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傅云生收拾停当,伺候着罗鸿文把饭吃了,翠喜进来问罗鸿文要不要给他念书,说书商送来了一批新书,她先看了,甚是有趣,罗鸿文听了便问如何有趣了,翠喜说有个话本子,小姐与人婚配,听闻对方又老又丑,就逃婚了,让丫鬟代嫁。平素罗鸿文对这些话本子也不怎么有兴趣,但今日听翠喜一说,轻轻笑了说:“倒是有趣得紧,那你念念。”翠喜一边念着书,一边给罗鸿文剥瓜子,讨论书中的剧情。
傅云生看着两人说笑,自己虽然同处一室,但他像个多余的人似的,傅云生一个人出了门,风呼呼地刮着,他感到空虚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个人慢慢走着,竟然到了藏书楼。傅云生此次没有用棍作刀,而是捻起指尖,提起嗓子唱了出来:“从今后,与你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步月随影踏苍苔。”
傅云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生出了些许羡慕,他也想有个人能和他说话,排遣孤寂和恐惧,他是那样迫切地想知道小吉祥怎么样了,即使有人能倾吐一下内心的想法,他也不至于这样的痛苦。
傅云生停了下来,笑着摇摇头,打算换只曲子,唱了就该回去伺候罗鸿文吃饭了,虽然他也不一定要在,罗鸿文对他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傅云生在的时候就逗着玩玩,不在的时候也不会刻意去寻找,只有翠喜会斤斤计较。
傅云生唱罢,正准备走了,谁知突然听到门外的响动,傅云生手上动作一顿,转身藏在书架后面。听见外面人说道:“不好意思,我本想在外静听,不愿打扰,谁知刚才声音停了,就向前靠了靠,才多有惊扰。”外面的人停了停,继而说道:“虽然有些唐突,但还是想冒昧问一下,我能否进来与先生相见!”
傅云生心中惊诧,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人就堵在门口,这三层楼的高度,他是有些功夫,但还飞不出去,硬着头皮说:“那你进来吧!”
门轻轻被推开,傅云生在书架后面,入眼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随即一个身穿中山装的青年映入傅云生的眼帘,青年下颌处还有男子青色的胡茬,不同于罗鸿文的成熟,给人一种很舒服的少年人的感觉。
傅云生还在打量来人,青年面露笑容,对着书架后的傅云生说:“我叫陆青石,你呢?”
傅云生从书架后面出来,看着陆青石,没说话,陆青石有一瞬的惊诧说:“原来是位姑娘,是我失礼了!”说着朝傅云生鞠躬致歉。
傅云生心中有些异样,已经很久没人觉得他是男的了。傅云生摇摇头说:“没事!”
陆青石得了回应,上前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上书架的梯坎上,背对着傅云生说:“你唱得真好!比镇上最好的角都唱得好!”
傅云生说:“谢谢!”
陆青石继续说:“你以后唱戏,我可以来听么?”
傅云生心中有些激动和欢喜,他并不像罗鸿文平素说的那样笨死了,他只会一件事,就是唱戏,所以不管眼前的人是真心还是有其他目的,傅云生想点头答应,但话到嘴边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
“没事,随缘即可!”陆青石说。
傅云生在心中重复随缘即可四个字,突然露出笑容说:“好!”
陆青石还要说什么,傅云生突然想起来还要回去陪罗鸿文吃饭,一下站起来就往门口去了,陆青石也站起来喊住傅云生说:“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傅云生转头对陆青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不是说随缘即可么,那也就不用说了。
傅云生回去的时候,罗鸿文吃完了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本傅云生没看过的书,用手指在前面抚摸,傅云生也没看到有什么字,只有一些凸出来的点。翠喜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自己在那儿碎碎念,看到傅云生回来了,突然停了话头,罗鸿文问翠喜怎么停了,翠喜有些不爽,看着傅云生说:“你这次是去逗猫了还是去采花了?”
罗鸿文突然笑了,开玩笑地问翠喜:“你怎么火气这么大,容易变老!”
罗鸿文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收了脸上的笑容说:“谁都不愿意和一个废人呆在一起不是,随他去吧!”
明明罗鸿文没有责备傅云生,更没有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骂他嫌弃他,傅云生反而觉得心里怪难受的,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傅云生跟着翠喜一起收拾东西,出了房间,翠喜突然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的横梁一放,双手叉腰,她没傅云生高,所以昂起头看着傅云生问:“你凭什么当少夫人,你根本一点都不关心他!”
傅云生突然说不出话来,他确实不关心罗鸿文,他更关心自己。
翠喜继续说:“我从十四岁就跟着少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如果不看身份,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谁还没个痴心妄想,但少爷跟我说他不喜欢姑娘,他不能娶我,会害了我。”说着翠喜眼泪突然溢出眼眶,声音委屈地说:“他也不想娶你,但他生气发怒没有半点作用,他无能为力,抗争不了,我知道你肯定嫌弃我家少爷眼瞎腿残,对着女人还不能人道,如果你不想当少夫人就直说,而且我也不怕被他害了。”说完,翠喜昂着头,用手肘擦了一把自己挂在眼角的泪水,端起放在一旁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云生看着翠喜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他必须仪仗罗鸿文,他要做好夫人的角色,但没人问过他,他是不是喜欢罗鸿文,也没人问罗鸿文,是否需要傅云生的喜欢。也许可以喜欢的,他们都再努力一点。
傅云生是有点怕罗鸿文的,总觉得他瞎了,但能看透自己在想什么,可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想到翠喜的眼泪,傅云生竟然觉得罗鸿文应该是个挺好的人吧,才会得了这些下人的心疼。
傅云生回去的时候罗鸿文一直在研究他的无字书,听到傅云生的脚步,罗鸿文头也没抬地问:“翠喜呢?”
傅云生看着罗鸿文说:“被我气哭了!”
罗鸿文笑着说:“别理她,她从小就爱哭!”
傅云生问:“为什么不出去看看,总呆在房间里?”
罗鸿文终于放下手边的书说:“翠喜一个人抱不动我!我也不想太多人碰我!”
傅云生走了上去问:“我能碰你对吧?”
罗鸿文还没回复,傅云生就拦腰抱起了罗鸿文说:“也是,你敢不让我碰,我就去找你娘,你娘得天天来找你。”傅云生像个小孩子,用告状来威胁罗鸿文,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嘲笑字迹,稍稍停顿一会说:“我抱得动你!”
罗鸿文有些惊诧的皱眉,想发脾气,但话到嘴边就被傅云生的动作堵回去了,傅云生拦腰将傅云生抱在了怀里,罗鸿文弓着身子要挣脱傅云生的怀抱,手抵住傅云生的胸膛说:“放我下来!”
傅云生手劲大,死死箍住罗鸿文,说:“手别乱动,抱紧了,我带你外面去晒晒太阳!”
罗鸿文挣扎了半天,手上青筋鼓起,但因为久卧病床,平日疏于锻炼,没多大力气,硬是挣不脱,突然停了下来,又用他惯常保护自己的讽刺语气说道:“你胸怎么这么平,平时没抱过男人,就这么想抱!”
傅云生脚步停了一下,突然笑起来说:“我觉得你总是喜欢羞辱我来掩盖你心中的弱小和愤怒,我确实是没这样抱过其他男人。”
罗鸿文突然停了手上的动作,小声地说:“哪个男人需要这样抱着?”
傅云生想也没想说道:“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男人!”说出口傅云生被自己给惊住了,不可名状地笑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想安慰眼前的人吧。
罗鸿文愣了愣,有些看笑话地说:“行,我看你能抱我到几时!”
傅云生就抱着罗鸿文站在门外晒太阳,傅云生问他:“你是怎么成现在这样的?”罗鸿文说:“你想知道?”傅云生摇摇头说:“不想,以前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罗鸿文重复了一遍以后,没再说什么。
过往的丫鬟婆子都看着他们,翠喜匆匆过来问:“怎么了?”罗鸿文让她回去,并说:“没事!”
傅云生尽量让自己抱得稳些,手腕上一直用着劲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鸿文问:“太阳下山了?”傅云生有些惊讶地问:“你能看到?”罗鸿文笑了说:“能感受到。”罗鸿文其实能隐隐看到眼前的红光。
罗鸿文没让傅云生继续问他,反问道:“你手不累?”罗鸿文开着玩笑问道:“你可真不像个千金小姐,莫不是被掉包的丫鬟吧?”
傅云生不知道怎么回答罗鸿文,犹豫了会儿,在心中思忖该说什么,却听见罗鸿文说:“我们进屋吧!”
翠喜布菜的时候,一直在傅云生和罗鸿文之间打量,傅云生和她对视,翠喜把眼睛移开,给傅云生拿了个勺子,但傅云生连勺子也拿不住,手不住的颤抖,最后什么也没吃。
罗鸿文躺在床上问他:“你刚刚没吃饭?”傅云生把罗鸿文朝里面移了移,靠在罗鸿文身边说:“不饿!”
罗鸿文微微皱着眉头,声音有些严厉地说:“从我床上下去!”
傅云生用脚把鞋蹬了说:“我手疼!”
罗鸿文说:“你手疼和你从我床上滚下去并不矛盾。”
傅云生继续说:“我没吃饭,头晕!”
罗鸿文不是很高兴地问:“你到底要干嘛?”
傅云生拉过罗鸿文的被子盖在自己肚子上说:“想靠你近一点!”
罗鸿文朝里面移了移身子说:“我不喜欢女的!”
傅云生说:“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罗鸿文突然说:“你还没洗脚!”
傅云生今天有些累,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翻身将脚搭在罗鸿文身上说:“我脚不臭,你闻!”