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傅云生从小无父无母,是师父收养了他。他师父叫任仲义,是长庆班的班主。
戏班一直没留住旦角,长得好的,有能耐的,早找好了出路,不愿留在戏班里吃苦。
任仲义打算给戏班培养个旦角,刚巧在路边把傅云生捡回了家。
初见时傅云生的小脸被冷风中吹得通红皴裂,怯生生地看着任仲义。就在刚才,傅云生偷了任仲义怀里的钱袋,被当场抓住,他此刻胆战心惊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路,眼珠一轮,眉头紧皱,有意无意地看着任仲义。就这一个表情动作,任仲义就有了带走这小孩的主意。
从此,傅云生便在任仲义家里吃住,不仅是师徒,更像是父子。傅云生是任仲义唯一的儿徒,得了他毕生的绝技。
任仲义是武生,从小在戏班里学戏,因为有功夫,后来去跑过两年镖,最后又回了戏班,打定了一辈子唱戏的主意。傅云生跟着他却学的旦角,学着学着就有些不伦不类了。有幸得了阎三爷的指点,逐渐有了自己的领悟和路数。阎三爷是这儿响当当的角,专攻刀马旦,开口就是“远望长亭旌旗展,来了我桃花马上女将军!”把戏给演活了,人称活双阳!
傅云生最敬佩的人除了自己的师父就是阎三爷了。遇见阎三爷也是机缘巧合,当年为了吊嗓子,半夜跑到桥头对着夜色中的溪流乱喊,恰逢阎三爷与朋友痛饮后独自回家,不知怎的走到河边,听见傅云生的声音,站立听他开嗓,好为人师地指点了一二,没承想,这一指点就是好几年,如若不然傅云生可能连戏的门槛都进不来。
阎三爷凭着本事,入了贵人的眼要去京城,临别前他让傅云生不要荒废了功夫,如果混不下去了就来北京找他。傅云生给阎三爷磕了三个头,把人送走了。
后来,傅云生又送走了他的师父。大多时候,任仲义都是严厉的,但有时,任仲义也会有温情的时候。傅云生对任仲义充满了敬爱,可他却死了。
傅云生入门晚,他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已经十岁了,师父有个小儿子,生得白白胖胖的,也没给他吃什么,从小胖到大。师娘生了小师弟就撒手人寰了,师父怕别人说小师弟不吉利,就给他取名叫吉祥,希望叫着叫着,小师弟就能逢凶化吉。
傅云生拜师的时候,小吉祥才四岁,凭借自己憨态可掬的模样,周围的人都喜欢这个胖小孩,喜欢摸摸他的小脸,傅云生也喜欢小吉祥,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他在院子里扎马步,小吉祥在他跟前坐着打滚,师父正监督傅云生练功,头一点一点的,一不小心睡着了。
傅云生对这样的画面一直充满了怀念。他其实不怕苦,也不怕累,让他站一天横木也能站,可世事无常,师父因抽大烟,身体每况愈下,病死了,那时候小吉祥才十三岁。
因为师父死了,傅云生留不住人,戏班也就散了,任仲义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被人拿的七七八八,当傅云生从悲痛中清醒过来,发现银钱全无,值钱的行头砌沫也被拿空了。
傅云生把小吉祥哄睡着以后,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把师父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做到淋漓尽致,打完以后瘫软在地上,望着天倔强着没哭,他又成了孤儿的,但还好他还有小吉祥。
傅云生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小吉祥出了门,小吉祥拉着他的手说:“师哥,我们去哪儿!”
小吉祥已经不像前两天一直问傅云生为什么老班主一直不醒过来,好像已经接受了什么,还问傅云生是不是他爹以后就不打他了。
傅云生点点头说师父去和师娘团聚了。吉祥突然有些担忧地问傅云生:“那师哥也会不要小吉祥,去和他们团聚吗?”傅云生摇摇头说:“不会,师哥会看着小吉祥慢慢长大!”小吉祥露出一张灿烂的小花脸,冲着傅云生笑起来。傅云生蹲下一把保住小吉祥,心想他会一直陪着小吉祥的。
现在傅云生想去戏园子里找找看能不能有好心的老板帮帮他,师父已经落气两天了,必须快些入土。
柳春和是师父的朋友,说要帮傅云生,傅云生将信将疑地看着柳春和。未经世事的傅云生怎么斗得过精明的老狐狸,柳春和帮着傅云生把师父的葬礼办了,请了名角唱了一天大戏,恭送老人家驾鹤西去,要排场有排场,要风光有风光。
傅云生经此大变,心中想得多了,就隐隐不安,柳春和虽是师父为数不多的朋友,但还没好到要帮师父大摆宴席的地步。他隐隐觉得可能会生变故,想趁着丧事结束,带着小吉祥跑路,想去找阎三爷。
但没跑掉,被捉了回来。果然不出所料,柳春和把傅云生给卖了,卖给千里之外县城里军阀世家的少爷当夫人,少爷是个独子,好龙阳,瞎了眼睛,残了双腿,想找个男的去照顾少爷,男人气力也大些,照顾起来方便。而且最重要的是需要傅云生一直穿女装,因为夫人接受不了儿子娶了个男人,所以要傅云生男扮女装进门,骗过夫人。
傅云生心中顿生绝望,如果没找柳春和,找的是别人那就好了。他本想抵死不从,但柳春和劝说道:“你师父下葬的钱全是我出的,而且人家也没什么要求,清清白白就成,那少爷是个废物瞎子,你去了好吃好喝的,等我的事结了,我就把吉祥给你送过去,那时候天高任鸟飞,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傅云生瞬间就安静了,因为吉祥还在柳春和的手里。
有时候人的力量真是微薄,很多事都无可奈何,傅云生想一定要强大起来,才能护住想护住的人,不然自身都难保。
傅云生留起了头发,柳春和用小吉祥威胁他学着用假发髻,日日脂粉罗衫,学着女子的模样。在秋天的尽头坐着花轿,傅云生去了县城。
傅云生在盖头下看着自己握在一起的手,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小吉祥肯定要生他的气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跟他说晚上就回来,小吉祥肯定觉得他师哥是个骗子。他明明跟他说过自己不会离开他,要看着他长大的,但他连这样一个简单的承诺都做不到。
傅云生不知道天地怎么拜的,他未见面的夫君是个瞎眼残废,或许是弄了只大公鸡代替的吧,真可笑,他傅云生今天嫁给了一只大公鸡!
傅云生被捆着扔在了床上,身边躺着的是他的夫君。傅云生的手被捆得麻痹了,血液不通,睡不着,突然出声问道:“哎,我叫傅云生,你叫什么?”没有得到回应。傅云生朝旁边的人移了移,支起身子看着他,红烛的微光中,傅云生隐隐看见了他夫君的脸,两人对视了一眼,他好像能看见似的把眼睛闭上,不看傅云生。
傅云生躺回去,心想这少爷还人五人六的,比平时戏院里来捧他的那些爷好看。傅云生在心中寻思,他应该先取得这个少爷的信任,让他帮忙把吉祥接过来,等这家人放松了警惕,看能不能弄点银两了再带着小师弟一起跑。但想归想,他这个人为戏里那些忠义有节之士的故事所倾倒,为人也就变通不起来了,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喜欢这个冷着脸的瞎子。
到了夜半,云生手腕勒得难受,一屁股坐起来,在床沿磨自己手上的绳子,旁边的人可能也一直没睡着,听到动静,明白傅云生在干嘛,突然说:“把手拿过来!”傅云生听到声音吓得差点歪到床底下,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有些不情愿地把自己的手伸到那人手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鸿文。”他给傅云生解了绳子,这次眼睛不知道看到了哪里,缓缓说道。
傅云生坐在床边问:“你眼睛能看见?”
罗鸿文没理云生,闭上眼睛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