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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秋雷吻我

作者:十七双目 当前章节: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1

秦远生来了。

舒游已来不及想他为何能来北疆,他方才“想见他”的念头消失地一干二净。

此刻他狼狈不堪地躺着,胸腹裂了一条极大的口子,可怖而狰狞。

他曾多次偷偷窃喜着秦远生耳鬓厮磨时对他说的话。“闻川,好好看。”

而后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身体上摩挲,眼里是热涌的爱意。

那个没下过战场的帝王,定没见过这样的伤势。这样丑陋的舒游,这样狼狈的舒游。

军医已将伤口缝合,饶是这样,那处还是触目惊心。

舒游惊愕地挺了一下身子,又被疼痛按了回去。他下意识道:“别让他看见我!”

秦远生跑坏了三匹马,到营地时愣是将洛春生吓了个半死。

洛春生见过皇上,但也只是隔着空旷的大殿遥遥地望。他却只记得陛下对朝堂大局运筹帷幄。虽平日少加言语,但必是句句珠玑。此时陛下红着眼睛,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他踉跄几步,抬头问他:“侯爷如何?”

副将呆愣几秒,连见礼都忘了,只知道回答道:“侯爷三日前醒了,近日有些发烧。”

秦远生像是狠松一口气,让副将领他去舒游的帐子,两步并作三步跑过去。

临到帐前,便听见那句“别让他看见我”。

那时副将不敢看,只是余光瞟到陛下要掀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方才跑来时喘着的粗气也变得很轻。

秦远生还是掀了帐帘,一眼瞧见了自己念了半月的人躺在床上,伴着扑鼻的血腥味。

四目相对时刻,秦远生望见了舒游眼里的抗拒与躲避。但他已经来不及考虑了,那股血腥味牵着他的眼睛,落在了那到深长的伤口上。

他的闻川破了。

他僵硬地上前两步,又顿在半路。

幸好副将与军医已出去了。舒游迷糊地想。因为秦远生忽然像被什么击倒了,一下落在了地上,又连滚带爬地接近他。

从胸口到下腹,一道伤口足有他小臂长。

舒游下意识地捂住,却被秦远生拨开。

秦远生盯着那道伤痕不放,目光有如实质,烧的舒游发烫、发疼。他挣了两下,哑声道:“别看了,别看…”

可秦远生却不愿意放过他,盯着良久,看似呆愣,手却死死禁锢住舒游不让他动。

半晌,秦远生才低下了头,埋在木床上。

舒游方松了一口气,心道秦远生胡闹。他来北疆必要遭御史台明里暗里地骂,说他沉不住气,说他不顾龙体。秦远生是个好帝王,自登基以来未曾被御史台指摘过,除了封妃一事。

舒游想着,心里那股甜蜜已隐不住了,正轰轰烈烈要占据上风,将那点理智压得半点不剩。

正是齁醉了心智,他伸手去触秦远生的肩,想道他没事。哪知手一按上去,他方才发现不对劲。

秦远生在抖。

那抖动是被极力摁住的,只有碰到了那耸动痉挛的身体才觉得出来。

来不及回神,舒游又闻见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声。那声已不算是悲伤了,更像是猛兽绝路的哀恸。秦远生压不住那声音了,帐内寂静,那些黄沙与硝烟像是被隔了远远。

那一场浓重的痛感,秦远生方知,原来心痛极致时,胸口真的会剧痛,无法喘息,无法忍受。

秦远生抬起头时,望了一眼舒游的眼睛,又垂下了。

舒游额间一根发丝坠了下来,扫在他眉上。他有些不敢瞧秦远生,那个倨傲却温柔的男人,此刻眼里尽是无助与通红一片。

秦远生啊,努力了半生,成了不可一世的帝王,坐拥玉盘珍馐。但那一刻,他却觉得,这世界荒唐极了。他自认执政尽心尽力,为民请命。大梁万千子民皆在他庇佑下安居乐业,免受战火所累。

可是啊,他最想保护的人,却从他手中流走了,成了破碎的花。

多没用,多愚蠢。

帘外好月,不用点烛也瞧地清。白清的光洒落入如春水在流,旖旎昏帐。可那风声却依旧不解风情,穿帐而入,像在偷窥着帐内的一往情深,又匆匆过。

秦远生探身,舒游顺着他的眼睛望下去,泪水已爬满了那张脸。秦远生在他眉间落下了一个极尽轻柔的吻,停留了很久,很久——直至像是要将那份疼惜与不舍刻上眉梢,方才离去。

一滴泪水落在了舒游的眼角,顺着眼尾滑下去,冰凉麻痒,就像是他也落泪了一般。

秦远生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额头贴着他带着湿意发角,叫了他两声闻川。

第一遍因他方才哭哑了嗓子,没能叫出声。

他道:“在京城时,我很害怕。”

浴血帝王,在孤军闯京城时,刀架在脖子上也没说过一句害怕。

“六年前,我在席上第一次见你。那时我十八岁,是男儿最有野心的年纪。我诚然不想一身碌碌,却也没念过去要当皇帝。但你那年策马京城,我竟想要你为我一人展尽风华。”

舒游静静听他说着,秦远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震,击在他的心上。他只觉心动如擂鼓,敲得他酸涩发痛。

“之后不必说,我将你关在了赋月宫,我知你当年狠极了我。是我一意孤行,不让工部重修侯府,不选妃,不放你。我以为如此你就会是我的,我以为你是顾忌深,心里却还念着我。”

秦远生望着他,眼里点点碎了的光,尽数洒在他身上。

“我是没想到你会喜欢哪个女子,你也要娶妻。那天晚上我说了些重话。我是嫉妒,是丑陋,伤害你了,我管不住自己的贪念与肮脏。”

秦远生忽然攥了一下床铺,沉默许久。舒游也愣了许久。

“我从京城至此,奔波八九日,方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的闻川在沙场驰骋时才那样动人,我却把他困在了一方宫殿,逼他做他厌恶之事,毁他一生。闻川啊,你终究不属于我。”

“你属于边沙狂野的烟尘茫茫,属于马背,属于战场,你看,你差点走了,我却没办法留住你。”

“闻川,我放了你。你想娶谁便娶了,赋月宫我收了,再给你建一处侯府,担得上你的一身功勋。我赐你万千珠玉作聘礼,必不叫你面上无光,好不好?我…我明日便要启程归京,此后除朝堂便别见了,我怕我忍不住,也怕你心存芥蒂。”

说至最后一句,秦远生方才咽了一口气。这话是他在赶来的马背上想好的,心里试了不下百遍,想一遍,心中就像被万千刀刃凌迟了一遍。

临到说出口却又差点哽了嗓子。那悬而未决的刀刃落下时,却是份释然。

他以前害怕,害怕看他的爱人与旁人成亲。如今他也怕,只是他觉得,若让他将林中鸟困为金丝雀,那该多让他的爱人伤心。

他自己痛一辈子,总比让闻川痛一辈子好。

他一直压着失落,生怕一旦被舒游听出来这份释然就变了味儿。

他此刻不敢看舒游,他只怕对方脸上显出解脱,又更怕他欣喜。

至少也遗憾一些,怅然一些。

他自私的想道,这样也好叫他数年的深意没付诸流水。

但舒游半天不答话,秦远生都快以为他睡着了,只好抬起头去看他。一眼便对上一双明亮又闪烁的双眼。

秦远生晃了神,又在心里唾弃自己,这便快忍不住了。

秦远生看不够他,每一眼仿佛都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这般近地望他。”

“最后一次再骗自己他们是有情人。”

“第一次将这份情生吞下去,每个动作都要防着它溢出来。”

“好折磨啊。”秦远生想。他低头笑了一下,纵使万人之上,千里江山之上。还是这般难过啊。

舒游知道了。那声哀嚎、那眼悲凉、那个凉吻、那双攥了又松的手。窗外雨下的突然。淅淅沥沥,原是在叹有人在撕开皮肉,将不舍混着血腥吞下,还要装作释然地说出一句告别。

“傻子。”那双盛了月华的眼眨了两下,秦远生才听到舒游开口:“我娶妻了,那你呢?”

秦远生抬起眼,润了湿意的眼睛茫然失措的看了他一眼。“嗯?”

舒游问道:“你不娶妻吗?”

秦远生笑了一下,很难看,刻意又痛苦。“娶妻啊。”

如你期望的那般。如众人期盼的那般。你我都踏上正轨吧。

“小兔崽子,是谁说要娶我的,不算数了?”舒游想云淡风轻的说。

但他哽咽了。

他突然攥住了秦远生的衣领,将他向下一拉,然后亲吻在他的唇上。

被秦远生奋力按住的一潭死水忽然铺天盖地地淹没他。

舒游轻吮着他,两人双唇相碰许久,秦远生脑中却是白茫茫一片,仿佛舒游在给他渡烈酒,烧坏了他的神智,留给他一片轰轰烈烈暖白的光。

舒游放开他时,耳尖已经红透了,嘴里喃喃的念:“算数吗。”

秦远生意识方回,眼中震惊不减。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是他的梦寐以求,是他的月华侵身。

“闻川,你…”他怔怔地开口,这糟糕的感觉在他第一次碰舒游时都没有过,在他第一次听见舒游呻吟时没有过,只有此刻,只限此刻。 明明是这般时刻,他却好不争气,泪水又爬了满脸。好男儿流血不流泪啊。他想。

“方才,我还以为是做梦。”舒游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捏着手袖揩了揩挂在他脸上的湿痕:“我这几日天天梦到你。”

秦远生追着他的眼睛,他也觉得是做梦。如果不是这血腥味,如果不是方才温热触感,如果不是他们都能听见炽热的心跳。

秦远生触了触唇下,平常那些哄人逗人的话全忘了,只干巴巴的说:“梦见我什么?”

舒游觉得很难以启齿,看到秦远生怔怔的模样,想着对方也不比他好多少,又将话捧到了嘴边:“梦见我死了,你急的团团转。还梦见你还十六岁时,跟在我后面叫我闻川兄。反正…我闭上眼睛一迷糊了就能看见你,风华正茂的,欲言又止的,萧瑟落魄的。”

“梦见我们成亲了,还没拜堂呢,伤口硬生生给我疼醒了。那时还听见军医说什么无力回天了。”

“我想着,狗屁的无力回天,我若死了,秦景儒怎么办。”

他若死了,秦远生该多难过。

所以再痛再难,他也不进鬼门关。

秦远生此刻恨不得将他按在怀里,可舒游身上还带着伤。秦远生耳尖已红透了,靠在床边想亲近他又不敢,眼神定定地望着他,像个刚得了糖的小毛孩。

舒游则更甚,他从脖子向上被染的通红,避开秦远生炽热的目光却又偷偷的瞟他。

“闻川兄…那你方才叫我什么?”秦远生平日里说一不二,他若是想要了,在书房都能干柴烈火做起来,此刻却小心翼翼的,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舒游心想平日被他这副样子骗得不算少,一到床上又变成了猛兽,浑话说个不停。然而此刻这点退让却又让他有些心疼。

“往日在书院时,我便叫过你的表字,现在不能叫了?”舒游看了他一眼,便觉秦远生忽然用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凑的很近,道:“可以,你以后都这么叫。能不能再亲一下?”

舒游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起来了,此时故作的镇定都被面上绯红出卖了个彻底。

他轻轻“嗯”了一声,秦远生的吻便落下来。

不比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这次更加氤氲潮湿,秦远生怕伤到他,侵略性不强,却不舍得停下来。直到舒游快喘不过气了,秦远生才放开他,才分离片刻又依依不舍地又凑近啄了一下。

秦远生忽然觉得此刻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他奔忙半个月,衣裳都皱了,头发也凌乱,一身的狼狈与落魄。但他又觉得真的一刻也等不了。

他路上想了那么多,他想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舒游要娶妻,要怎么让他不那么恨自己,甚至想过…若舒游死了,他便孤苦人间几年,把皇位传给旁人,待一切都妥当了再下去。可他又想,舒游若不愿意他在阴间还纠缠他,那又该怎么办?

马蹄踏过万万里长途,从晚夏踏进了初秋。他捧着日思夜想的远乡人,把自己从疯狂塞到理智里去。他连泪都不敢流,生怕流尽了便又一意孤行去伤害他的明月光。

刚见到舒游时,他又疯了。他望尽了舒游身上的伤疤,但见到那到横在他身上的口子时他心疼到痉挛。

那一刻他想,不让他打仗了吧,不让他做将军了吧,把他关在自己身旁吧,再也不让他受一点疼痛。

这份敏感而自卑,为某人辗转反侧又煞费苦心受尽委屈的爱恋,秦远生受了四年。

这些舒游不知道。但当他压着哽咽埋下头时,舒游看见了。

或许情人间本就相通,又或许那份炽热来的太凶猛了,秦远生这次还没来得及藏住。

初秋夜凉,周遭烛火摇晃。北漠有星垂平野渺渺河汉天,舒游无法在这样明亮壮阔星海下隐晦心跳。

他攥着秦远生的手,凝望着那双时刻含情的眼,道:“景儒啊,好像长大了。”

“以后可以做小孩子,可以撒娇,不讲理,闹腾。”

“如果做个大人都要如此懦弱,那我和你一起做个幼稚鬼,什么都不管了。”

“我喜欢你。”

原来不止有心疼与委屈才会让人萌生泪意。

秦远生咽下一鼻腔的酸意。

他将永远铭记这夜的目光,这夜的何处风响,这夜的蜡烛燃尽,这夜空里流霜,这夜旷野天月白。

当他吻这片刻,往后岁月永含香。

他踏雪而来,足下却流春。

终于终于,狗血部分完了,🥸两崽子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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