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只对我用语音软件?”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已经中午了,春和景帮花粤阳提了六七个花花绿绿的袋子,像极了陪恋人逛街的贴心男友,不过这样他就没办法拿出手机打字,只能安安静静地陪在花粤阳身旁。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餐厅,落座后依旧是花粤阳点餐,等服务员确认菜品后拿着订单离开,他才对春和景提出了上面的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愿意说说那个胸针吗?”春和景打好字播放语音,并且把手机反转推到花粤阳面前,让他能更清楚地理解自己的意思。
刚才在试衣间的时候,春和景捡起胸针还给花粤阳,对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精致的装饰品放回裤子口袋,脸上的表情难得紧张又局促。春和景怕他尴尬,并没有继续追问那个约定。
可他还是很想知道答案。
很想知道花粤阳是否愿意接受他。
“那要取决于你的回答。”花粤阳喝了一口餐前的柠檬水,然后一只手撑在脸颊上,歪头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这句话有点不讲理的霸道,却让春和景没来由地兴奋起来,即使不用说话也感到喉咙发干。
一双大眼睛略带无辜地盯着春和景,与清晨墓园里的他完全不同,虽然还没恢复到往日那种朝气蓬勃的状态,但眉间的愁云似乎已经消散在明媚的日光之下了。
“在你面前,我希望自己是个没有缺陷的人。”春和景打完字还捧着手机,犹豫了半晌才咬牙摁下了播放键。
虽然能明白他的意思,但这样的回答还是让花粤阳小小地讶异了一下。
“继续,说完。”
“这样讲你或许不信,但除了不能发声以外,我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孩。”春和景低头认真打字,一句一句转成语音播给花粤阳听。
良好的家庭教育把春和景塑造成了一个十分优秀的男孩子,他温柔、善良、谦逊有礼,不但博学多才,待人接物也掌握着合适的分寸,和他的姓一般,能给周围的人带来一种润物无声的舒适。
可是很少有人真正走进过春和景的内心,他似乎与所有人都隔着一段真空的距离,包括他的父母。
也从没人了解过他内心深处,对于语障这件事的自卑与痛苦。
“我好羡慕你啊,班里大家都宠着你,老师也偏心,情人节的时候那么多女生送你巧克力。”昔日的同桌曾对春和景这样说过。
“我只能礼貌地微笑,打字告诉他如果他不是那么喜欢对女孩子们做恶作剧,多帮她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会变得受欢迎的。”春和景一边打字一边回忆着校园时光,他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是班里的干部,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可他却从来都没有朋友。
“虽然大家并不会欺负或者歧视我,但那种骨子里的疏离形成的冷薄,似乎永远存在于我和别人之间。”
很多人会请春和景帮忙解题,却没人愿意与他结伴放学;女孩子们会送他巧克力,但当他认真回应时,对方又会强调“只是友情巧克力”,让他不要多想;篮球赛获胜后,班里的男孩子们勾肩搭背,招呼着一起去KTV,每次他都一个人默默回家,似乎也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我知道我已经拥有得够多了,幸福的家庭、不错的外表、高学历好工作、甚至曾经拥有过一位美丽的妻子。”写到这儿,春和景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把手机平放在桌子上,摁下了播放键:
“但我愿意用现在拥有的一切做交换,换一个可以说话的机会,这是我每年的生日愿望。”
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上菜,春和景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被指尖抹去,在花粤阳望过来以前,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沉静。
“先吃饭吧。”花粤阳把盘子往春和景那边推,“吃完再聊。”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安静地端起碗开始进餐。
饭后他们沿着林荫的街道散步,路边种着一排高大的白杨,阳光透过茂盛的绿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再往前走有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那里有几棵盛放的紫薇,两个人被花团锦簇的枝桠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除了小孩子们喜欢的沙坑与滑梯,还有两架并排的秋千。或许是工作日的原因,附近并没有那些吵闹的人类幼崽出没,于是花粤阳拉着春和景,一人霸占了一架秋千。
“你的妻子对你很好吧?”花粤阳把掉落在座椅上的紫薇花捡起来,转头对春和景说。
“婷婷是我遇到过最善良的女性之一,她非常独立,而且热爱生活。”春和景坐在秋千红色的小软垫上,抱着手机一点点打字。
“她了解你吗?”花粤阳抬头看天,阳光被树叶割成碎片,一片片落在他脸上。
春和景的手突然一顿,他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一个是大龄单身事业型女性,一个是语障温柔的居家男人,春和景的母亲和刘婷的前领导在一个旅行团认识,两个开朗爱玩儿的老阿姨一拍即合,聊着聊着就打起了把这俩年轻人凑一对的主意。
虽然觉得感情是很麻烦的事,不过刘婷并不想驳这位曾经给过她很多帮助的领导面子,既然躲不掉,不如大方接受,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主动与春和景约了一场电影。
结果约会当天因为交通堵塞,电影演过三分之一她才赶到电影院,没想到那个不会说话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刘婷迟到而愤然离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约定的地点,捧着一本书边读边等。
后来两人决定不看电影了,正巧影院旁边有个花园,他们在园子里散步,也是在那里找了一下午的丁香花。
“你和她用过这个语音软件吗?”花粤阳捏着手里的紫薇若有所思。
“这款软件是今年初才上架的,很可惜,婷婷也没听到过。”春和景从秋千上起身,来到花粤阳面前站定。
小花园离街边有一定距离,春和景在这片绿色的静谧里单膝跪在了花粤阳面前,播放语音:
“现在,我们能聊聊胸针的事了吗?”
“你这是犯规……”花粤阳把那朵紫薇插在春和景的耳畔,就像之前某个夜晚,对方在他耳边同样的位置插过一朵玫瑰。“不要企图用自己的悲惨经历感动我,我没这么容易心软的。”
春和景依然在微笑,似乎在用沉默提醒着他答非所问。
很多人在花粤阳面前下跪过,但从没有一个人像春和景这样,跪得像个王子。而他面前的那朵花似乎有些不自然,轻轻把脸扭到一旁,心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般狂跳着。
枝头的黄鹂似乎也在笑他,躲在绿叶间叽叽喳喳说着小话。
要和他试试吗?
每天早上把那枚胸针放进口袋时,花粤阳都会这样问自己,可是每一次,似乎都少了点戴上它的勇气。
“我……”
还没等花粤阳说出完整的句子,口袋里的手机就代替他出了声,节奏明快的铃声划破了小花园的宁静,枝头的黄鹂也飞走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魏峤”来电。
“花姐,不好啦!店里出事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