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季过了,暑气随着雨水稍显锋芒。此日的风却吹得凉爽。
舒游揉了揉酸疼的腰,听闻凤箫大街新开张了一家茶馆,作茶点的手艺京中一绝。前些日子他的老友御史台季江便邀他去尝尝手艺,可惜战后事情繁多,秦远生又日日缠着他,今日才抽出空来。
此茶馆名曰春风楼,取自“北苑春风,方圭圆璧”。
其中并无说书之人,茶客的交谈声都极其浅淡。一桌一椅皆是黑檀木筑成,进楼便能嗅见绿茶与檀木交织的清香,绕梁三尺。
舒游往楼上雅间瞧了瞧,正好瞧见一抹荷茎绿的广袖。再顺着瞧便是一书生模样之人,眼中含着笑意冲他招了招手。
舒游找上去,掀开垂幕,发现还隔着一道屏风。他随即笑道:“你我前来吃杯茶罢了,何必还弄个屏风?”哪知待他绕过屏风,才发现雅间内除了季江,还端坐着一位女子,衣着鸳紫长衫,乌黑的发梳成云髻,点缀着祥鹤步摇。她娇好的面容上浓妆淡抹,一双杏眼正盯着他瞧。
舒游的脚步顿了一顿,见那女子开口道:“见过侯爷,小女江蔚兮,叨扰侯爷了。”
舒游这才反应过来,这女子他见过,是在幼年之时。如今已然认不得了。户部尚书之女江蔚兮,怎会在此处?需知未出阁的姑娘单独与男子见面是大忌。
“早闻江姑娘京中盛名,百闻不如一见。”
季江见他俩气氛尴尬,开口打了个圆场:“闻川莫怪我擅作主张,江姑娘托我今日约你一叙,我可是等了好几日才请到你这尊大佛!”他说着便笑起来,舒游也缓和了神色,将目光转向江蔚兮,问道:“江姑娘找在下有何事吗?”
江蔚兮也不再兜圈子,开口便道:“实不相瞒,家严在朝中与首辅大人交好,前些日子陈大人为你我指媒,蔚兮知道侯爷也不愿,便请侯爷莫要同意这门亲事了。”
舒游未曾想到她会说这个,挑眉道:“姑娘不必烦忧,舒某此生未做娶妻之打算。”
哪知江蔚兮弯了弯眼角,又道:“侯爷自谦了,京城仰慕侯爷的女子数不胜数。只是蔚兮尚心有所属。”
舒游有些惊讶了,此女子言语中尽是官僚门第的讲究与礼数,却又无官家女子的惺惺作态。不愧是京中闻名的才女,她仿佛永远将自己攥在手中,不叫旁人干涉与铺排。
“姑娘果真率性,只怕这一句要黯了多少公子的倾心。”
一盏茶的工夫,三人相谈甚欢。
回宫时天色依然暗了,迷朦小雨垂在汉白石砖上,路上行人匆匆。舒游未带伞,然而这斜风细雨也无需伞来遮挡,便迎着雨快步走着。
舒游确是搬去了日回宫,虽是侧殿,离主殿也不过两步路,秦远生便日日来找他,有时竟还将奏折拿至侧殿批阅。
此时宫内烛火通明,料想是秦远生已等了好一会儿。
舒游绕过屏风,果真见秦远生斜倚着檀木椅,正撑着头小憩,手肘旁还抵着一盘残棋。
约莫是进门吵到他了,抑或是他睡的浅,舒游刚走至他面前他便蓦地睁开眼。此时他眼神还有些空茫,直到舒游附身端起他身旁的冷茶时秦远生才轻轻拉住他的手,声音沙哑:“茶凉了,别喝。去哪儿了?”
舒游这才放下茶杯,同时将他虚虚圈着自己手腕的手挣脱掉:“故友相邀去茶楼一叙。”
他既说是故友,便是不欲答是何人了。
秦远生见他袭着一身寒气,当即皱了眉。他站起身,往舒游肩上的衣物一摸,得了满手湿冷。
如此凑近一看才发觉舒游发色上还沾着细细的碎珠,鬓间被风吹的有些凌乱,颈侧皮肤也润透了。
“外头落了雨?”
“是,半路下了细雨。”
秦远生未再与他多言,转身吩咐宫人送了些热水与热茶。
“春雨寒气至甚,怎未叫人送伞?”秦远生上手褪了他的外衫,三两小太监正好端着炭火与一盆热水进来了,又有宫女送来了衣物与巾帕。
舒游惊了一下,待宫人全数退出才又瞪了秦远生一眼,有些气恼。
“我在北疆挨冻吹风也未见得如何,怎的到了京城便细雨都淋不得?”
秦远生叹了口气,知他是怕让人看见他们亲昵,可这日回宫的宫人又何人不知呢?只是各自心中了然,讳莫如深罢了。
他将舒游衣物一层层剥了,用浸了热水的巾帕细细擦拭着:“我听闻老将都有个毛病,到了阴雨天便骨肉关节隐隐作痛,都是旧年伤疤落下了。”
他说这,看见了那道狰狞可怖的长疤,忍不住将唇畔覆上去来回蹭,磨的舒游心猿意马。
秦远生堪堪放过那几寸薄肉,又盯着那些大的小的或深或浅的疤痕望了许久,将舒游微湿的青发挽在脑后,大袖遮住他疤痕遍布的赤裸后背。
舒游甚至感受到他胸膛的振动,拂在耳侧的气息,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似叹似怜地说:“我的闻川,累累伤痕。”
舒游此刻只想推开他,离他再远一点。至少别让他看见自己通红的耳尖,至少别让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阵阵。
那日留下的咬痕已消了大半,秦远生看着不甘心,又将唇覆上去轻吮了一个红印,正在舒游颔骨下一寸,殷红如朱砂。
舒游吓了一跳,此处朝服遮不住,也难消,若顶着这么个印子去上朝免不了被人看光了笑话。
秦远生恨不得在他身上处处留下痕迹,让人都知道这是自己的人才好。
他炽热的目光扫过那人的锁骨,又向上瞥见了柔软的唇畔。
舒游几乎是在感知到的一瞬间便错开了脸,面颊擦着秦远生炽热的目光侧过,双目下垂,如小扇般的眼睫盖在薄薄的眼皮上,于鼻梁处落下一帘虚影。
他赶在秦远生开口前飞快道:“一旬后便是春猎,到时也是契丹族粮食告罄之时,必定要跨过关春江到边塞城中抢粮。春猎后我要去一趟。”
秦远生默然片刻,像是想要挽留却又无奈:“才扫退了回纥族,如今又要防止契丹族,闻川何时才能多陪陪我?”
“陛下,我生于战场硝烟中,也该死于铁马冰河下。边塞异族丛生,外患犹存。舒某惟有一身,许了大漠万里烽火。”
舒游说罢,抬眼望了一眼秦远生,又敛眸道:“况舒某生为男子,也无法为陛下…绵延子嗣。陛下还未及冠便已称帝,数年经营实为艰苦。纳妃之事必也不会如此了结,如今陛下方才未及而立,再过几年便更不能偏执了。陛下年轻,思虑未过周全,待到鬓白之时孑然一身方才悔恨便来不及了。”
此刻鼻尖相抵,舒游眼神也未有躲闪。
“你是否觉得,我倾慕你,想娶你,让你当皇后只是一时兴起?闻川,你恨我。”
舒游心道,这人谨慎聪明一世,也还是猜错了。其实早就不恨了,心动那一刹所有状似羞辱的别扭都成了暧昧与甜蜜。
但其实舒游也未猜对秦远生。
“我往边塞寄了那么多信,那日听闻你中了一箭我跑坏了两匹马。若不是那日我让亲卫送去,我方以为我的信全被截在半路了。”
五个月,十七封信,每一纸都放在他的箱子最底层,与十七封未送出的回信。
“遥闻边地雪如鸿毛,朔风刺骨,念及闻川冬日衣裳单薄,吾心牵挂。望闻川冬衣加厚些,勿着风寒。吾盼闻川早日凯旋,可相与共赏庭前冬梅。”
“边地亦有白梅,虽不及宫中红梅袅娜,仍有胜雪风姿。军帐稳固,火炉烈烈,暖意可驱三冬之寒,君勿念。”
“爆竹声中感怀,闻川离京已三月有余,吾计日盼君归。离时晚秋桂树有余香,竟不知如今一岁已除,闻川尚在边地。吾日念念,来年今日,可否与君共饮新岁酒?”
“边塞扰扰,此战势必剿尽契丹人,一月方归。吾甚念京中风露酒,谢君赠之。醉意已尽,思念未停。”
“近日首辅提及纳妃之事,吾心念君,未允。望君莫芥蒂,吾心依旧,只留予闻川,旁人未及一隅。”
“…”
舒游默然片刻,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与期盼狠咽下去,轻声答道:“战务紧忙,陛下莫怪。”
去旅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