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罗鸿文走的那天，下着雨，秋冬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发出喑哑的声音。
罗鸿文和傅云生的关系像这天气，突然冷了下来。
罗鸿文像是知道傅云生心中有气，虽然两人不住一块了，但罗鸿文在家吃饭时，都会让翠喜去喊傅云生。饭桌上，罗鸿文突然说，今天的鱼不好吃。傅云生的筷子停住了，但他没搭茬，他知道罗鸿文在等他说什么，但他没说。见没有回应，罗鸿文也就不再说了，默默地吃饭。吃完了饭，众人将罗鸿文安置在床上，他说他想听书，翠喜拿着书给他读，他静静地听着，傅云生找了间隙就回自己房间了。
一直到罗鸿文要离开，两人没再说过几句话。
罗鸿文听着外面忙碌的脚步声，静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傅云生拿着东西从窗边路过，看见罗鸿文，突然停了脚步，犹豫着问：“外面冷，怎么不关窗？”
罗鸿文像突然回过神，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说：“你进来。”
傅云生点点头，把东西放在地上，就进了屋子，首先给窗户关上了，傅云生又给罗鸿文拿了块毯子盖在他腿上，不小心碰到罗鸿文的手，一片冰凉，傅云生皱着眉说：“出去了要好生照顾自己，仔细病了。”
罗鸿文搓了搓手，对着手哈了口气，将手覆在自己的脸上，傅云生看着他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罗鸿文也跟着笑了，问：“你要跟着我去上海吗？”
傅云生愣了片刻，摇摇头说：“不是说让我在家里等你吗？”
“还是在家等吧，不要和陆青石走太近，翠喜说，你们最近总在一块？”罗鸿文说。
傅云生抬眼看着罗鸿文，想透过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点什么，但无果，只说：“陆少爷说他教我写字。”
“你不是识字吗？”罗鸿文问。
“写得不好。”傅云生说。
“等我把眼睛治好了，我也可以教你。”
“我太笨，连算珠都学不会，你教不会我的。”
“你一点都不笨！是我没教好！”
“那正好，陆青石教得挺好的。”
罗鸿文突然沉默半晌，说：“你在跟我赌气。”他不想和傅云生吵架，尽量收敛自己的脾气。
傅云生别过脸去说：“我没有。”
“你师弟已经接回来了，现在不在城里。”罗鸿文试图解释。
“我知道。”傅云生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等小吉祥接回来就放我走吗？”
罗鸿文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记得。”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着。罗鸿文突然说：“如果你想走，我可以给你准备。”
傅云生愣住了，罗鸿文真的打算让他走吗？突然从心底笑出声来说：“可是你还没见过我长什么样子，你不是说想看吗？”
罗鸿文轻扬嘴角，根据声音望着傅云生的方向，说：“那就乖乖在家等我。”
傅云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来，轻轻地说：“好。”
罗鸿文在雨停后坐着小汽车离开了，傅云生混在人群中去送了他。就在罗鸿文出门的同一天，老夫人也离了府上，去了城外的寺里，说是为罗鸿文祈福，祈盼他早日康复。
傅云生心中有些庆幸，如果夫人不走，指不定啥时候想起他来，又要把他浸猪笼。傅云生送了罗鸿文，回来后就趟在床上，一动不动，陆青石找过他两次，跟他说了讲述了一些他此刻的处境。傅云生觉得陆青石说得很中肯，无论如何，选择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一旦留下，他的命运将寄托在罗鸿文身上，他承认他有些微地心动了，对于这个朝夕相处，有过床笫之欢的男人，这不奇怪。但罗鸿文对他也一样吗？如果不是，那只要傅云生很快会消失得无声无息，无论是老夫人，亦或是司令，都不希望他留在罗鸿文身边。
如果是呢？但罗鸿文的感情是否可靠？可以杀亲弟，还关了小吉祥，为了陈襄自我放弃，这样的人心底会装的下他吗？如果有他的话，那傅云生不至于死的那样快，罗鸿文会倾尽全力护住他，但此刻的罗鸿文护得住吗？傅云生想着想着就笑了，是一种自嘲地笑。就算护住了，就像陆青石问他的，罗鸿文能接受他是个唱戏的吗？是和陈襄一样的戏子。就算他傅云生为了罗鸿文放弃了唱戏，有一天秘密被被揭穿了，傅云生该怎么办，被罗鸿文抛弃吗？
傅云生一路走到今天，他深知人这一辈子是无尽的坎坷和绝望。
陆青石其实说得很对，他留下来只能靠罗鸿文，他只有四分之一的运气，要罗鸿文喜欢他，还要罗鸿文护得住他，他才能活命，而这四分之一的运气被他的戏子身份抹杀殆尽。但他离开就是另一种人生的模样，届时他得靠自己，拿着陆青石给的卖身契，带着人离开，靠着已有的资源去闯，运气好，闯出一番天地，运气不好，也不过人生常事，也许等他活明白了，还能再回来。
但人生的路，做了选择，他还回得来吗？傅云生还没满二十一岁，没有那么多的人生经历来指导他如何抉择，他现在犹豫着，伫立在路口，彳亍不前。
傅云生觉得自己又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他短暂的生命尝尽了无奈的滋味。
罗鸿文不再的这段日子，陆青石时时会来找傅云生，给傅云生一些自己的看法，都还算客观。陆青石也是个幽默善解人意的可人儿，经常只言片语就开解了傅云生。傅云生逐渐对陆青石建立了信任。
陆青石知道傅云生的纠结，无法抉择，问他要不要去听戏。
傅云生抬起明亮有神的眼睛问：“可以吗？”
陆青石说：“司令说可以就可以。”
傅云生又换回了男装，把长发绾在帽子里，和陆青石出了门，去了三绝楼，冯君兰亲自出门来迎，沉浸在戏曲中的时间竟也过得飞快，心中的郁结也逐渐消弭。罗鸿文不在的这段日子，傅云生忙碌起来，他像回到了从前，心中又有了丘壑，他甚至给冯君兰的新戏提了建议，两人一同改了戏。此时的傅云生深深地觉得他的戏比罗鸿文更重要，为了一段终将化为泡影，势必飞蛾扑火的爱恋，不如去成就自我。
罗美民不再限制傅云生出府，傅云生知道司令是想他出去了就不要回来了，但傅云生还是每次出去都会回来，因为他答应了罗鸿文要等他的。
傅云生没想到，还不到两个月，罗鸿文就回来了。他还在睡觉，就听到家里的动静渐渐大起来了，他也跟着起来，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大家七嘴八舌的，也没听到个所以然，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罗鸿文，坐在轮椅上，眼睛上绑着厚厚的纱布。
罗鸿文在众人的簇拥下，从傅云生身边走过，傅云生呆立了半天，心想罗鸿文眼睛好了以后，是不是也会像刚刚一样，从他身边走过，不再认识他了。傅云生笑了笑，打算去了藏书楼，估摸着人群散了才回去，结果在楼里睡着了，是饿醒的。
傅云生才走过花园，就看到迎面走来的翠喜问：“你上哪儿了，少爷到处找你呢？可把我急死了。”
傅云生看着火急火燎地翠喜问：“这么多人围着他，都散了？”
翠喜一把拽着傅云生的袖子就往前走，说道：“可不是吗？少爷说累了，就把司令和老夫人打发了，然后到处找你呢。”
两人走到院子门口时，傅云生笑着反手拉住傅云生的袖子说：“好姐姐，你去厨房给我弄些吃的，我现在马上就去见你家少爷好不好？”
翠喜转身看着罗鸿文，啐道：“就你事儿多，少爷也没吃，我去厨房让他们布菜。”
傅云生笑着目送翠喜走了，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院子。
傅云生始终带着笑，他想让罗鸿文看看他笑着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罗鸿文头微微动了动，试探性地问：“傅云生？”
“是我！”傅云生答道。
“你眼睛还看不到？”傅云生问。
罗鸿文的神情柔和了，扬起笑容，脸颊上现出一对少见的括弧，说：“还没拆线。”
傅云生皱了皱眉头问：“怎么不等好了再回来。”
罗鸿文没有回答傅云生，而是说：“我还以为你走了，一直没见到人。”
“我说的话向来也算话，我说过要等你的。”傅云生说。
罗鸿文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光彩，对傅云生说：“再等我一年。”
傅云生的心扑腾起来，这几个字里有罗鸿文对傅云生的承诺，傅云生张了张嘴，眼里蓄满泪光，假装没听懂问：“等你干嘛？”
罗鸿文笑得煞是好看，有一种宠溺的感觉，对傅云生说：“等我能看见了，带你去钓鱼，然后你做给我吃。”
傅云生也跟着笑了，眼泪从眼眶滚下来，说：“好。”
傅云生擦干眼泪，摸着罗鸿文包着眼睛的绷带问罗鸿文：“这个取下来你就能看到我了吗？”
罗鸿文按住傅云生的手说是的。
傅云生任由罗鸿文拉住他的手，突然问：“你会再喜欢一个像陈襄一样的戏子吗？”
罗鸿文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说：“不会，别多想，他已经死了。”
傅云生眼里的泪光又落下来，啪嗒一声刚好落在自己手背上，再次答道：“好。”
下一章开头傅云生就走了，结尾就遇上了。不会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