划到主页面点开微博,戏谑地飞了他一眼:“那倒是,千万别说我,你知道吗我在你的超话里可不受待见了……”
他忆起一个帖子,博主大概是窦杳模特事业的铁血粉,对他的转型可谓深恶痛绝,恨屋及乌地对穆致知路转黑,就连他和窦杳最开始参加的综艺都被那个博主拔了出来,一句一句地分析,得出结论穆致知简直拿的是戏弄他们儿子的绿茶剧本。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当时把穆致知乐得不行。可惜长图太多不好分享,穆致知特意点赞来收藏,准备等窦杳回来拿给他看。
手机上还登着穆致知的微博小号,他轻车熟路地点进窦杳的超话,发现页面已经被一张照片刷了屏。
只一眼,穆致知的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
他将筷子放下,来不及说什么,径直起身,边拨电话边往阳台走去。
窦杳疑惑地看着穆致知离开的身影,猛地反应过来,刚掏出自己手机解锁,赵煊的电话就甩了过来,蓝牙接通,经纪人快要疯了,劈头盖脸大喊一声:“祖宗你现在在干啥啊!”
就在他们方才吃饭的时候,一张照片被发了出来。
流金名苑旁地下超市的门口,窦杳将一个黑色口罩戴在穆致知的脸上,目光温和。
而穆致知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眼睑弯弯与之对视。
乍一看,真像是一对心无芥蒂的同性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