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傅云生是天生的旦角,并没有因为变声期而造成声音变粗,他的音色中自始至终还带着点童音的清脆,光听他的声音是辨不出男女的。因为要护着嗓子,傅云生平时说话声音也比较小,只有练嗓的时候才会敞开了声唱出来,那是真的响亮婉转。每天练嗓是傅云生养成的习惯,但自打进了这座宅子,他就没张过嘴。傅云生每天生怕说错一个字,又惹得罗鸿文生气,白白挨一顿骂,平日说话也少了。
傅云生不知道为什么,罗鸿文单单对他很不好。罗鸿文虽然是个狠角色,可至少表面上是和颜悦色,唯独对傅云生,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罗鸿文更不会主动和傅云生说话。傅云生还记得罗鸿文给他解开手上绳子后的第一句话是:从我床上滚下去!罗鸿文的声音带着几许清冽威严,傅云生不容迟疑地从罗鸿文身上跨下床去,一不小心脚绊在被子上,整个人横压着罗鸿文。
罗鸿文的眼睛没有焦距,但皱着的眉眼足以看出他的不悦,傅云生赶紧从他身上爬到床下。
等着罗家少爷的安排,只是没等到,罗鸿文自己睡了,傅云生在床边站了一晚上。
傅云生在这个宅子里面不知该如何自处。往日他只管唱戏练功,现在他却不能,柳春和给他弄了个假身份,是隔壁县城的富家千金。每天有一堆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他也没有一点自己的空间。好在罗司令提前给他做了安排,有专门洗浴的地方。
在戏班时,傅云生也会干些活,如果做饭的张姨忙着带孩子来不了,他就会帮忙做饭,也会收拾屋子和洗衣服。傅云生初来,和罗鸿文住在一个屋子里,会不自觉地找活儿来干,他给罗鸿文晒被子,被罗鸿文最喜欢的丫鬟翠喜告了状,说他是少爷的夫人,还来和自己抢活干,简直是丢了少爷的脸面,还撒娇地问罗鸿文是不是想辞退她了,所以让人来接她的活。说着还委屈地落下了眼泪。
傅云生不知道怎么讨好罗鸿文,罗鸿文自然是向着翠喜,罗鸿文没骂傅云生,但也讽刺了傅云生一番,笑着让他以后不要多管闲事,安守本分。
傅云生看了眼翠喜,转头回来看着罗鸿文,自嘲地笑笑说好,拿着自己刚叠好的衣物放在柜子里,走出了罗鸿文的房间。
傅云生站在屋外,用手挡住四射下来的阳光,觉得有些冷,可能是冬天要来了。
罗司令是隆冬了才从西南带兵回来,回来当天就单独见了傅云生。罗司令专门托柳春和给他儿子找了个戏子,又吩咐必须穿女装,即讨好了儿子,又满足了妻子。他自己则在外面重新养了个小儿子。
罗司令跟他说:“你以后在外人面前就是我罗家的媳妇,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这身女人衣服就不要脱下来了,也不要告诉其他人你是男人。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照顾好了,有你的荣华富贵,照顾不好,就有你受的了,懂了么?”
傅云生虽然是坐在椅子上的,但还是被一身军装,脸色严肃的罗美民给吓住了,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称懂了!
罗美民笑了说:“就你这胆子,罗鸿文那小畜生还不吓死你,以后你就是罗家明媒正娶的,不必见人就跪!”
罗美民看着傅云生扶着椅子自己站起来,对他说:“我儿子喜欢男人,还喜欢唱戏的男人,得,我就给他找一个!要怎么取得他的欢心,你自己去想,如果你能让他去治病了,你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的,我就给你什么,懂了么?”
傅云生点点头,罗美民就让他下去了。
罗司令给傅云生配了两个使唤的下人,还没走到罗鸿文的院子,就被罗鸿文派人来送了回去。傅云生本来是来做夫人的,现在却没有一个供人使唤的下人,因没有得到过罗鸿文的青眼相待,傅云生觉得自己就像被打入冷宫的妃嫔,时不时还要被人欺负。
傅云生对男人感兴趣,他以前有位专门捧他的客人,总是穿一身中山装,对他很大方,傅云生对他有异样的情感。但自从师父死后,傅云生再未见过那人,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虽然罗鸿文退残眼瞎,还不招人待见,但傅云生也对罗鸿文有过幻想,可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明白自己和罗鸿文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傅云生心悦顶天立地的男人,说实话就算傅云生不嫌弃罗鸿文腿残眼瞎、脾气不好的,但谁不想找个健全的伴儿,能懂自己的心?所以傅云生已经不期待罗鸿文。
傅云生现在只想接回小吉祥,然后带着小吉祥去北京。他有野心,他想成角,虽然入门晚了些,但他有天赋,去了北京,找到阎三爷,他相信有他的出头日。唱戏的谁不想台上扮着帝王将相,唱着悲欢离合,受着台下万人追捧。
傅云生来了这些日子,也明白了得自己奔前程,今天见了罗美民,给他指明了一条路,傅云生的路就只能是罗鸿文。傅云生又怎会不知道呢,可这条路对他来说有点难,因为他心里有道坎,他得违背自己的本心,去迎合躺在床上那个他不喜欢的人,还必须劝说自己跨过去。
傅云生站在窗边望着月亮,也不知道小吉祥在干嘛,自嘲地苦笑着。他不是不会,只是还不愿意。
傅云生来了这么些天了,罗鸿文跟他说过的话十根手指都说的过来,只有固定的几个丫鬟能近身照顾罗鸿文,傅云生也只是帮他晒晒被子,叠叠衣服都会被骂,更不要说靠近罗鸿文了。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但两人的距离很远,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不仅是傅云生自己劈出来的,也是罗鸿文用拒绝的态度营造起来的,好似坚不可摧,可此刻,傅云生在思考怎么跨过去。
傅云生做小乞丐的时候,最会看人脸色了,为了要钱,讨好、欺骗、偷盗,他都干过。傅云生观察罗鸿文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罗鸿文有洁癖,每天都要洗脸擦身,虽然久卧榻前,但还是要每天换衣服,定期要修剪指尖,打理头发,绝不在床上拉屎拉尿。罗鸿文虽然腿脚不方便,但他可以用手着力,翻下床来,甚至能坐起身来。罗鸿文吃饭还讲究,不新鲜的绝对不吃,严重挑食,一件小事也能成为他发脾气的导火线。罗鸿文挑剔到连下人都要他喜欢的,虽然他看不见,但只要不是他点头的人,他通过脚步和习惯动作就能辨认出来。
傅云生也有照顾病人的经历。在老班主病危的时候就一直照顾着,对病人的身体情况和脾性比较了解。傅云生就凭借着自己的经验,趁丫鬟不在的时候,主动帮了罗鸿文几次,给他喂水,帮他拿便盆,替他按腿。在没人的时候,罗鸿文不会拒绝傅云生的帮助,有其他人的时候也轮不到傅云生到跟前去伺候。
有一次,傅云生给罗鸿文穿衣服,衣服扣子扣错了,又重新扣了一遍,罗鸿文虽然看不见,但对周围的事情很敏感,直接问他:“扣错了?”傅云生点点头,又想到罗鸿文看不见,就开口说道:“嗯,已经重新扣好了!”罗鸿文嘲笑地说:“你真是笨死了,连翠喜都不如!”傅云生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应。傅云生的心中有一丝难过,他从前靠着努力加天赋得了多少人的赞扬,也被人追捧过,现在却被说还比不上一个下人,那点心气作祟,让他听了这话不舒服,但傅云生人在屋檐下,不敢用以前的锐气和罗鸿文硬碰,因为他知道最后吃亏讨不到好处的还是自己。
老夫人来过几次,对傅云生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差。老夫人一来就拉住傅云生的手,在下人面前给傅云生立了威信,让傅云生就在罗鸿文屋里伺候着,还给他派了丫鬟婆子,因着他男扮女装就是给老夫人看的,傅云生心中紧张,不等罗鸿文出手,自己主动不敢要夫人的亲信,就推辞了。罗鸿文躺在床上,转着手里的扳指,听着母亲的训话,无非是香火子嗣,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也不回应,只有在傅云生拒绝了母亲赐给的下人时微微抬眉。
因着老夫人的缘故,傅云生再给罗鸿文换衣服,罗鸿文也不再说什么了,翠喜开始有些抱怨,但后来也觉得不过换下衣服,没什么大不了的,给罗鸿文换衣服这个事就这样落在傅云生的身上了。
罗鸿文的衣服以长袍大褂为主,也有长衫,傅云生喜欢给傅云生穿衣服,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料子,摸在手上软软乎乎的,他师父最好的行头也没这么丝滑,每次给罗鸿文换好衣服,他都会上手摸一摸,顺一顺,说:“你穿这个真好看!”
罗鸿文轻笑一声,略带不屑地问:“你以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子?这么喜欢摸别人,你以为你勾引我,我就会碰你?”罗鸿文高高在上地责骂着傅云生,傅云生一脸的茫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着急地大声反驳道:“我没有!”心想,以后不碰你就是了!
罗鸿文听了傅云生的反驳,继续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就想怀个孩子,想借着孩子为所欲为,控制我?”说着,罗鸿文轻笑一声,幽幽说道:“你就做梦吧!”
傅云生被罗鸿文的话弄迷糊了,他又不能生,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傅云生想也没想说:“我生不了!”反倒罗鸿文听了傅云生的话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你以前嫁过人生过孩子了?”
傅云生不傻,他能听出罗鸿文的话里话外一直以为他是个女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罗司令没有告诉罗鸿文傅云生是个男人这件事,现在他自己也拿不准,要不要说明自己是男人,只能回道:“没有,但就是不能生!”
罗鸿文没有再问什么,闭了嘴,可能是以为戳了傅云生的痛处,毕竟女人不能生孩子对她来说是一件毁灭性的事情,特别是在女性没有话语权,担负生子重任的时代。以至于罗鸿文接下来的几天对傅云生都不怎么冷言相待了。
也就在这几天,傅云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要不要跟罗鸿文坦白自己是个男儿身。傅云生见过罗司令,他知道罗司令的意思是让他凭借男人的身份亲近罗鸿文,投其所好早日取得罗鸿文的信任,但对外是要隐瞒的,不能让夫人知道。可这样一个看似隐秘却清晰的事件,在罗家父子那里却乱成一团,该说的没说过,该知道的也不知道。由此看来,傅云生明白了罗家父子隔阂很深,连基本的交流都没有,各自为政。
傅云生合计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跟罗鸿文说了,只要罗鸿文不问,他就不说。傅云生心中还是希望能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两情相悦的人共度一生,为他唱一辈子戏,而不是把自己交付给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